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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标:南纬 18°03′,西经 163°10′ —— 库克群岛(Cook Islands),太平洋深处的一串珊瑚项链
帕默斯顿岛 (Palmerston Island)不是一个规整的岛,而是一个由十几座荒凉沙洲组成的巨型环礁。从高空俯瞰,它就像是上帝随手扔在大洋中心的一枚残缺戒指。

太空俯瞰帕默斯顿环礁
这里距离最近的有人的陆地也有几百公里,没有机场,没有港口,货船每半年甚至一年才可能慢吞吞地开来一趟。
你以为这又是一个关于“绝对孤独”的荒岛生存剧本。但实际上,这里是一个被英国法律、宗主国面子和基因重组钉在在太平洋上的“人类学微缩实验室”。
全岛现在的六十多号居民,不仅共享着同一个屋顶、同一片椰子林,还共享着同一个曾祖父。

天空俯瞰帕默斯顿环礁
这个故事的B面,开始于一个叫威廉·马斯特斯(William Marsters)的英国男人。
1863 年,这个来自英国兰开夏郡(Lancashire)的木匠兼投机分子,在经历了一番并不成功的淘金生涯后,被一家橡胶公司雇佣,带着他的波利尼西亚妻子登上了当时还是无人岛的帕默斯顿。他的本职工作很枯燥:在岛上收集椰子油。

帕默斯特环礁位置
但没过几年,雇主破产了,再也没有船来接他们。马斯特斯站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看着满岛的椰子树,做出一个决定:他不走了。
为了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坐标上建立自己的“微型帝国”,这位英国木匠充分发挥了实用主义精神。他不仅和原配妻子继续生儿育女,还把妻子的堂姐和另一个当地女性也纳为妻子。
三个波利尼西亚女人,一个英国男人,构成了这个孤岛最初的基因池。
马斯特斯把三个妻子分成了三个“家族”,并把小小的环礁用篱笆严格划分为三个区域。他制定了严苛的家规,强制所有孩子必须学习英语,并且每周日都要跟着他用兰开夏口音朗读《圣经》。到了 1899 年马斯特斯因为胃癌去世时,他已经在这块礁石上繁衍出了一个拥有 23 个儿女、上百个孙辈的庞大家族。

岛上居民(引自google map)
当老马斯特斯闭上眼睛后,留在岛上的第二代和第三代瞬间面临了一个极其冰冷的人类学难题:他们没有配偶了。
外界的船只几年都不来一趟,即便来了,也没人愿意留在这个连淡水都要靠接雨水的鬼地方。为了不让这个“家庭”在荒岛上绝嗣,马斯特斯的后代们不得不坐下来,用数学和逻辑去推导一场关于伦理的生存游戏。
他们制定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婚姻矩阵:同属于一个“家族”分支的表堂表亲绝对禁止通婚,想要结婚,必须跨越当年老马斯特斯划下的篱笆,去另外两个妻子的分支里寻找配偶。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帕默斯顿岛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隐性基因盲盒。因为高度近亲结婚,岛上开始频繁出现一些奇特的遗传特征,比如某种特殊的眼疾,或者极其罕见的色盲。
这里的居民在物理上是自由的,他们每天在清澈见底的泻湖里捕鱼,在椰子树下睡觉;但在时空的维度里,他们是彻底的囚徒。他们的每一个心跳、每一种疾病,甚至下一代长成什么模样,早在一百年前那个英国木匠躺在椰子床垫上做梦时,就已经被剧本写好了。

岛上居民(引自google map)
如果这个故事仅仅停留在繁衍上,那它充其量只是一则猎奇的社会学新闻。让帕默斯顿岛真正跻身地缘政治历史的,是大英帝国那令人叹为观止的“保皇党情结”。
老马斯特斯在世时,虽然自立为王,但他对远方的维多利亚女王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他曾用岛上最好的木材手工打造了一个巨大的旗杆,每当海平线上有隐约的船影出现,他就会立刻升起英国米字旗。
大英帝国的官僚们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在地图边缘疯狂刷存在感的“英国木匠”。
1892 年,英国政府顺水推舟,正式授予了马斯特斯对该岛的特许经营权。对于伦敦的绅士们来说,这简直是一笔白赚的买卖:不需要驻军,不需要拨款,只需要给这个生了一堆混血儿的兰开夏木匠发一张盖章的废纸,大英帝国在大洋中心的版图上就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个战略观测点。

岛上飘扬着新西兰国旗
在法理上,帕默斯顿岛目前属于库克群岛(Cook Islands)。而库克群岛和新西兰的关系,在国际法上有一个非常罕见且绕口的词——“自由结合区(Free Association)”。
库克群岛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自治政府,他们有自己的总理、自己的议会,甚至有自己的警察。新西兰对帕默斯顿岛的内政没有任何干涉权。也就是说,岛上那三个家族头人如果为了分椰子树打起来,新西兰总理只能在电视上看戏。
但这群岛民,把“国防”和“外交”这两块直接交给了新西兰。
所以,这群顶着兰开夏(Lancashire)口音、长着波利尼西亚面孔的马斯特斯后裔们,从一出生就自动拥有新西兰的护照和国籍。新西兰的空军和海军负责在周围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公海上帮他们巡逻看场子,防止外国偷渔船靠近这串珊瑚戒指。
因此,它在血缘上是一个大英帝国木匠的私人宿舍;
在行政上是一个完全自治的库克群岛村落;
在防务和护照上,它又成了新西兰探入南太平洋最深处的一枚战略暗桩。

该岛地图,该环礁还有一处钓鱼的岩石被马斯特思起名为Scratch My Arse Rock(挠我屁股岩)
虽然现在的帕默斯顿岛在行政上归属于库克群岛,实行高度自治,但岛上的最高权力机构依然被称为“岛屿议会(Island Council)”,由三个家族的头人轮流坐庄。
这里的通用语言依然是一种带着 19 世纪英国工业区口音的怪异英语。每当有极少数的现代帆船冒险穿过风浪停靠在泻湖外时,岛民们会划着独木舟热情地迎上来,用最古老的英式礼节招待你,然后极其认真地询问你:“现在的英国国王身体还好吗?”

岛上的中心区
如今的帕默斯顿岛,依然在太平洋的潮汐中缓慢地呼吸着。
几年前,岛上终于安装了卫星互联网,虽然每天只有四个小时有信号,而且带宽低得可怜,但足以让岛上的年轻人通过屏幕窥见那个他们从未去过的、拥有霓虹灯和高架桥的外界。
岛上的公墓里,老威廉·马斯特斯的墓碑已经被大西洋带过来的盐分腐蚀得字迹模糊。他当年为了满足个人欲望而进行的一场荒岛繁衍,最终在时间的作用下,坍缩成了一部冰冷的主权法理。
在这个全岛都拥有同一个姓氏(Marsters)、共用一个锅炉和几口雨水井的坐标上,主权和国家这些宏大的词汇,最终被简化成了一张复杂的族谱。我们在那些长着波利尼西亚人面孔、却操着兰开夏口音的岛民眼睛里窥见的,不是大航海时代的浪漫诗意,而是人类在面对极致的孤独时,为了让自己的血脉和存在不被大洋吞噬,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动物性的、残酷而顽强的繁殖本能。


马斯特思的墓碑和岛上公墓

水清沙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