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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畔的清晨没有钟声,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冷雾。
在这个本该让全欧洲君主抱头痛哭、同仇敌忾的日子里,萨拉热窝遇刺的斐迪南大公夫妇的葬礼,正以一种近乎羞辱性的低调,在维也纳以西的小城堡里举行。

AI上色:追悼仪式教堂内陈放的棺椁
没有国葬的仪仗队,没有军乐队的悲鸣,甚至连灵柩上的皇室徽章都被故意遮盖了一半。更诡异的是,放眼望去,观礼席上空空如也,除了几个满脸尴尬的奥地利本地小贵族,全欧洲没有一位君主、甚至没有一个大国大使出席这场葬礼。
在维也纳宫廷官方的解释里,这是因为德皇威廉二世“突发严重的腰痛”,而其他国家的元首为了不打破外交礼仪的平衡,这才“贴心”地集体选择留在国内度假。
全球的报纸在7月4日的社论里,都把这场空无一人的葬礼解读为老欧洲老牌帝国之间的“理智、克制与冷淡”。
伦敦的银行家们甚至在茶余饭后讥讽道,哈布斯堡王朝自己都不把这个狂妄的大公当回事,说明维也纳根本没有为他大动干戈的决心。大家擦干眼泪,继续去海滩享受盛夏。
然而,这场看似冷清的葬礼,正是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和小毛奇在柏林联手编织的“度假政治”的最高潮。
就在7月4日的正午,当大公的灵柩被缓缓滑进冰冷的地下墓穴时,维也纳的外交部大楼里,一份盖有皇家绝密玺印的亲笔信已经装进了特使的皮包。这封信的收件人只有一个——德皇威廉二世。
信里的措辞没有一丝对死者的哀悼,全是冰冷的地缘核算:奥匈帝国正式向德国试探,如果维也纳在巴尔干“彻底清除塞尔维亚这个毒瘤”,德意志的几百万军队是否愿意提供无条件持枪背书。
维也纳用一场寒酸的葬礼向世界释放了“家务事、不至于”的烟幕,转手却在黑箱里,把沾满大公鲜血的契约,递向了柏林的战争熔炉。
而当老欧洲在用葬礼玩弄着外交修辞时,大西洋对岸的新大陆,却在这一天迎来了它138岁生日的血色洗礼。
7月4日。美国,纽约,曼哈顿莱克星顿大道。
这一天是美国的独立日。长街上挂满了红白蓝三色的星条旗,摩登男女们嘴里嚼着刚刚流行开来的箭牌口香糖,手里拿着一次性纸吸管喝着冰镇可口可乐,正准备迎接夜晚的国庆烟火大秀。
然而,在上午9点15分,一声毫无征兆的惊天巨响,瞬间把莱克星顿大道1626号的一栋公寓楼生生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砖瓦碎屑。
浓烟夹杂着断肢和碎玻璃泼洒在繁华的街道上,大批纽约警察和市民惊恐地尖叫着四处逃散。
这是一场极其荒诞的“无政府主义自爆案”。
死在废墟里的三名狂热恐怖分子,原本属于激进的“黑帮会”(Black International)。他们在公寓的厨房里,用煤油炉和私运来的硝化甘油,偷偷组装了一枚威力巨大的重型定时炸弹。他们的地缘目标极其明确——准备在今晚的独立日庆典上,直接炸死美国第一财阀老约翰·D·洛克菲勒(John D. Rockefeller)。
这群无政府主义者之所以要在7月4日这一天,带着整整一箱从沙皇俄国私运来的炸药去炸洛克菲勒,并不是因为什么虚无缥缈的阶级仇恨,而是为了给几十条刚刚在科罗拉多州被机枪和烈火烧焦的底层生命,完成一次血腥的复仇。

AI上色:世界产业工人联合会部分委员合影,左2和左3参与爆炸案
这背后的线索,指向了两个月前轰动全美、被称为美国劳工史上最黑暗一页的“拉德洛惨案”(Ludlow Massacre)。
大众普遍认为,当时的美国是一个靠着自由、法律和金本位迅速崛起的现代文明灯塔。但实际情况是,1914年的美国煤矿,纯粹是一个由私人资本架设的、“字面意义上的中世纪封建领地”。
老洛克菲勒及其儿子小洛克菲勒是科罗拉多燃料与铁矿公司的最大股东。那里的上万名移民矿工每天在毫无安全保障的矿井下工作十几个小时,拿着微薄的薪水。
哪怕是能领到薪水,令人咋舌的事,领到的也不是美元,而是印有洛克菲勒公司徽章的“代币”(Scrip),这种代币只能在洛克菲勒开的“公司商店”里买到高价的土豆和面粉。
1913年底,忍无可忍的矿工们宣布大罢工。洛克菲勒家族也毫不含糊,强行把上万名矿工及其家属赶出公司宿舍。
工人们只能在山谷的泥地里搭建起连绵的帐篷,在落基山脉的寒风中硬熬。

