1914年7月27日-伪装的奏鸣曲与被拦截的急电-D8

1914年7月27日晨。奥匈帝国,维也纳。

清晨的霍夫堡宫笼罩在夏日的晴空下。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在上午9点收到了参谋总长赫岑多夫提交的陆军动员进度表。

在这份死板的军事公文里,隐藏着哈布斯堡王朝在7月27日这天最深的焦虑:根据奥匈帝国的动员计划(B计划),针对塞尔维亚的兵员集结和铁路转运,在技术上要到8月12日才能完全就绪并跨过萨瓦河。

这意味着维也纳正面临一个长达两周的军事真空期。

奥匈帝国南北双线防御部署

与德国的铁路部署计划类似的是,奥匈帝国的铁路部署计划也提前做好两套方案,即防御东线俄国的R计划(Russia),和针对南线塞尔维亚的B计划(Balkans巴尔干)

此时的德国把全德一万一千辆蒸汽机车的配额、时间窗口,100%锁死在“西线优先”的1号计划这一条独木桥上。德国人算计的是:我技术再好,同一条铁轨也只能跑一张时刻表,所以我必须在动员启动的第一分钟,就彻底放弃对俄国的先攻,把所有筹码砸向法国。

奥匈帝国在塞尔维亚边境的军事部署

而奥匈帝国,本身铁路建设在欧洲就算底子比较薄的。尤其是通往南方塞尔维亚边界的铁路线,在越过萨瓦河之前,大部分都是山区单轨铁路。而且奥匈总参谋长赫岑多夫没有德国人这种“二选一”的决心。奥匈在4月1日铁路部署计划定稿时,同时保持了A和B两张大表的技术灵活性。

为了让火车能兼顾两个方向,他们把全军兵力分成了主力(58%)、南方守军(16%)以及一个叫“B军团”的流动筹码(16%),还有其他预备役10%。

如果是B计划(打塞尔维亚): 火车就把“B军团”运往南线,与巴尔干驻军进攻塞尔维亚;

如果是R计划(防俄国): 火车就把“B军团”运往东北线,与主力汇合防御或进攻俄国。

所以经过严格的测算,攻打一个塞尔维亚小国,奥匈的动员时间需要大约16天。

奥匈帝国在加利西亚,即俄国方向的军事部署图

贝希托尔德非常清楚,如果在这两个星期里,任由英国外相格雷在伦敦继续操办调停会议,或者让德皇威廉二世在从北海返航后回过神来,国际舆论的压力就会阻止奥匈帝国的复仇行动。

“我们不能再给外交官留出十四天的时间来涂抹草稿,”贝希托尔德在这一天的绝密备忘录里写道。

为了彻底关死和平的大门,维也纳的文官机器在7月27日这一天全速运转。他们开始草拟一份正式宣战书,而且是在军队尚未集结完毕时便急于发出的正式宣战书

一定要赶在列强插手前完成军事行动,尤其是俄国佬已经开始有所动作。

AI上色:奥匈帝国陆军出征


1914年7月27日中午。德国,柏林。

德皇威廉二世的游艇“霍亨索伦号”驶入威廉港。几天前,当他通过挪威报纸而非柏林外交部得知了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发出最后通牒的消息后,立刻通知返航。

AI上色:威廉二世在船上

在他本人的回忆录里,从是否出行时开始,他就一直犹犹豫豫,一路上也心忧天下:

“由于事态可能的发展方向令我深感忧虑,我决定放弃原定前往挪威的行程,留在国内。帝国首相和外交部持相反意见,希望我去挪威,因为他们认为这会对全欧洲起到安抚作用。

长期以来,我一直反对在国家前途如此未卜之际离开国土,但首相简明扼要地告诉我:如果我此时放弃已经广为人知的旅行计划,这会让局势看起来比之前更加严重,甚至可能引发战争,而我可能要为此承担责任;全世界都在等待,等待我是否会在局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依然平静地继续旅行的消息来消除疑虑。

