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7月19日-最终通牒和德国总参谋部的时间窗口-D16

1914年7月19日,周日。奥匈帝国,维也纳。

盛夏的周日午后,维也纳的长街上弥漫着炸牛排与冰镇白葡萄酒的宁静香气。中产阶级绅士们正带着家属在普拉特公园里散步,笃信着这个由金本位锁死的文明世界将永远循环下去。

然而,在维也纳核心街区的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Graf von Berchtold)官邸内,奥匈帝国部长会议正在秘密进行中。

为了不惊动在维也纳到处刺探情报的俄国与法国大使,哈布斯堡王朝的最高阁僚们分批乘坐普通的出租马车和小轿车潜入这里。

在这场会议上,此前一直死踩刹车的匈牙利首相蒂萨·伊斯特万伯爵(Tisza István)最终妥协,内阁大臣们一致同意并通过了那份旨在让塞尔维亚全面去势的《最后通牒》终稿。

AI上色:1917年在意大利前线的蒂萨

奥匈帝国的部长们终于达成的共识里,尽可能不吞并任何一寸塞尔维亚领土,而是通过向其他友好的巴尔干国家割让大片塞尔维亚领土的方式,对塞尔维亚进行去势与彻底削弱。

于是,在7月19日的黄昏,这叠通牒公文被锁死的同时,奥匈帝国驻圣彼得堡和伦敦的外交官们,开始遵照内阁的剧本,高频、反复地向外界强调他们“绝无征服意图”。

贝希托尔德伯爵甚至在给俄国外交部长谢尔盖·德米特里耶维奇·萨佐诺夫(Sergey Sazonov)的官方行文中,用极其诚恳的古典贵族措辞写道:

“我们针对塞尔维亚的行动绝无任何领土扩张的意图,也绝无意以任何方式破坏王国的独立存在。……君主制在领土上已感到满足,对塞尔维亚的领土毫无兴趣。如果与塞尔维亚的斗争是被迫发生的,那对我们而言并非争夺领土的斗争,而仅仅是自卫和自保的手段。”

AI上色:俄国外交部长萨佐诺夫


就在维也纳在私人官邸里合上欺诈扣锁的同时,多瑙河对岸的塞尔维亚王国首都贝尔格莱德。

首相兼外交大臣尼古拉·帕希奇(Nikola Pašić)在闷热的办公室里,绝望而无力地签发了一份发往塞尔维亚驻世界各主要大国大使馆的官方加急电报——这是后来被收入外交史料《塞尔维亚蓝皮书》(The Serbian Blue Book)的第30号外交公函。

在这封长篇电报的第一段,帕希奇几乎是用一种近乎憋屈的法律语言,向全球大国控诉着奥匈帝国新闻界对他们的“技术性栽赃”。

AI上色:塞尔维亚国王彼得(右)与塞尔维亚总理尼古拉·帕希奇(左)交谈(具体时间不详)

萨拉热窝的枪声响起后,维也纳的报纸一口咬定,这场令人发指的罪行是“大塞尔维亚思想”的直接产物,并痛斥塞尔维亚政府纵容“国防会(Narodna Odbrana)”等激进组织在民间搞颠覆。

帕希奇在电报里极力自白:刺杀发生的第一时间,塞尔维亚王室和政府就发去了最严厉的谴责与慰问,甚至当场取消了贝尔格莱德所有的国庆庆典。

“但是,邻国双元帝国的媒体根本不听我们的,他们每天都在捏造假新闻,逼得贝尔格莱德的小报不得不进行自卫性还击。

我们看穿了维也纳是故意在用激将法,把我们诱骗进一场政治和外交的泥潭。塞尔维亚政府甚至亲自下场,警告并劝诫本国媒体保持克制,不要去接这个飞刀。

但根据塞尔维亚宪法和法律规定,新闻自由受到绝对保障,政府严禁对报纸进行任何事前控制和随意扣押。

结果,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的跨国大报们,精明地从这些毫无影响力的塞尔维亚底层小报上掐头去尾,摘抄出最极端的斯拉夫狂热词句,经过技术加工后包装给全欧洲的媒体,成功将塞尔维亚塑造成了一个“不受控制的恐怖分子火药库”。

