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7月21日-冬宫的外交面会与俄国的20万人大罢工-D14

1914年7月21日。俄国,圣彼得堡

这一天是法国总统雷蒙·庞加莱和总理兼外交部长勒内·维维亚尼(René Viviani)出访圣彼得堡的第二天。在法国驻俄国全权大使莫里斯·帕莱奥洛格(Maurice Paléologue)的安排下,整个外交行程在外表上呈现出极高的规格与秩序。

以下内容大部分来自帕莱奥洛格的日记(https://www.alexanderpalace.org/mpmemoirs/1.html)。

AI上色:1914年的法国驻俄国全权大使莫里斯·帕莱奥洛格(Maurice Paléologue

冬宫的外交觐见:法国眼中的全欧地缘局表

下午四点,圣彼得堡冬宫的觐见大厅里举行了一场高规格的外交接见。按照沙皇宫廷的严苛礼仪,全欧洲主要驻俄使节排成直线,由帕莱奥洛格大使引荐,逐一进入法国总统普恩加莱的会客室。

在这场外交接见中,法国最高决策层用极其务实的态度,梳理了他们眼中的全球利益边界:

  • 对德关系: 德国大使普尔塔莱斯伯爵第一个进门。此时德法两国的边境军事对峙已经非常微妙,但庞加莱在交谈中完全没有提及任何政治摩擦。他详细询问了普尔塔莱斯家族的法国血统,以及大使夫妇即将在法国普罗旺斯展开的夏季汽车度假。在法国人眼里,这种礼貌性的寒暄是试探对方是否维持现状的技术手段。

AI上色:德国驻俄国大使弗里德里希·冯·普尔塔莱斯(Friedrich von Pourtalès

  • 拉拢日本: 紧随其后的是日本大使本野一郎。在短短三分钟的交谈中,庞加莱和本野基本确定了一个核心原则:日本在法理上将全面切入协约国阵营。

AI上色:日本驻俄国大使本野一郎

  • 施压英国: 面对英国大使乔治·布坎南,普恩加莱的态度变得非常直接。他明确表示,沙皇在波斯中东的利益划分上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作为等价对待,英国政府必须认清地缘现实,尽快将“英法俄三国协约”升级为具有共同防务义务的“三国同盟”。

AI上色:英国驻俄国大使乔治布坎南

  • 最后的试探: 最后一个进场的是奥匈帝国全权大使萨帕里伯爵。这位匈牙利贵族因妻儿病重长年逗留外地,却在前一天深夜突然奉调返回圣彼得堡。帕莱奥洛格大使立刻对庞加莱做出技术提醒:“奥地利人绝对在准备一场针对巴尔干的自杀式通牒。”

在对弗朗茨·斐迪南大公遇刺表示了简短的慰问后,法国总统庞加莱问萨帕里:“你有没有关于塞尔维亚的消息?”

“司法调查正在进行中。”萨帕里冷冷地回答道。

AI上色:奥匈帝国驻俄国大使萨帕里

庞加莱继续说道:“大使先生,我当然很关心这次调查的结果。我记得之前的两次调查并没有改善您与塞尔维亚的关系……您难道不记得……弗里德容事件和普罗查斯卡事件吗?”

萨帕里语气冷淡地回答道:“总统先生,我们绝不能容忍外国政府允许在其领土上策划危害我国主权的阴谋!”

庞加莱的语气尽可能的缓和,他试图指出,在当前欧洲的公众情绪下,各国政府都应该比平时谨慎两倍。

“只要双方都抱持一点善意,塞尔维亚的问题很容易解决。但问题也很容易变得棘手。塞尔维亚在俄国有一些非常友好的朋友。而俄国还有一个盟友法国。有很多复杂情况值得担忧!”

庞加莱在冬宫抛出的这两个事件是怎么回事?

1909年的“弗里德容事件”(Agram Trial)

当时奥匈帝国刚强行吞并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为了在国际舆论上打压塞尔维亚,维也纳外交部将一叠所谓的“绝密叛国密件”交给了著名历史学家弗里德容教授,并在主流报纸上发表连载,指控塞尔维亚政府煽动颠覆。

结果塞尔维亚直接在维也纳法庭上起诉了弗里德容。随着双方对账,全欧洲的陪审团发现,那些盖着火漆的“绝密公文”竟然是漏洞百出的伪造品,其纸张尺寸、印章上的语法拼写错漏百出,完全是地摊文学的水平。这场官司让奥匈帝国的国家信用当场裸奔。