于是我征询了总参谋长的意见,当他也表现出对局势的冷静与从容,甚至自己请求休假去卡尔斯巴德时,我才怀着沉重的心情决定出发。

那个备受讨论的所谓’7月5日波茨坦御前会议’实际上从未举行过。这是心怀恶意之人的编造。自然,在我出发前,按照惯例,我单独接见了部分大臣,听取他们关于各自部门的汇报。既没有举行任何内阁会议,也没有在任何一次会谈中讨论过战争准备。

我的舰队像往常一样在挪威峡湾巡航,而我正在进行暑期度假。在巴尔霍尔姆(Balholm)逗留期间,我从外交部得到的消息极为稀少,不得不主要依靠挪威报纸来了解局势,从中我得到的印象是情况正在恶化。我多次致电首相和外交部,表示我认为应当返回国内,但每次都被要求不要中断行程。

AI上色:巡游中的威廉二世

当我得知英国舰队在斯皮特黑德(Spithead)阅舰式后并未解散,而是继续保持集结状态时,我再次致电柏林,表示我认为有必要返回。但柏林方面并不认同我的看法。

然而,此后我从挪威报纸上——而不是从柏林——得知了奥地利对塞尔维亚的最后通牒,以及紧接着塞尔维亚对奥地利的回复,我立即启程返回,并命令舰队驶往威廉港。

在我出发时,从挪威方面得知一个说法:据说英国舰队的一部分已秘密驶往挪威,目的是俘获我(尽管当时仍处于和平状态!)。值得注意的是,英国大使戈申爵士在7月26日于外交部被告知,我主动采取的返航行动‘令人遗憾’,因为这可能会引发煽动性的谣言。

当我抵达波茨坦时,我发现首相和外交部与总参谋长之间存在分歧:毛奇将军认为战争必将爆发,而另外两人则坚持认为事情不会发展到如此糟糕的地步,只要我不下令动员,就仍有办法避免战争。”

AI上色:威廉二世视察部队

从他的回忆录中可以看出他的焦虑,也看出德国的文官与军方的截然不同的态度。

别看德皇虽然平时喜欢挥舞大棒,但他骨子里极其害怕真正的全面大战。几天前当他获知塞尔维亚给奥地利的那封看似极其温顺、几乎答应了90%苛刻条件的答复书时,他曾激动的说:“这是一份伟大的外交胜利!在几小时内,奥匈帝国开战的所有理由都消失了。如果我在维也纳,我绝对不会下达动员令!”

当然他的回忆录是战后写完的,一般被认为是一本自辩之书,现代史学界也都认为他的回忆录可信度有限,因为他的回忆录与事实上各种文件和会议纪要都有冲突和矛盾,无法自证。

但听听他的说辞也挺有意思,在书中德皇将一切战争罪责推给了沙皇尼古拉二世和整个外交系统,颇有一些崇祯的“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的意味,

“这清楚地表明,我们在1914年7月是多么没有预料到——更谈不上准备——战争。当1914年春天,宫廷总管询问沙皇尼古拉二世春夏计划时,他回答说:”He resterai chez moi cette année parce que nous aurons la guerre”(”今年我将留在国内,因为我们将有战争”)。(据说此事曾报告给贝特曼首相;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直到1918年11月才首次得知。)

正是这位沙皇,曾在两个不同场合——比约尔克(Björkö)和巴尔季什港(Baltisch-Port)——完全未经我施压,并以令我惊讶的方式,以君主身份向我作出荣誉承诺,还握手拥抱加以强调:他永远不会对德意志皇帝拔剑相向——更不会作为英国的盟友——如果欧洲爆发战争,这是因为他感激德意志皇帝在日俄战争中的态度,而那场战争完全是英国把俄国拖入的;他还补充说,他憎恨英国,因为英国煽动日本反对他们,给俄国和他本人造成了巨大伤害。

AI上色:德皇威廉二世和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

就在沙皇宣布他的夏季战争计划之时,我正在科孚岛发掘古董;然后去了威斯巴登,最后去了挪威。一个想要发动战争并为此做好准备的君主——这需要长期的秘密动员准备和军队集结——不会在自己的国家之外待上数月,也不会允许他的总参谋长去卡尔斯巴德休假。与此同时,我的敌人们却在策划他们的进攻准备。