如果说新闻战线上的倒手已经让帕希奇精疲力竭,那么前几天哈特维格在奥匈使馆的猝死,则在7月19日演变成了一场让人啼笑皆非的“外交密室惊魂”。

帕希奇在电报里,用大量的笔墨复盘了7月10日哈特维格死后,整座城市上演的荒诞反差。

由于民间盛传是奥地利人在茶杯里下了毒,整个奥匈帝国驻贝尔格莱德公使馆在这一天陷入了技术性的癫狂。奥匈帝国的侨民和外交官被虚空中的斯拉夫暴民吓碎了胆子,开始疯狂地往黑市里藏匿,有的逃回匈牙利的泽蒙(Semlin),有的则死死缩在大使馆的地下室里。

“在塞尔维亚国王生日的那天下午17点,奥匈公使吉斯尔竟然通过副领事庞格拉茨,火急火燎地向我发来通牒,宣称他们截获了绝密情报——今天晚上,贝尔格莱德的暴民将对奥匈使馆和所有奥地利人发动总攻!

吉斯尔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吼叫,宣称如果使馆掉了一块玻璃,塞尔维亚必须承担全部的主权代价。”

AI上色:帕希奇

帕希奇在7月19日的电报里这么写道:我当时明确告诉他,内政部根本没听过这种荒诞的流言,但出于人道主义,我们还是派出了双倍的军警去保护他们。

结果呢?第二天太阳升起,整个贝尔格莱德长街上一片安静,连一根砸向使馆的黄瓜都没有出现。维也纳的公使馆完全是被自己的被害妄想症给彻底致盲了。

但更黑色幽默的是,奥匈的媒体随后居然倒打一耙,在报纸上宣称:‘看啊!连帕希奇首相自己都承认听到了袭击使馆的流言,这充分证明了塞尔维亚民间的恐怖主义倾向已经到了何等令人发指的地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在公文的最后,帕希奇强忍着屈辱,向全球的外交大班们交出了塞尔维亚能够承兑的最高规格的外交克制。

他再次重申,塞尔维亚是一个负责任的欧洲国家。在过去的几年里,为了修复因为巴尔干战争而紧张的邻里关系,他们甚至连东方铁路(Oriental Railway)的运营权、通往君士坦丁堡和萨洛尼卡(Salonica)的跨国铁路过境税,都全盘向奥匈资本让渡了核心利益。

他们比任何人都需要巴尔干半岛的建立和安宁。

“我们已经做好了全部的法理准备。只要维也纳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有任何一个塞尔维亚臣民参与了萨拉热窝的血案,我们随时愿意将他们送上我们独立的司法法庭进行公开审判。我们甚至已经起草了一部全欧洲最严厉的《反炸药滥用惩治法》,只等国会开会就能立刻盖印。

我们愿意履行一个欧洲国家能做的一切睦邻义务。”

但在这封电报的最后一分钟,这位留着花白长胡须的老派政治家,却在字里行间,给这个贫弱的农民国家,按下了最硬核的一枚主权钢印。

他隔着电缆,向伦敦、巴黎和圣彼得堡发出了最凄凉、也最坚决的战争预警:

“但是,如果维也纳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试图利用他们手里的大炮,向我们递交一份旨在侮辱塞尔维亚国家尊严、强行践踏我们独立主权的自杀式通牒——

那么,任何一个尊重自身独立与主权完整的国家,都将绝对不可能接受。

友好国家的政府必须看清,如果地缘的大火在这一步引爆,那绝不是因为塞尔维亚不肯妥协,而是因为旧世界的陆权怪物,已经不打算给我们留下一丝一毫做人的体面。”

英文原文可参考:https://booksofjeremiah.com/post/serbian-blue-book-1914-vi/


在这个混乱而官僚迟钝的盛夏,真正给这场地缘风暴注入决定性重力的,是柏林总参谋部。

在7月19日这一天,德意志帝国军方高层对于这场危机的态度,完成了一场极其隐秘却致命的心理跃迁

要说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黄金时代,时刻保持惶恐和紧张的,只有德国的军方。

自1907年三国协约形成以来,德国越来越感到自己正被敌国包围。德国总参谋部逐渐将这种局势视为一种“生存级”的军事威胁,并坚信俄国与法国的扩军,其真正目的,是要在大约1916年前后主动发动一场战争。