AI上色:1909年审判照片

1912年爆发的“普罗查斯卡事件”Prochaska-Affäre

在第一次巴尔干战争期间,奥匈帝国驻普里兹伦(Prizren)的领事普罗查斯卡突然与维也纳失去了无线电联系。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的媒体在毫无实地核对的情况下,公开发表耸人听闻的号外,言之凿凿地宣称塞尔维亚军队攻占了领事馆,并对普罗查斯卡领事进行了残酷的肉体虐待与阉割,逼迫他向塞尔维亚国旗屈膝下跪。

这一“被阉割的领事”传闻激起了奥匈帝国内部狂热的战争情绪。结果几天后,塞尔维亚政府在国际媒体面前把这位普罗查斯卡领事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他不仅毫发无损,还面红耳赤地承认自己只是在战乱中躲进了酒馆喝得大醉,完全是一场荒进地狱的超级大乌龙。

AI上色:普罗查斯卡

在当时极为讲究“体面”和“潜台词”的欧洲外交习俗里,庞加莱甩出这两个事件都不只是当面打脸那么简单了,简直是把奥匈帝国的国家外交面子扔在冬宫的地毯上,用皮鞋后跟狠狠地碾了几下。

奥匈帝国这次对塞尔维亚之所以引而不发,憋了快三周,就是想在政治上做出一副“我们是讲法律的古典宪政帝国,我们在搞极其严肃、客观的萨拉热窝司法调查”的姿态,以此来争取英国等中立大国的国际同情。

结果萨帕里大使刚傲慢地吐出那句官宣辞令:“司法调查正在进行中。”

庞加莱连一秒钟的缓冲都没给,直接甩出“弗里德容”和“普罗查斯卡”事件。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别演了,我们都懂。

你们维也纳是什么货色,全欧洲心里没数吗?五年前你们用伪造的地摊假公文去栽赃别人(弗里德容事件),两年前你们连”领事被塞尔维亚人阉割“这种无耻的假新闻都能编得有模有样(普罗查斯卡事件)。

你们所谓的”司法调查“,在国际上还有谁信。这次你们闭门造车弄出来的报告,不用看也能猜到是什么调调。

庞加莱用这两桩历史乌龙,当面剥光了同盟国最后的国际法理公信力。而在他那张自信满满的高傲面庞下,1914年盛夏最讽刺的反转也随之合龙:他以为自己用这记耳光和坚固的法俄同盟,成功吓阻了维也纳的赌徒;结果,这记响亮的耳光反而逼着维也纳和柏林坚定了“必须给通牒盖上最致命火漆”的最后决心。

AI上色:庞加莱和尼古拉二世


20万大罢工与帝国的内爆漏洞

当晚,法国大使馆内举行了96人的巨型国宴。墙上挂着巴黎特批运来的哥白林天鹅绒壁毯,大厅里堆满了空运来的保加利亚玫瑰。深夜十一点半,普恩加莱总统在万众欢呼的烟幕中登上豪华驳船,返回彼得霍夫宫。

帕莱奥洛格大使在深夜的日记里,对圣彼得堡内政部警长的汇报感到非常满意:“工作明早就会恢复,罢工工人里抓到了很多德意志间谍。”

1914年俄国的政治局势表面上看似平静。经济增长速度空前,达到了10%到20%。全欧洲的银行家都在赞美俄罗斯的工业化速度,因为在法国资本的疯狂输血下,圣彼得堡和巴库的重工业产值连年翻倍。当时报道俄国局势的英国记者莫里斯·巴林指出,俄国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繁荣时期,绝大多数俄国公民从未像现在这样几乎没有抱怨的理由。

然而,俄国存在着一套严格的阶级制度,严重限制了社会流动。并且在这种依靠跨国高利贷催生出来的重工业繁荣,数百万俄国产业工人被极端压榨。农民渴望拥有他们耕耘了几百年的土地,却这些土地仍然属于少数富有的地主。

俄国的底层早已不是集聚怨气那么简单。

AI上色:1905年圣彼得堡的罢工街垒

  • 7月7日: 由于抗议巴库油田对工人的开枪镇压,圣梯洛夫工厂和维堡区的10,000名产业工人率先砸碎阀门,宣布绝不做工。

  • 7月10日: 阶级工潮以几何级数增殖,全城罢工人数暴涨至135,000人

  • 7月21日: 就在法国总统和各国使节在冬宫外交接见时,俄国的无产阶级区的暴动人数已经全面超频至200,000人。工人们砸毁了有轨电车,在石子路两侧设立战壕,高喊着“废除君主制、打倒罗曼诺夫”的政治死结,和沙皇的宪兵用转轮手枪进行流血对撞。

