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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烈日烤得法国陆军第33步兵团的军营有些发闷。23岁的年轻少尉夏尔·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正站在穿衣镜前,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的军装。

AI上色:1910年的戴高乐
这位两年前从圣西尔军校(Saint-Cyr)毕业的职业军人,此刻正在他的上司——菲利普·贝当(Philippe Pétain)上校的要求下,核对即将开始的夏季野营演习的行军部署。
在他的军官手册里,这个夏天是属于枯燥的连队训练、战术讨论以及下个月轮休假期的期许。此时的巴黎长街上,百乐门和露天咖啡馆里坐满了避暑的中产阶级,新开通不久的巴黎地铁吐出一批批挥舞着报纸的摩登男女,报童在街角高喊着关于“明天总统普恩加莱即将启程访俄”的官方通报。
在这个拥有豪华邮轮、国际铁路和巴黎证券交易所的文明世界里,战争似乎已经不可能再回到19世纪那种伤筋动骨的大规模形态。
在戴高乐少尉和身边的年轻同僚眼里,两周前巴尔干半岛传来的萨拉热窝枪声,不过是老欧洲政治天平上又一次例行公事的外交扯皮。
不只是法国,在1914年7月15日的这一夜,整个欧陆那些日后将被推上历史潮头的年轻人,此时都散落在旧世界最平凡的角落里,过着极具烟火气的日常生活。

AI上色:1915年任上尉的戴高乐
如果拨动1914年7月15日当晚的时空指针,这些对地缘火山一无所知的真实青年,正各自过着最符合他们当时身份的青春:
德国,符腾堡,22岁的陆军中尉埃尔温·隆美尔(Erwin Rommel),正利用难得的夏休假期,和他的未婚妻露西亚在乡间的湖边散步。隆美尔在7月15日这一天的书信里,正和露西亚讨论着未来的家庭生活安排,以及在和平时期漫长的晋升阶梯。他此时最核心的日常,不过是在小镇靶场上耐心地教新兵如何擦拭一柄毛瑟98步枪。

AI上色:一战中的隆美尔
英国,汉普郡,皇家沃里克郡团(Royal Warwickshire Regiment)的驻地营房里,26岁的中尉伯纳德·蒙哥马利(Bernard Montgomery)正揉着通红的眼睛,在台灯下死磕着连队的常规内务报表。这位性格严谨刻板的青年军官,此刻正皱着眉头修改士兵的操练记录,对每一个内务细节吹毛求疵。他今晚唯一的私人计划,是买一张下周末去怀特岛度假的火车票。

AI上色:蒙哥马利(右)上尉与第35师第104旅旅长J·W·桑迪兰兹准将(左)合影
德国,慕尼黑,在施莱斯海姆路的一间廉价出租屋里,25岁的奥地利落榜美术生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正流着汗,在一张粗糙的画纸上涂抹着慕尼黑古老建筑的黄昏。
希特勒出生于奥匈帝国的布劳瑙(Braunau am Inn)。
所以法律上讲,他是奥匈帝国公民,按照规定,他需要服兵役。
但问题在于,他极度厌恶奥匈帝国,尤其讨厌多民族帝国、哈布斯堡王朝,就是那种德意志民族被稀释的感觉。他年轻时已经形成一种很强的“大德意志民族主义”。
简单来说,他觉得自己是“德国人”,不是“奥地利人”。
1907-1913年间,希特勒长期混在维也纳,这时候他已经到了应服兵役年龄,但他没有按时去报到。
一方面是政治厌恶;另一方面也很现实,他当时穷得一塌糊涂。他既不想为奥匈帝国服役,也不想回原籍处理征兵问题。于是1913年5月,他搬去德国慕尼黑。
奥匈当局随后发现这个人没有履行兵役义务,警方开始联系他。后来奥匈领事系统联系到慕尼黑警方。
1914年1月,希特勒被要求返回萨尔茨堡接受体检。他还真的回去了,结果体检后奥匈军方认定这个小伙子身体不适合前线服役,体格偏弱;不适合承担军事任务。
但在大约一个月后战争爆发时,这个原本不想为奥匈服役,身体条件也不适合承担军事任务的人,却极度热情地加入了德意志帝国巴伐利亚军队。
他甚至在得知德国参战时激动得哭了。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终于能“为真正的德国而战”。