我们的整个外交机器都失败了。战争的威胁之所以没有被察觉,是因为外交部被” surtout pas d’histoires”(”最重要的是不要惹事”)的理念所催眠,它坚信要不惜一切代价维持和平,以至于完全将战争从协约国治国方略的可能工具中排除,因此没有正确评估战争迹象的重要性。”

AI上色:1914 年,德国皇帝的游艇“霍亨索伦二世”号停泊在德国基尔运河中

就是这位德皇,从返回德国之后提出了一个构想,史称Halt in Belgrade / 停在贝尔格莱德。

他的想法是:奥匈帝国你先别全面开战,你的军队只需要跨过边界,把塞尔维亚的首都贝尔格莱德(因为就在边界河对岸)占领下来作为“人质(质押物)”,向塞尔维亚施加政治压力,逼他们兑现那10%没答应的条款就行了。这样既保全了奥匈的面子,又给东线的俄国留出了不升级全面动员的外交台阶。同时由威廉二世本人担任调解人推动和平解决。

这是一道极其清晰的“减压阀指令”。德皇命令首相贝特曼,必须立刻把这个构想作为德国的官方态度,发给维也纳的盟友。

然而,当这道皇帝亲笔批示的公文送到首相贝特曼的桌上时,贝特曼面无表情地把这份最高旨意压在了文件夹最底层,死死扣住,长达十几个小时拒不向维也纳转发。

贝特曼和外交部并不真心支持这个方案。因为在贝特曼的宏观精算里,德皇的急刹车,正在亲手毁掉德国总参谋部准备了数年之久的“黄金清算窗口”

对于首相和普鲁士军官体系,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七月危机和平收场。他们的真实意图是:趁机彻底掐死塞尔维亚,帮盟友奥匈帝国重组巴尔干地缘版图。

同时,对法俄同盟进行一次“压力测试”。如果俄国敢为了塞尔维亚开战,那就顺理成章地启动《第一号部署计划》,趁着俄国铁路还没修完、还没彻底变身之前,把这头东线巨兽提前打废。

在贝特曼看来,德皇威廉二世是一个“情绪极其不稳定、一见血就掉头的外交软骨头”。如果此时把德皇的“质押占领”发给维也纳,奥匈帝国一旦犹豫踩了刹车,俄国就会利用这几天时间完成无声集结,德国总参谋部那张以小时计算的时间表就会彻底作废。

但是贝特曼非常清楚,这场大战一旦打起来,唯一的变量就在于英国皇家海军会不会参战。如果英国参战,德国右翼那把挥向巴黎的镰刀就会遭遇恐怖的封锁。

为了把英国死死按在中立的席位上,贝特曼在7月27日的傍晚,对英国外相爱德华·格雷发了一封长电报,他在给伦敦的加急电报里,用尽了古典外交互助的温和词令:

“英国的和平努力是伟大的!德意志帝国在这一分钟,正在用尽全部的外交影响力,在维也纳的耳边拼命踩刹车,劝说奥地利人保持克制。请相信我们对和平的诚意。”

贝特曼要在全欧洲的报纸面前,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为了和平已经拼尽全力的绅士。这样一来,只要奥匈一开火,俄国必然会因为被逼入绝境而下达动员令。只要俄国的总动员公告一贴出来,德国就可以当着英国人的面,理直气壮地指着圣彼得堡大喊:“看啊!是俄国人率先启动了战争机器!德意志是出于自卫才被迫还击的!”

只要把“率先挑起大战”的道德罪名扣在俄国人头上,英国的自由党内阁就很难在道义上对英国选民解释为什么要替俄国出头,德国就能在西线获得极为宝贵的、没有皇家海军干扰的14天时间差。

施里芬计划

27日下午,德国驻圣彼得堡的武官发回了关于俄国“战争准备期”法令的技术报告:

【边界情报摘要:1914年7月27日】
1. 东普鲁士边境对岸的俄国科夫诺(Kovno)和维尔纳(Vilna)要塞,已于26日深夜清空了全部民用电报线路。
2. 华沙至圣彼得堡的铁路线路,在27日清晨六点停止了商业谷物的货运编组。
3. 俄国国家银行已开始向西部边境各军区金库秘密调拨小面额战时辅币。

