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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是这样的:19世纪上半叶,沙皇俄国和大英帝国在圣彼得堡签署北美边界条约。一位年轻的俄国书记员因为极度紧张,手一抖,把一滴浓稠的墨水,精准地滴在了纸上那条作为边界起点的波特兰运河(Portland Canal)分叉口上。

波特兰运河河口
两国外交官为了赶时间,谁也不想等重新临摹地图的几周时间,于是将错就错,直接在带有污渍的模糊地图上签了字。
结果半个世纪后,美国人买下了这块苦寒之地,并在黄金狂热爆发时拿着它据理力争,靠着那滴墨水造成的模糊分界,生生将加拿大西海岸大片内陆封锁在了太平洋的大门之外。
这个传说据说在加拿大比较盛行,每当提起为什么自家空有庞大的内陆,却在西海岸没有几个像样的太平洋不冻港时,人们总会开玩笑地归咎于那个圣彼得堡手抖的书记员。
但这个传说在美、英、俄三国的官方外交记录里找不到任何记载。
现实中那条边界的病根,远比一滴墨水更令人拍案叫绝。
我们先把时间再往回倒个几十年,看看这两个欧洲大国是怎么莫名其妙跑到北极圈来当邻居的。
18世纪中叶,沙皇俄国的探险家白令(Vitus Bering)受彼得大帝的指派,越过了那条后来以他名字命名的白令海峡,意外发现了阿拉斯加。当时的俄国人一上岸,眼睛都直了——这里漫山遍野全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动物:海獭。

白令画像
海獭的皮毛极其浓密保暖,在当时的欧洲和清朝广州口岸,一张上等的海獭皮能卖出天价。这种皮毛在当时被称作“软黄金”。
为了这泼天的富贵,俄国的皮毛商人和亡命之徒开始疯狂东扩,并在1799年成立了一个由沙皇直接颁发特特许状的超级国企——俄美公司(РАК),名义上把整个阿拉斯加都划拉到了沙皇的版图里。

为什么海獭皮是软黄金呢,说来有趣,是因为被中国人稀罕上了,所以在广州能卖上好价。海獭皮在清代的广州口岸就是神话般的奢侈品,这里面也充满了中国古代政治文化独特的黑色幽默。
满族人自东北入关,对皮草有着一种近乎执念的阶层审美。在清代,皮草不仅用来御寒,更是身份、地位和权力的终极外化标签。
当时,清朝官方对皮草有着极为严格的文官品级限制:
貂皮: 虽然高级,但基本上是皇家和一二品大员的专属,普通有钱人乱穿是要掉脑袋的。
海獭皮(清代文献中常被称为“海龙皮”): 它的毛质极为特殊,每平方英寸有多达百万根毛发(是人类头发密度的千倍),不仅完全防水防雪,而且在阳光下会呈现出一层高贵的、波光粼粼的紫金色光泽。
最关键的是,它的管制没有貂皮那么死。于是,那些迅速暴富的南方大盐商、十三行买办,以及中高级地方官员,为了炫耀财富,开始疯狂追捧海龙皮。

AI上色:晚清首位驻外使节郭嵩焘
在《红楼梦》中,不管是曹雪芹的前八十回,还是高鹗续的章节,海龙皮出现过很多次,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写大雪天芦雪广联诗时宝玉的装束: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
到一百零五回抄家,抄出二十六张海龙皮。
因为海獭皮在清朝成了顶流奢侈品,它的价格在广州被炒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畸形地步。
在18、19世纪的广州十三行贸易中:
英国和美国的商船从北美西海岸用几把铁剪刀、几粒玻璃珠,或者几把劣质火枪,就能从美洲原住民(印第安人)手里骗来一张上等海獭皮,成本几乎为零。
当这些商船跨越太平洋开进广州黄埔港时,这一张海獭皮可以直接换取价值几十甚至上百块西班牙银元的中国高档茶叶、丝绸和瓷器。
这种近乎疯狂的暴利,直接在太平洋上催生了一条著名的“海上皮毛之路”(Maritime Fur Trade)。
不仅英国人、美国人倒卖海獭皮,连俄国人自己也发现了这个商机。俄国人通过北方的陆路边境口岸——恰克图,把在阿拉斯加猎捕的海獭皮大批走私或贩运到中国北方,换取清朝的砖茶。
可以说,当时广州的十三行行商和北京的王公贵族,用他们对“软黄金”的奢侈消费,无意中成了北美北极圈圈地运动的最大金主。