AI上色:希特勒(最右,坐着)与巴伐利亚预备役第16步兵团的巴伐利亚陆军战友合影
俄罗斯,圣彼得堡,涅瓦河畔的近卫骑兵团俱乐部里,21岁的少尉米哈伊尔·图哈切夫斯基(Mikhail Tukhachevsky)正端着酒杯,和同僚们轻快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法俄联合外交峰会。作为刚从亚历山大军校毕业的沙俄贵族精英,图哈切夫斯基在7月15日这一夜,最关心的仅仅是过几天法国总统抵达彼得霍夫码头时,自己所在的仪仗骑兵队列应该展现出怎样无可挑剔的贵族马术。

AI上色:1904年的图哈切夫斯基的家庭。1935年成为苏联元帅,绰号“红色拿破仑”。
他们计划着工作,修改着操练记录,计算着明天的画稿与下个月的休假。
在当时的常识里,过去十几年的欧陆顺利通过了摩洛哥危机、波斯尼亚危机等四次巨大的军事考验,每次最后列强总能靠着外交官的修辞和平解决。
这场危机的引信烧得极为招摇。当时法国正试图把摩洛哥全部划进自己的殖民地范围,结果德皇威廉二世突然在1905年3月高调驾临摩洛哥港口丹吉尔(Tangier)。
德皇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长街上,明牌对全世界宣告:德意志要保护摩洛哥的独立主权。

AI上色: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在丹吉尔(当时黑白报纸截图还原,AI能力不够)
这等于是一记耳光直接甩在了法兰西的脸上。巴黎的民族主义报纸瞬间暴走,军头们拉响了边境的临战警报。
然而历史在这里展示了老欧洲最熟练的扯皮套路:1906年,列强坐下来开了场阿尔赫西拉斯会议(Algeciras Conference)。大家开会一照面发现,除了奥匈帝国,全欧洲几乎都站在法国这一边。

AI上色:1906 年 4 月 7 日,摩洛哥驻西班牙大使埃尔-哈吉·埃尔-穆克里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上签署了该条约
为了照顾德国的面子,保持摩洛哥的独立,但是鉴于当地混乱的局势,允许法国和西班牙派出全副武装的警察教官训练当地的警察部队。
法国军官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武器,在摩洛哥所有核心港口和内陆要道设立据点,清点人口,接管防线。
而德国得到的是商业面子。法案规定,摩洛哥的关税、银行和商业投资,对全欧洲所有国家一视同仁,德国企业可以自由来这里开矿、建铁路、做跨国贸易。
德国可以在照会上高调宣称:看吧,德意志成功捍卫了摩洛哥的独立,没有让它变成法国的专属殖民地!
全欧洲的银行家拍手称快:看吧,大国的绅士们最后总能坐下来开会解决问题,战争不过是恐吓的筹码。
如果说摩洛哥是英法德的牌局,那1908年的危机则是巴尔干火药桶的第一次预热。
奥匈帝国趁着奥斯曼土耳其内乱,突然在台面上掀桌,强行宣布吞并了原本由其代管的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

法国报纸关于波斯尼亚危机的漫画
这一下把旁边的塞尔维亚彻底气炸了,因为塞族人一直把波黑当成自己未来的领土。作为塞尔维亚大后方的“斯拉夫老大哥”,沙皇俄国也觉得面子全款熔断,圣彼得堡的近卫军军官们甚至在俱乐部里拔出马刀,高喊要动员百万灰色牲口去跟哈布斯堡死磕。
结果柏林横插一脚。德皇威廉二世明牌给维也纳打包票,表示如果俄国动员,德国的钢铁战车将毫不犹豫地碾碎俄国边境。
就在全世界捏着一把汗、以为两大同盟要全额对表开战的那一秒,俄国人退缩了。因为当时沙皇还没从1905年日俄战争的惨烈大熔断中缓过劲来,军火库里连炮弹都没装满。俄国外交大臣萨佐诺夫(Sazonov)咬碎了牙,咽下了这口恶气。
这场危机给欧洲民间留下的印象是:只要一方足够强硬,另一方最后总会认怂,巴尔干的泥潭掀不起世界大战。
三年后,德国人又一次在老地方发作了。因为法国军队直接开进了摩洛哥首都非斯(Fez),德国认为法国违反了当年的决议。
1911年7月,德国海军那艘散发着机油味的“黑豹号”(SMS Panther)炮舰,带着黑烟毫无征兆地冲进了摩洛哥的阿加迪尔(Agadir)港。