AI上色:罢工工人的家属在营帐前
到了1914年4月20日,局势彻底失控。洛克菲勒家族用金钱买通了科罗拉多州国民警卫队,甚至雇佣了私人侦探社,开着一辆用钢板魔改的、架着重机枪的装甲车(工人们惊恐地称之为“死亡专列”),直接向拉德洛的矿工帐篷区开了火。


AI上色:赶来镇压罢工的国民警卫队
当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布满补丁的帆布时,十几名妇女和婴儿为了躲避流弹,绝望地爬进了帐篷下方临时挖掘的躲避坑里。
到了傍晚,冷酷的雇佣军直接往帐篷上泼洒了煤油,一把火将整个营地点燃。最终,21个人被活活烧死和打死,其中包括11个还来不及长大的孩子。

AI上色:被科罗拉多州国民警卫队纵火焚烧的地下掩体
惨案发生后,全美的无政府主义者和激进工人团体彻底疯了。在他们眼里,坐在纽约曼哈顿办公室里喝着精致咖啡、宣称对前线“一无所知”的洛克菲勒,就是那个长着吸血獠牙的隐形凶手。
于是,加拿大籍刺客阿瑟·卡隆(Arthur Caron)联合了两名拉脱维亚裔的炸弹专家,决定在7月4日独立日这一天,用最纯正的暴力给洛克菲勒家族送去一份“国庆大礼”。

AI上色:亚瑟卡隆
他们原本计划在7月3日的深夜,把炸弹偷偷安放在洛克菲勒位于塔里敦(Tarrytown)的豪华庄园别墅里。
这群刺客顶着暴雨已经潜入到了洛克菲勒庄园的边缘,但由于某些至今在联邦调查局档案里不为人知的“未知原因”(或许是巡逻保安的一声咳嗽,或许是定时引信的齿轮卡顿),行动在最后一分钟被仓促叫停。

AI上色:1911年的洛克菲勒
这群人不得不抱着已经装满 硝化甘油、随时可能爆炸的重型铁壳炸弹,重新坐着深夜的马车,战战兢兢地返回了纽约莱克星顿大道的旧公寓里。
到了7月4日的清晨,当隔壁房间的房客还在睡梦中时,这群双手沾满机油的恐怖分子正围在煤油炉旁,试图在这个极端闷热的早晨,重新微调这枚巨型炸弹的触发卡点。
结果,因为气温过高和操作失误,洛克菲勒还没吃早餐,这枚本为了拉德洛惨案复仇的炸弹,就在9点15分瞬间自爆,把三名刺客的肉体和他们那自以为是的“正义幻想”,一起炸成了纽约街头漫天飞舞的血色纸屑。

AI上色:1914年7月4日,曼哈顿列克星敦大道1626号爆炸案
他们以为可以用几磅炸药在一夜之间炸毁资本的底座,却不知,这个看似被资本撕裂的美国,在31天后,将迎来全人类有史以来最庞大、最不可抗拒的“总体战订货潮”,而洛克菲勒的石油帝国,也将借着一战那巨大且嗜血的战车轮轴,彻底攀上人类财富历史的最顶峰。
深夜,伦敦。
唐宁街10号的平民首相阿斯奎斯刚刚放下了《泰晤士报》的晚报。报纸的头条并列着两条新闻:一条是《维也纳低调举行大公葬礼,全欧元首因故缺席》;另一条是《纽约莱克星顿大道发生惨烈爆炸,无政府主义者自食其果》。
律师首相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疲惫的太阳穴,对身边的机要秘书微笑道:“看来这个夏天最危险的疯子都在纽约的厨房里。至于维也纳,连葬礼都办得像个破落户的家庭聚会,看来我们可以把斯皮特黑德的第二批燃煤驳船预算,先批给爱尔兰的治安维持会了。”
首相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唐宁街的走廊里陷入了一片静谧。
而在大西洋冰冷的深海里,昨天刚刚完成了全石油柴油机交割的英国E11号潜艇,正破开黑色的海浪,在夜航中把一缕缕黑色的重油废气,无声地吐进20世纪的夜空。
1914年7月4日正式结束。
距离文明坍塌,还有31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