AI上色:1890年代阿拉斯加捕杀海獭
但俄国人在北美发展得其实一点都不好。
阿拉斯加孤悬海外,距离俄国政治中心圣彼得堡一万多公里。在那个没有西伯利亚铁路、也没有苏伊士运河的年代,物资想运到阿拉斯加,商船得绕大半个地球。
俄美公司最大的窘境就是“既缺人,又缺粮”。当地长期只有几百个俄国皮毛商人,还天天因为水土不服和坏血病减员。最惨的时候,殖民者们守着满屋子价值连城的海獭皮,肚子却饿得咕咕叫,不得不靠吃海草和买原住民的烂肉度日。
就在俄国人饿着肚子抓海獭的时候,大英帝国的触角也伸过来了。
英国人当时由另一个超级国企——哈德逊湾公司(HBC)带头,从小平原一路向西、向北开垦。到了19世纪初,不列颠的探险家和捕兽夹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今天的加拿大内陆,并且开始向太平洋沿岸渗透。

AI上色:1892年左右海獭皮
两个巨型国企的武装采脂人,开始在冰天雪地里为了地盘天天擦枪走火。那场面,像极了两个东北大汉在无人问津的荒原上为了几只耗子大打出手。
到了1820年代,两边都觉得这么天天肉搏不是个办法。俄国人害怕英国正规军哪天顺手把自己这个“经营惨淡、连饭都吃不饱”的冰原给端了;而英国政府当时正忙着在全球扩张,也不想为了几张海獭皮跟沙皇彻底撕破脸。
于是,两国外交官在圣彼得堡坐了下来,准备在地图上切蛋糕。
当时的官员们根本没人去过现场,手里只有一张温哥华船长(George Vancouver)绘制的粗糙草图。两边本着“差不多得了”的敷衍态度,在条约里一拍脑袋,写下了一句在地理学上堪称灾难的判定:
“边界线应当沿着与海岸平行的山脊线延伸……但如果山脊距离海岸超过了30公里,则边界线应以一条距离海岸30公里、并与海岸曲折形状平行的线为准。”
这个条款直接制造了两个巨大的地理死结:
第一,当地根本不存在一条完美的、与海岸平行的连绵山脊,全是破碎的断崖和独立山峰(幽灵山脉)。
第二,什么是海岸?那地方有无数深入内陆的峡湾(Fjords)。英国人认为“海岸”应该在外海的岛屿外缘画直线;俄国人则坚持必须顺着峡湾的最内沿往里推30公里。
大国高层拍完脑袋就去喝伏特加和红茶了,留下了一张糊涂账,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病发”。

1825年的条约里,英国人虽然在文字上吃了一点亏,但他们长了个心眼,要求俄国人必须给予英国商船一项特权:有权自由穿越俄国控制的沿海狭长地带,顺着那些发源于加拿大内陆的河流进入太平洋进行贸易。
英国人的算盘打得很响:海边归你俄国,但河流发源于我们内陆,我们要顺流而下把皮毛运到太平洋卖掉。
时间来到1834年。英国的哈德逊湾公司派遣了一艘名叫“德赖厄德号”(Dryad)的武装双桅商船,准备顺着斯蒂金河(Stikine River)逆流而上,去加拿大内陆建立一个永久性的皮毛贸易据点。这无异于在大英帝国和沙皇俄国的地缘防线上插了一根钉子。
当时的俄美公司总督、著名的北极探险家弗朗格尔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

AI上色:19世纪末阿拉斯加某皮毛交易站
这位铁腕总督直接无视了圣彼得堡签署的国际条约,玩起了地缘流氓战术。
弗朗格尔提前在河口修筑了一个木制堡垒,部署了14门大炮和两艘武装军舰。当英国的“德赖厄德号”兴冲冲开到河口时,黑洞洞的炮口直接顶住了他们。俄国军官冰冷地告知英国人:再往前开一步,直接击沉。
由于对方人多势众,“德赖厄德号”只能憋了一肚子气灰溜溜地返航。这就是轰动一时的“德赖厄德事件”(Dryad Affair)。
英国政府和哈德逊湾公司随后向俄国提起了旷日持久的外交诉讼和两万英镑的巨额索赔,两国地缘局势一度高度紧张。
但最终,这两个垄断国企展现出了极其冷酷的资本家理性——打官司和打仗都太贵了,不如坐下来做生意。
1839年,双方达成了一项奇特的秘密协议:英国人放弃索赔,作为交换,俄美公司干脆把这块引发冲突的、沿海狭长的领地,直接整体打包租给英国的哈德逊湾公司,每年租金为2000张珍贵的海獭皮。

1837年,俄美公司在新阿尔汉格尔斯克(今阿拉斯加州锡特卡)设立了首府
在这个阶段,沙皇在北美放心地躺平了。因为哈德逊湾公司是一家唯利是图的商业公司,它租了地也只是为了安分地抓海獭,不可能代表英国政府直接宣布吞并这块土地。
这种微妙的“物业经理”模式维持了将近三十年。然而,历史的残酷之处就在于,邻居总是在你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改制”。
1867年,这片冰天雪地迎来了它命运的终极拐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