AI上色:黑豹号
德国人的意思是法国可以独吞摩洛哥,但必须把法属刚果那一块的肥肉全款割让给德国作为补偿。
这下不仅把法国惹毛了,海权老大英国也气得砸碎了茶杯。皇家海军的无畏舰编队连夜拉响了临战警报,金融城的股票指数瞬间雪崩。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大工业时代的资本账本再次展现了降维打击:柏林证券交易所突然遭遇了毁灭性的外资大撤逃,德国的金融命脉差点当场熔断。
德皇发现如果真打起来,自己的纸币在24小时内就会全额变成废纸。于是,两边再次坐到了长桌前,法国把法属刚果几块烂泥地割给德国,德国承认法国对摩洛哥的保护权。
老百姓再次在咖啡馆里嘲笑军头:看吧,大工业时代的全球化,资本才是唯一的降维真理,谁也承担不起开战的本金。
1914年前夕,巴尔干半岛自己掀起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肉体绞肉机大乱斗。
保加利亚、塞尔维亚、希腊和黑山组成巴尔干同盟,用最新式的施耐德重炮,在几个月内把老迈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几乎轰出了欧洲。紧接着第二年,这群分赃不均的分赃者自己又明牌互撕,打得血流成河。
这两场战争的血腥程度,其实已经提前打出了总体战的痕迹,火炮的流弹甚至直接砸在了哈布斯堡王朝的国境线上,维也纳的军头们数次要求全国动员,去截瘫那个在战争中疯狂暴走的塞尔维亚。
然而,大国的微观技术协调再次展现了“和平套路”。
在伦敦外交大臣格雷(Edward Grey)的主持下,几大列强克制地坐镇后方,强行开了个伦敦会议,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阿尔巴尼亚(Albania)国界线,硬生生把塞尔维亚堵在了没有出海口的内陆泥潭里。
沙皇俄国没有因为塞尔维亚而掀桌,德意志也没有因为奥匈而冲锋。大国之间表现出来的“冷静与克制”,在1913年的冬夜,他们坐实了欧洲文明人的理智神话。

1912年10月2日,《笨拙》 (Punch )杂志刊登了英国漫画家伦纳德·雷文-希尔(Leonard Raven-Hill)的一幅漫画,漫画中英国、法国、德国、奥匈帝国和俄国五个国家坐在一个标有“巴尔干动荡”字样的锅盖上,讽刺了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爆发前巴尔干地区的局势。
这四次危机的完美闭环,在1914年7月15日这一夜,成了给全欧洲凡人和政客喂下的最致命的“狼来了”麻醉剂。
在戴高乐、隆美尔、蒙哥马利这些基层军官的眼里,萨拉热窝的刺杀案再大,能大过当年“豹号”砸进港口?能大过巴尔干两次血流成河的大战?
既然前四次老贵族绅士们都能在长桌上通过跨国扯皮、资本置换、利益分赃来全额搞定,那1914年的这个盛夏,不外乎是第5次例行公事的外交游戏。
他们根本不掌握历史底层的微观变化——在前四次危机里,各方的妥协已经把本国的民粹情绪和盟友的战略信用透支到了绝对零度。俄国不能再认怂,奥匈不能再忍受,德国不能再看着唯一的盟友慢性截瘫。
整个欧洲都在用这四枚“和平免死金牌”给自己编织着不沉的技术神话,都在认认真真地修改着内务报表、计划着下个月的度假火车票。而维也纳台灯下那份即将定稿的最后通牒,恰恰是利用了全欧这种“这次也打不起来”的集体戏谑与流言,在暗线里锁死了通往末日火山的钢铁轨道。
1914年7月15日正式结束。
距离末日火山的全面殉爆,还有2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