这就是当下的俄国,将军们还在纸面上用钢铁产量、刺刀数目和动员时刻表对账;他们完全看不清,这个在海外资本催化下膨胀起来的庞大帝国,其内部的阶级高压早已到了承兑的极限。

庞加莱的外交“艺术”,不仅没有让局势降温,反而强行将这二十万随时准备推翻沙皇的愤怒躯体,用“民族大义”的形式,塞进了东线的大军火库里。


罗曼诺夫的退路与绝境

在俄国人的眼里,此时的俄国可以退,但他们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屈辱的旧章。 

1908年的巴尔干危机中,由于俄国在日俄战争后元气未伤愈,面对德国的威挟,沙皇最终在最后一刻认怂,眼睁睁看着奥匈帝国强行吞并了波黑。那一次的退让,让俄国在巴尔干的斯拉夫兄弟中声誉扫地,也让国内的民族主义者差点掀翻了宝座。

所以,对于俄国的高层来说,他们认为,此时的俄国已经退无可退了。

法国人前一天刚刚拍着胸脯保证的“无条件信贷展期”,在7月21日俄国人的战略选择中已经不可逆转:俄罗斯必须表现得像一头被激怒的、毫无理智的北极熊,哪怕它的内脏正在出血,它也必须在巴尔干问题上把调门拉到最高。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国内十多万工人上街砸碎橱窗的尴尬;也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巴黎的银行家们觉得这笔巨额“反德贷款”投给了一个一推就倒的稻草人。

而在圣彼得堡的官员们为庞大的工人暴动惊慌失措时,那些后来亲手埋葬这个帝国的职业革命家们,此时正被旧世界的强权秩序死死卡在历史的盲区里。

在当时奥匈帝国加利西亚地区的波罗宁(Poronin,今波兰南部)小镇,靠近喀尔巴阡山脉的冷冽山风中,四十四岁的列宁(Vladimir Lenin)正紧盯着从圣彼得堡传来的零星报纸。

AI上色:1890年列宁的妻子娜杰日达·克鲁普斯卡娅

作为布尔什维克的绝对领袖,正疯狂地撰写文章,试图跨越封锁线与欧洲第二国际的社会主义圈保持着高频的信件往来。令列宁焦躁的,并不是工人的愤怒,而是布尔什维克在圣彼得堡的地下组织之前几乎被秘密警察破坏殆尽,党组织根本无力接住这场突然爆发的、缺乏先锋队领导的阶级浪潮。

AI上色:1900年列宁,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奥地利当局以涉嫌为俄国从事间谍活动为由逮捕了列宁和克鲁普斯卡娅

而在更遥远的西伯利亚北极圈边缘、一个叫库雷卡(Kureika)的荒凉村落里,三十五岁的斯大林(Joseph Stalin)正穿着厚重的羊皮袄,站在冰冻的叶尼塞河边。

作为被沙皇严密监视的流放犯,他此时无法向外界传递一丝声音,只能在极地的苍凉黄昏中默默注视着这条冰封的大河。

AI上色:1911年圣彼得堡警察局的斯大林档案

7月21日的沙皇警察和冬宫官僚们,在翻阅流放名册时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格鲁吉亚革命者的名字。这种帝国的傲慢,构成了这一天最深邃的宿命感——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仅仅几年后,这个在北极圈里冻得发抖的危险囚徒,就会重新回到圣彼得堡,并彻底接管这台庞大的帝国机器。


一直困在爱尔兰问题的英国

就在萨佐诺夫在圣彼得堡为了斯拉夫人的面子孤注一掷时,他最寄予厚望的另一个盟友——大英帝国,却在7月21日这一天彻底陷入了“间歇性失明”。

伦敦白金汉宫的橡木桌前,英王乔治五世在这一天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代表自由党政府的首相阿斯奎斯、财政大臣劳合·乔治,正与顽固的阿尔斯特(Ulster)保皇派领袖们吵得不可开交。

俄国人以为英国作为世界霸主正在白厅运筹帷幄,但实际上,英国的精英们根本没空朝欧洲大陆看上一眼。

乔治五世在会议上的语调带着绝望:“先生们,大英帝国的崩溃将从爱尔兰开始。”

同一天的欧洲,俄国在担心革命,奥匈在担心塞尔维亚,英国在担心爱尔兰内战,法国既担心强大的德国,又担心俄国不可靠,德国担心俄国的发展速度太快。

1914年7月21日正式结束。 

距离奥匈帝国最后通牒送达贝尔格莱德,还有48小时。 

距离一战爆发,还有14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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