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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的午后被一种近乎病态的安静所笼罩。奥匈帝国驻塞尔维亚公使巴隆·冯·吉斯尔(Baron von Giesl)正站在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的办公桌前。他的皮包里,躺着一份打上了皇家绝密火漆的最后通牒。
贝希托尔德通过间谍精确计算了法国总统返航的路线,他要求吉斯尔必须在明天——7月23日下午6点整,趁着普恩加莱的战舰切断陆地电缆、全欧外交陷入物理断联的真空期,将这份几乎无法接受的最后通牒送往贝尔格莱德。
萨拉热窝的死讯似乎已经在一个月的冷处理中被文明社会消化。于是,在欧战引线燃尽前的最后二十四小时里,整个欧洲正在享受着这个黄金时代最后的安宁与盛世。

1914年7月22日新加坡报纸转路透社新闻:
据悉,奥地利的照会将很快提交给各大列强,其中将包含萨拉热窝谋杀案调查的结果。柏林证券交易所出现明显的不安情绪,这种情绪被认为源于奥匈帝国与塞尔维亚关系的紧张。
《国家报》(National Zeitung)报道称,德皇皇太子对一位德国银行经理说的那句话——“德国必须保持火药干燥(keep her powder dry)”——在证券交易所被广泛议论。
1914年7月22日。法国,比利牛斯山区,卢尔德。
当吉斯尔公使抱着皮包塞进前往贝尔格莱德的夜行火车时,全法国乃至全欧洲体育迷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比利牛斯山脉那险峻的山道上。这是第十二届环法自行车赛(Tour de France)的第十三阶段。

1914年环法自行车赛路线图
烈日灼烧着砂石路面,上百名精壮的欧洲年轻人正弓着背、满脸泥土与汗水,在没有变速器的重型钢制单车上疯狂地蹬着脚踏。这一天的赛程从佩皮尼昂(Perpignan)到卢尔德,全长325公里,一万多名狂热的法国和比利时车迷把山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挥舞着报纸,高喊着领跑者菲利普·蒂斯(Philippe Thys)的名字。

AI上色:1913年环法获胜的蒂斯
这项如今代表着和平与商业奇迹的赛事,最初的诞生却带着极其浓烈、甚至有些讽刺的民族主义底色。
1903年,法国《汽车报》(L’Auto)为了在与死敌《自行车报》(Le Vélo)的发行量大战中胜出,构想出了这个让狂热肉体环绕法国边境的疯狂计划。在德法对抗、色当阴影挥之不去的“美好年代”,环法自行车赛在法国人眼里不仅是体育,更是法兰西民族在现代机械工业催化下,对自身强健体魄与国家边界的一种精神宣示。
而1914年的这一届环法,其宿命感在开幕的那一天就已经被死死扣上了扳机。
1914年6月28日。 就在145名顶尖车手在巴黎外郊的圣克卢(Saint-Cloud)跨上单车、迎着晨曦出发的同一个上午,在几千公里外的巴尔干半岛,加夫里洛·普林西普在贝尔格莱德买好的转轮手枪,刚刚在萨拉热窝的街头响起了两声脆响。

1914年环法开始的新闻报道
体育的狂欢与地缘的毁灭,在同一天开启了脚本。
与往届相比,这届环法展现出了某种向战时动员过渡的残酷特征。为了应对日益紧绷的跨国关系与工业技术的演进,组委会首次打破了以往按个人报名的传统,允许汽车和自行车厂商组建真正的“工厂车队”进行系统性对抗。标致(Peugeot)、阿里松(Alcyon)等车队不仅为车手提供统一的灰色针织战袍,甚至在后方组建了由专业机械师构成的保障卡车。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个人英雄主义狂欢,而是一场披着体育外衣的法德工业动员演习。车手们在砂石路面上演的,正是两大军工集团在车轮上的微缩战争。

AI上色:1914年环法
48天后,这项横跨5400公里、将人类肉体逼向极限的赛事就将迎来它的终局。4天后的7月26日,当奥匈帝国的炮弹已经开始在萨瓦河(Sava)畔倾泻时,年仅24岁的比利时天才车手菲利普·蒂斯(Philippe Thys)将在巴黎的王子公园自行车场(Parc des Princes)捧起他的第二座环法总冠军奖杯,德法的车手们在终点线前精疲力竭地拥抱、举杯。
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人类运动员的身份拥抱。

AI上色:1914年环法
在这场比赛结束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在这届赛事的145名参赛车手以及数十位后勤保障人员中,将有超过九成的人收到各自母国寄来的最高动员令。这群前几天还在为了几秒钟的差距在比利牛斯山脉并肩冲刺、用尽最后一丝肺活量争取荣耀的年轻肉体,转瞬间就被拆分进了法国步兵团、比利时守备军和德意志帝国陆军。

