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念歪的进化论:帝国主义的诞生与毁灭4-1

那个聊动物的老实人

说到达尔文(Charles Darwin),上过学的朋友肯定都知道,著名的生物学家,物种起源的作者,但其实很多人对于他和他的理论诞生时代并不是很清楚,误以为达尔文和哥白尼、牛顿一样,是活在某个遥远古代的化石人物。

而他是1809年生人,活在英国维多利亚时期。

年轻时的达尔文

1859年,他在自家书房里出版了一本书,叫《物种起源》(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1860年出版的《物种起源》,第二版。现存苏格兰国家博物馆

达尔文老爷子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实人,他前半生最刺激的冒险,就是坐着一条破船在海岛上数雀鸟和甲虫。他写这本书的纯粹目的,是试图解释一个更宏大的生物学问题:为什么有些生物特征会被保留下来,而另一些会逐渐消失。

后来的人们特别喜欢拿长颈鹿举例——脖子长的个体更容易获得高处的食物资源,于是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占据了生存优势。在达尔文的世界里,这只是个冷冰冰的自然现象,没有任何道德评判。

这幅用于展示物种分化的树状图是《物种起源》中唯一的插图。

但达尔文做梦也没想到,他的书刚在伦敦的商铺上架,就引发了一场跨界魔改。

AI上色:1854年的达尔文

当时英国社会学界有一位如日中天的超级网红,叫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这位老兄在读完《物种起源》之后,很快意识到这套理论可以被天衣无缝地挪用到人类社会和政治竞争里。

1864年,斯宾塞在自己的著作中正式提出了一个词:“适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Fittest)”

AI上色:斯宾塞

这个词极具煽动性,以至于到了1869年,达尔文在出版《物种起源》第五版时,也顺手把这个词借用了过去。

但两位作者的心态完全不同。达尔文真正关心的是自然选择如何在生物界运作,而不是给帝国和资本家开伦理许可证。他更关心雀鸟、甲虫和化石,对这种把生物学理论直接套用到社会领域的做法始终保持着学者式的距离。

可当时的欧洲精英们根本不在乎达尔文的谨慎。他们一把推开这个数甲虫的老头,举着斯宾塞的论文,把这套被魔改出来的社会达尔文主义(Social Darwinism),变成了19世纪末全地球最时髦的理论。

为什么当时的体面人会为了这套“野兽规律”集体发疯?因为这套理论解决了一个让他们当时极其痛苦的“精神分裂症”。


洛克菲勒的“玫瑰花”与吉卜林的“海报”

19世纪末的欧美精英,面临一个巨大的道德危机。

他们每天礼拜天都要去教堂,听神父在台上和蔼可亲地讲《圣经》:“你要爱你的邻居,不能偷盗。”

结果礼拜一早上回了办公室,这帮人就得开会讨论如何在刚果、印度或东南亚获取更多廉价劳动力,怎么用大炮敲开古老帝国的大门。这在逻辑上是个巨大的bug——我到底是上帝的乖孩子,还是一个毫无底线的强盗?

斯宾塞的社达理论,简直是天降神药。

它把这帮人的良心按在地上,极其温柔地抚平了:不用内疚,大国霸凌小国、强权消灭弱者,这不是侵略,这是在顺应大自然“物竞天择”的最高法则,帮地表清理“低端产能”而已。

于是,19世纪末的商界、文化界和政界,开始联手打造一套极具反差感的荒诞叙事。

在商业界,美国石油大亨约翰·D·洛克菲勒是这套逻辑的忠实实践者。1893年,洛克菲勒在一次公开讲话中,为了向听众解释标准石油对整个行业的残酷垄断,发表了一段极其风趣且著名的“玫瑰花论断”:

“大企业的发展仅仅是适者生存……美国玫瑰(The American Beauty rose)之所以能长得如此娇艳、芬芳,带给观赏者以愉悦,唯有通过无情地剪掉周围其他刚刚萌芽的同类花蕾。”

所以,在他的逻辑里,只要把被你逼到破产的同行类比成“被剪掉的花蕾”,残酷的垄断就变成了大自然的功臣。

这幅题为《白人的负担(向鲁德亚德·吉卜林致歉)》的社论漫画描绘了英国的约翰牛和美国的山姆大叔将世界上的有色人种背入文明社会(维克多·吉勒姆,《法官》杂志,1899年4月1日)。山姆大叔篮子里的人分别被标记为古巴、夏威夷、萨摩亚、“波多黎各”和菲律宾人,而约翰牛篮子里的人则被标记为祖鲁人、中国人、印度、“苏丹”和埃及人。

而在文化界,这种冷血被包装得更加温情脉脉。

1899年,英国著名诗人鲁德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发表了那首著名的诗篇——《白人的负担》(The White Man’s Burden)。这首诗几乎成了当时工业帝国主义最好的无形宣传海报。

吉卜林在诗里痛心疾首地呼吁:我们白人太高尚、太不容易了!我们顶着疟疾和烈日开着炮舰去海外,不是为了抢劫,而是背负着历史的重担,去用不列颠的法律、铁路和文明,拯救那些“一半是恶魔,一半是孩子(Half devil and half child)”的野蛮人。

商业上有洛克菲勒的玫瑰花,文化上有吉卜林的宣传海报,理论上有斯宾塞的适者生存。

到了这一步,地缘政治里的大国霸凌,彻底变成了一场极其优雅、甚至带着慈善光辉的“现代医学手术”。

《白人的负担》一文发表于《呼声报》(旧金山,1899年2月5日)。在《白人的负担》一诗中,吉卜林鼓励美国吞并和殖民菲律宾群岛——这片太平洋群岛是美国在历时三个月的美西战争(1898年)中购得的。