总参谋长小毛奇认为,到了那个时间点,德国将再也无法赢得战争。因此,他自1908年起便不断主张发动一场“预防性战争”。

小毛奇

1912年12月8日的“战争会议”上,德皇威廉二世与德国军方高层讨论,是否应该利用第一次巴尔干战争造成的危机,主动制造这样一场战争。

但由于海军国务秘书提尔皮茨认为德国海军尚未准备完毕,这一计划最终被暂时搁置。

然而,总参谋部仍不断向政府发出严厉警告,认为德国所面对的军事形势正变得越来越危险。最近的一次,是1914年5月15日提交的一份备忘录。

直到6月28日萨拉热窝刺杀案发生,德国总参谋部视其为一场“发动战争的黄金机会”。

在首相贝特曼最亲密顾问库尔特·里茨勒(Kurt Riezler)1914年7月8日的日记中,则出现了这样一段极其著名的记录:

“对塞尔维亚采取行动,可能引发世界大战。首相认为,无论战争结果如何,它都将彻底改变现存的一切……

如果战争从东方爆发,也就是说,是我们为了奥匈帝国而出战,而不是奥匈为了我们而出战,那么我们还有希望赢得战争。

如果战争没有爆发,或者沙皇不愿参战,又或者惊慌失措的法国转而主张和平,那么我们仍有机会借这次行动,把协约国内部彻底离间。”

AI上色:库尔特·里茨勒(Kurt Riezler)德文日记电子版请见https://archive.org/details/kurt-riezler.-tagebucher-aufsatze-dokumente/page/n1/mode/2up

从这段日记里可以看出,德国对于爆发世界大战的可能性是有心理准备的,但在被协约国包夹的时间窗口期的心理阴影下,放手一搏是他们此时的坚定信念。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不想让这场战争被认为是德国的主动性战争,他们希望战争在外交上呈现为:俄国先动员→ 德国被迫回应→ 德国是在保护盟友奥匈。

也就是说德国想把战争包装成防御性战争。

因为如果俄国先动员,法国支持俄国,那么德国国内会更容易动员民意,团结社会民主党,让战争合法化。

在萨拉热窝枪声响起的最早几天,柏林的军头们原本强烈催促维也纳,以弗兰茨·斐迪南大公被刺为由,用最快的速度直接对贝尔格莱德展开毁灭性惩戒。

他们认为,只要奥匈动作足够快,在欧洲其他列强还来不及在外交长桌上做出反应之前,就彻底瓦解塞尔维亚,就能抢占道德高地并造成既成事实。

德国也给出了“空白支票”。意图就是震慑住试图被卷入战争的法俄,尤其是俄国。

如果德国的强硬态度让俄国不敢出头,那么法国会怀疑盟友俄国,塞尔维亚会被压制,协约国信誉受损,德国和奥匈威望上升。协约国可能因此出现裂痕。

如果俄国参与战争了,那么德国人也不担心,德国真正担心的是在法国的资助下,到1917年左右俄国的军事能力和铁路运输能力将让德国陷于彻底的双线夹击的被动之中。

然而,维也纳拖拖拉拉、反复扯皮,硬生生把时间耗到了7月19日。

德国军方评估得出:由于维也纳的严重拖延,最初那个利用全球同情心去快速闪击瓦解塞尔维亚的“舆论条件”,在技术上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德国总参谋部始终没有真正试图叫停这场危机。因为在他们看来,在法国的资助下,俄国的铁路、军工与动员能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如果战争迟早无法避免,那么1914年,也许已经是德国最后一个还能主动选择战争时间的夏天。

正是在这种“此时不打,更待何时”的强烈时间危机感驱使下,7月17日傍晚,副总参谋长瓦尔德西在走出红砖大楼时,才会对着机要秘书留下那句终极傲慢的军事判词:

“我们在总参谋部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接下来的每一颗纽扣,都属于物理规律。”(Ich bin bereit, wir im Generalstab sind bereit; es gibt für uns nichts mehr zu tun.)

这背后的意思是,1914年的德国作战计划是一套极度精密的工业化运输程序。

比如哪支部队几点登车;哪列火车几点通过哪个站;炮兵何时装载;马匹怎么运;铁路桥何时切换方向;全都提前写死。

1914年德国铁路网

而且规模极其恐怖的,德国动员涉及到上万列火车,数百万士兵,数十万个铁路时刻节点。

所以德国总参最害怕的不是敌人,而是时刻表混乱。因为只要一列军列延误,后面整条铁路都会堵死。

于是德国总参逐渐形成一种非常危险的思维,一旦开始动员,政治就必须让位于铁路。

也就是说,外交官还在谈判时,军方已经觉得:“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

AI上色:乘坐火车前往前线的德国士兵

1914年7月19日正式结束。

距离末日火山的全面殉爆,还有1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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