AI上色:1914年环法
在这张1914年环法赛事的首发名单里,未来的历史学家将用红笔逐一划掉那些日后名震欧陆的名字:
路易·特鲁塞尔(Louis Trousselier):1905年的环法总冠军,此时在队列中咬牙紧跟第一梯队的法国本土王牌,在不久后将编入步兵团,在接下来的血肉磨坊里化为一具无人认领的枯骨。
弗朗索瓦·法贝尔(François Faber):卢森堡的传奇巨兽,1909年的环法冠军,将在战争爆发后志愿加入法国外籍军团,在1915年的阿图瓦战役中,因收到妻子分娩的电报在战壕中起立欢呼,被德军一发精准的冷枪击中眉心。
奥克塔夫·拉皮兹(Octave Lapize):1910年的环法冠军,那个曾在大贝尔纳多山顶对着组委会怒吼“你们是杀人犯”的钢铁硬汉,将穿上法国空军的飞行服,在1917年的弗利上空被击落,重伤医治无效去世。


AI上色:拉皮兹和刊登拉皮兹去世消息的新闻报道
属于他们的和平大环线,在7月22日这一天已经迎来了倒计时的终章。
1914年7月22日。法国,巴黎,卡尼尔歌剧院(Opéra Garnier)。
就在环法车手们翻越山岭的同时,巴黎的有产阶级正坐在自己舒适的客厅里,体验着这个时代最前沿、也最优雅的工业奇迹——戏剧电话(Theatrophone)。

投币式剧院电话听筒
这是1914年盛世特有的精致生活方式。巴黎市民不需要出门,只需要向总机支付几个法郎,戴上特制的双耳电话听筒,就能通过铺设在地下道里的无氧铜电缆,实时收听到卡尼尔歌剧院舞台上正在演出的歌剧。

AI上色宣传画
听筒里,碳粒麦克风将女高音的颤音与乐团的旋律实时送入千家万户。巴黎的中产阶级在这一天的午后,一边喝着冰镇红茶,一边感叹着科学对艺术的驯服。在他们眼里,电线连接的是音乐、文明与永恒的进步,金本位下的法郎能买到人类历史上最精致的感官享受。
几天后,这根让人们听到莫扎特和瓦格纳的铜线,将被最高动员令粗暴地切断。那些正在接线板前优雅忙碌的电话局女接线员们,将不得不把欧洲所有的长途线路转接到北方前线的防空要塞与炮兵阵地。


《剧院电话》海报
1914年7月22日。英国,贝尔法斯特,哈兰德·沃尔夫船厂(Harland and Wolff)。
如果说巴黎和维也纳代表着艺术与生活的精致,那么在不列颠的船坞里,7月22日则展现了人类对现代重工业力量近乎神明般的绝对迷信。
数千名爱尔兰铆工在这一天正围绕着一艘真正的海上超级巨兽忙碌。它是两年前(1912年4月14日)撞上冰山沉没的泰坦尼克号(Titanic)的亲妹妹——不列颠尼克号(HMHS Britannic),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远洋客轮之一。

建造中的不列颠尼克号
在经历了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惨剧后,英国白星航运(White Star Line)将全部的资本和全人类的工程学智慧,都赌在了这艘经过前所未有的安全强化改装的客轮上。7月22日的工程简报显示,工人们正在安装升级版的双层船壳和巨大的下水救生艇支架。英国的资本家们在这一天骄傲地宣称,人类已经彻底征服了大西洋,科学和钢铁已经消灭了“不可抗力”。
船厂经理看着这艘即将完工的奢华邮轮,在日记里配置着它在1915年满载美国富豪穿梭于纽约和南安普敦之间的盛况。这艘为了和平与极致奢华而生的工业图藤,下水后的第一份工作实际上是皇家海军的医疗船,并在仅仅两年后,在爱琴海被德国人布下的水雷炸碎。

AI上色:改装为医疗船的不列颠尼克号
这一天的深夜,环法自行车的车手们在卢尔德的旅馆里疲惫地沉睡,床头放着沾满泥浆的单车链条;巴黎中产客厅里的戏剧电话听筒被轻轻挂上;中央咖啡馆的服务生锁上了大门;不列颠尼克号巨大的钢制船体在月光下倒映出冰冷而庞大的轮廓。
整个世界都在自以为坚固的文明轨道上纵情狂欢。体育在冲刺,科技在消融距离。这种由金本位、电气化和持久和平堆砌出来的盛世,在7月22日的黄昏里显得如此坚固、精致且理所当然。
在这一片美好的安宁背后,维也纳开往贝尔格莱德的夜行列车正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轰鸣,吉斯尔公使死死抱着那个装有最后通牒的皮包,在黑暗中闭目养神。
1914年7月22日正式结束。
距离那份改变人类命运的最后通牒送达,还有18小时。
距离一战爆发,还有13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