作为一位帝国主义诗人,吉卜林敦促美国读者和听众投身帝国事业,同时也警告他们建立帝国所面临的个人代价;然而,美国帝国主义者将“白人的负担”这一短语理解为一种为帝国征服辩护的“文明使命”,这种使命在意识形态上与19世纪早期大陆扩张的“昭昭天命”哲学密切相关。

由于这首诗的核心主题是白人的优越性,因此它长期以来一直被批评为一首种族主义诗歌。


经纬线上的切口与匈奴演讲

当这群坚信自己是“优秀基因”的列强政客把这套系统付诸实践时,世界的地图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1884年,欧洲列强在德国召开大名鼎鼎的柏林会议。列强代表围在一张巨大的非洲地图前,确立了未来瓜分非洲的狂热游戏规则。在此后的几十年里,殖民官员们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用经纬线和直尺不断切割非洲,划下了一道道笔直的边界。

在画线的时候,没有人去关心这些线会切断多少个古老的部落,因为在社达的语境下,落后地区的一切资产都是“无主荒地”,圈占它们是天经地义的科学。

1900年,德意志帝国的皇帝威廉二世在派遣德军远征海外时,在港口发表了一场史称“匈奴演讲(Hun Speech)”的动员:

“当你来到敌人面前,他必败无疑!绝不留情!绝不俘虏!凡落入你手中的,都归你所有!正如一千年前匈奴王阿提拉所建立的威名,至今仍使他们在传统和民间传说中显得强大,愿你也能让德国在中国的名声在一千年里永垂不朽,让任何中国人再也不敢对德国人抱有任何偏见!”

(背景:1900年春,义和团运动对外国人和中国基督徒的袭击最终演变为围攻北京使馆区。6月18日,德国使节克莱门斯·冯·凯特勒在使馆区街头被枪杀。英国军队试图解救使馆区,但未能成功。随后,由日本、美国和六个欧洲国家组成的八国联盟派遣远征军介入中国。 7月27日,在不来梅港举行的部分远征军告别仪式上,威廉二世发表了臭名昭著的“匈奴演说”。由于措辞激烈,该演说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协约国尤其是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首次用于反德宣传的die Hunnen 一词,正是源于此演说。

AI上色:1900年7月27日,威廉二世在不来梅港的劳埃德大厅前发表讲话

这场充满暴虐之气的演讲,在后来的岁月里被协约国广泛引用,并成为了德国军国主义形象无法洗刷的污点。但在1900年的夏天,至少在当时的复仇情绪和帝国扩张语境下,这类充满血腥味的话并没有立刻把演讲者逐出主流的“文明世界”。因为当时的台下和台上,大家都共享着同一套铁血的操作系统。

这套把“霸凌”合理化的伪科学价值观,几乎成了当时全人类不可动摇的钢铁真理。那些在炮舰下瑟瑟发抖的古老文明,除了在心底诅咒,似乎也找不到任何在理论上反驳它的武器。

直到1914年的夏天,这套真理迎来了它最讽刺的一个故事。

AI上色:另一个角度的“匈奴演说”


现世报

现代人很容易忽略历史的大背景去感叹“弱肉强食是真理、殖民带去现代秩序”,他们潜意识里都犯了一个身份代入错误。

他们读着冒险家的传奇履历,看着日不落帝国的版图,就把自己自动代入了洛克菲勒、德皇威廉二世或者在伦敦俱乐部里拿直尺画地图的1%大佬。

但现实是,如果把你随机扔回那个社会达尔文主义统治的19世纪末,你根本没有机会成为坐在俱乐部里喝茶的绅士。你有99%的概率,是那些被大自然“顺理成章清理掉”的代价。

如果你投胎在英国,即便当时已经有了保护劳工的工厂法,你大概率也依然是伦敦东区那些在贫民窟、码头、血汗工厂和临时工市场里,在恶劣的环境中被慢慢耗干青春的普通底层。老板们之所以能成为“优秀的玫瑰花”,就是因为把这些“杂草”的养分抽干了。

如果你生在殖民地,你就是那个倒在列强排枪下的土著,或者在吉卜林笔下被“文明开化”的无名原住民。

这套风靡了半个多世纪的丛林价值观,最终在1914年,给所有的适者们,奉献了人类历史上最精彩的一幕现世报。

虽然并不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直接制造第一次世界大战,但它为列强之间的军备竞赛、同盟对抗、殖民竞争和民族优越感,提供了一套看似科学的道德许可证。

到了1914年,地球上所有能抢的海外地盘已经被列强瓜分完毕了。

后发大国力量的失衡、巴尔干半岛的民族火药桶、以及那两团憋得发慌的过剩资本,让列强们手里拿着斯宾塞的《适者生存说明书》,转过身,互相对视了一眼。

既然大家都是同样的适者,都相信强者通吃、弱者活该淘汰。那咱们之间,谁才是更高级的“真命天子”呢?

于是,带着一模一样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大脑,英国、法国、德国、奥匈帝国和沙俄的年轻人们,高高兴兴地奔向了欧洲本土的战壕。

他们用极其现代化的工业机器、极其科学的毒气和马克沁机枪,把彼此身上那代表着“最高进化阶段”的欧洲肉体,极其高效地绞成了肉酱。

他们自己精心喂养的丛林疯狗,在把别人咬了一遍之后,最终转过头,死死咬断了欧洲人自己的脖子。

而在这场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大内讧爆发之前,伦敦那些坐在高档俱乐部里、被钱憋得发慌的老钱们,就已经敏锐地发现,光靠在地图上画经纬线已经不够了,这头由于国内财富分配不均、内需严重不足导致的“工业便秘怪兽”,必须在世界各地建立更高效的抽血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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