在总参谋长小毛奇看来,俄国的这些动作意味着斯拉夫巨兽已经完成了战争前夜的悄然准备。在现代总体战的刚性时刻表里,每耽误一个小时间隔,德意志在东线就要多承受一个师的侧翼压力。

下午4点,德国总参谋部正式向帝国铁道部签发了预防性边境封锁密令。东普鲁士洛岑(Lötzen)等战略枢纽车站的货运侧线,在这一天的傍晚被彻底清空,开始强行变轨,为即将到来的潮水般的军列腾出调度窗口。


1914年7月27日,周一。英国,伦敦。

就在柏林的参谋们盯着铁路时刻表时,全欧洲最脆弱的信用网络在伦敦金融城迎来了它的谢幕。

7月27日下午,伦敦贴现市场爆发了金本位制建立以来最惨烈的一次全面雪崩。

根据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一篇关于1914年金融危机的权威论文中的结论,虽然萨拉热窝事件发生在6月28日,奥匈帝国最后通牒是7月23日,但伦敦金融市场的系统性崩溃直到7月27日才真正爆发。

AI上色:1914年英国金融城街景

在金本位制下,各国货币与黄金挂钩,汇率理论上固定,英镑对美元的黄金平价(par value)约为4.86美元/英镑,而当天伦敦外汇市场出现美元抛售英镑、汇率升至4.92美元/英镑,而4.92超出了这个平价,意味着市场恐慌中,持有者急于抛售英镑、买入美元(或黄金),当汇率超过黄金输出点(gold export point,约4.89-4.90)时,套利者发现从英格兰银行提取黄金、运往美国出售比持有英镑更划算,因此这直接触发了黄金外流。

伦敦承兑行(acceptance houses)在7月27日拒绝授予新的承兑信用,意思是,外国商人突然无法在伦敦获得新的英镑融资。

因为承兑信用是伦敦作为全球金融中心的血液循环系统,一旦停止,国际贸易融资立即冻结,外国持有的英镑资产无法滚动续期,恐慌从商业信用蔓延到银行体系,黄金外流加速(因为外国人需要提取黄金运回国)。

大英帝国长期依赖的全球化商业信用网络,在这一天下午,实际上已经比欧陆的军队更早地断裂了。

所以7月27日不是”战争导致金融崩溃”的第一天,而是金融系统自身因预期战争而主动收缩的转折点——比奥匈帝国正式宣战(7月28日)还早一天,比英国参战早了一周多。


深夜,波罗的海的夜航线路上,法国战列舰“法兰西号”正顶着冰冷的海雾通过丹麦海峡。

战舰无线电室内,碳粒麦克风里传来的依旧是由于德军密集技术干扰而断断续续的杂音。总统普恩加莱站在海图室前,看着桌上几张由几个小时前靠岸的英国商船顺带递过来的、内容严重滞后的公共新闻电报摘要。

这位法兰西帝国的最高决策者,在欧洲地缘引线即将燃尽的这个深夜,依然无法及时掌握圣彼得堡“战争准备期”法案的技术细节。

而在圣彼得堡的莫伊卡运河(Moika Canal)畔,沙皇尼古拉二世在这一夜的战备日志上写下了他对各军区秘密动员步骤的批示。原本清醒的反战工人,在深夜普梯洛夫工厂区高加索步兵团的军乐轰鸣声中,正被迫在征兵公告前换上厚重的粗呢军服。

而在维也纳的外交部密室里,一盏汽油灯在深夜依然亮着。

文官们的钢笔在发黄的皇家公文纸上沙沙作响,那是宣战书的最终定稿。在这份文件的最末端,贝希托尔德伯爵用冰冷的黑墨水,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哈布斯堡的皇家火漆。

旧世界由跨国资本、信用网络和绅士外交互筑的安宁,在7月27日深夜的雨雾中,已经被铁路线和兵站里的兵员倒计时彻底拆解了。

1914年7月27日正式结束。 

距离奥匈帝国正式宣战,还有11小时。 

距离一战爆发,还有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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