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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3年的长江上,炮声仍在回荡。太平天国的旗帜还飘在南京城头,湘军的炮阵却已架了整整一年。曾国藩在奏折里叹气:“陆军可恃,水师不济。”
他陆上会打仗,水上就不行。湘军水师仍以帆船为主,面对太平军的蒸汽火轮(缴获的英法商船),既追不上,也打不过。太平军虽无正规水师,却凭蒸汽火轮在江面来去自如,湘军只能望江兴叹。每逢涨水,太平军就从江里杀出来打几炮;湘军想追,却被风浪拖得动弹不得。
AI根据图画还原天京战役
“无船可用”,成了清廷剿天国的最大难题。
这时,大清海关副税务司英国人赫德(Robert Hart)提出了一个新点子。
“你们陆上兵不缺,人手也有,缺的是船。
我们英国造船最快,船最强,
你们出银子,我们出船出人,帮你们平乱。”
朝廷一听,心动了。反正打仗也要烧银子,要是能快点平定太平天国,花点钱也值。于是任务派给海关总税务司英国人李泰国(Horatio Nelson Lay)全权办理。任务只有一句话:去英国,买一支能打的舰队回来。
大清第一次“跨国军购”,就这样开始了。
1862年冬,李泰国抵达伦敦(也有说法是当时李泰国正在英国度假)。
伦敦雾大得像煮开的稀饭,他挤进泰晤士河的造船厂,眼睛都亮了——
全是先进的蒸汽船、铁甲舰、后装炮。
AI根据画像还原李泰国真人肖像
他毫不犹豫地敲定方案,凭借海关税收作担保,李泰国以清政府名义开出信用证,伦敦船厂才敢接单。(这是当时少数让英国金融界放心的中国信用来源)
三个月后,七艘新船陆续下水,全部采用蒸汽螺旋桨推进、带重炮。
奥思本舰队为军舰七艘, 另供应船两艘。整个舰队共装备火炮40余门,兵员400余人(清廷原预定各舰人员编制为中级兵轮洋员30人,华人100人;小级兵轮洋员10人,华人30至40人)。李泰国购买各舰时已按其意愿命名,后来按要求全被改名:
镇吴(原名江苏):舰队旗舰,中级兵轮,排水量1269吨,木壳船壳明轮炮舰,68磅炮二门,18磅炮四门,9节,1863年完工,1217马力,编制138人
金台(原名北京):中级兵轮,排水量679吨,木壳船身,原英国皇家海军炮舰,110磅炮一门,68磅炮一门,20磅炮两门,150马力
一统(原名中国):中级兵轮,排水量669吨,木壳船身,原英国皇家海军罗萨里奥级风帆战船,40磅炮一门,32磅炮六门,20磅炮四门,200马力。
广寿(原名厦门):小级兵轮,排水量301吨,木壳船身,原英国皇家海军炮舰,110磅炮一门,40磅炮一门,80马力
百粤(原名广东):小级兵轮,排水量552吨,铁壳船身,明轮推进,150马力
三卫(原名天津):小级兵轮,排水量445吨,铁壳船身,80马力
得胜(原名奉天,亦名‘穆克得恩’即满语盛京之意):小级兵轮,供应船
AI根据图画像还原镇吴号
舰长是谁?
英国海军的“北极探险英雄”——谢拉德·奥斯本(Sherard Osborn)。这位是个人物,年轻时在北冰洋救过人,克里米亚打过仗,被维多利亚女王授过勋章,是当时伦敦的海上明星。
AI根据画像还原奥斯本真人肖像
有这么个舰长带队,清廷激动得不行。曾国藩听说后笑道:“此人若至,海防可成。”——相当于中国足球队聘请了个瓜迪奥拉。
李泰国电告赫德:“舰队齐备,启程东行!”
赫德也上奏咸丰帝:“此乃中外协心之始。”
然而,这场“国际合作”,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天朝与帝国的理解鸿沟。
这七艘船,到底是买的?租的?还是请的?——这正是悲剧的根源。
其实它既不是买,也不是租。它是一种怪胎式的“雇佣舰队”。名义上清廷雇英国舰队平乱,实质上英国人“自己打自己指挥”。
合同条款是这样写的(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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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同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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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挥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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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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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产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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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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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廷义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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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方义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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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
清廷出钱、没产权、没指挥权;
英国人出船、有权指挥、还能卖船回本。
这是中国第一次“租洋人打仗”,也是第一次交了现代化的学费。
舰队造好后,账目出来了——这笔钱花得比南京的城墙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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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计 | 930,000两白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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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破裂后,舰队返英;船员工资照发、燃料照算、船拍卖价又低,清廷最后一核账:实亏38万多两白银。90万两打水漂,连舰影都没留下一条。
赫德在报告中自嘲道:
“此役利归船商,名归李泰国,害归中国。”
1863年冬,舰队抵达上海吴淞口。江上雾气沉沉,炮舰一字排开,黑得像铁。奥斯本穿着蓝制服走下舷梯,李鸿章在岸边迎接,客气中透着警惕。
第一次谈判不到一刻钟就翻车。奥斯本说:“舰队由我指挥,只听李泰国,不听你。”(李泰国未获清廷或是英国授权和奥思本签订了雇佣协议。该协议共十三条,奥思本只接受由李泰国传递,直接来自大清皇帝的命令;舰上所有人员的任用赏罚,由奥思本全权决定;船上只用洋人;未来清廷购置的新式海军、军舰全由奥思本指挥;并要求大清海关拨一千万两作海军四年之经费,交由李泰国调用。)
李鸿章脸沉下来:“钱是大清出的,凭什么我不能指挥?”奥斯本摊手:“这是英国制度。”李鸿章回敬:“这是中国江山。”
——一个代表“制度的理性”,
——一个代表“主权的骄傲”。
世界两套逻辑,在吴淞口撞了个满怀。
最后奥斯本愤然离职:“我奉命于女王,不受中国军令。”他率舰离开上海,全队返回英国。清廷怒不可遏,罢免了李泰国;赫德上疏谢罪,最后接替了李泰国的海关总税务司的职务,任职50年,这是后话。
李鸿章后来回忆说:
“此事之后,吾始知器可借而权不可借。”
——这句成了中国近代化最痛的注脚。
就在舰队返英途中,大西洋另一头也在打仗。那是美国南北战争(1861–1865)。
北方有钢铁、铁路、工厂;南方有棉花、奴隶、旧制度。这不仅是废奴之战,更是工业革命的成人礼。
1862年3月9日,世界海军史改写的那天:北方的“蒙尼特号”(Monitor)与南方的“弗吉尼亚号”(Virginia)在切萨皮克湾对轰,两艘铁甲舰打成平手。自此以后,木船正式退出历史舞台。

第一场铁甲舰之间的海战(1862年):弗吉尼亚号(左边)对蒙尼特号(右边)
所以当“李泰国舰队”谈崩、要退回英国时,美国外交界立刻慌了。美国驻华公使伯灵翰(Anson Burlingame)赶紧上书伦敦:
“那七艘舰绝不能被南方买走,否则封锁线完了!”
英国海军部为防外交麻烦,迅速接收舰队、托管拍卖。这就是历史上最早的“外交退货案”。
——就是这支为中国建造的先进舰队,差点被卖去打美国内战。
1865年,七艘退回的战舰陆续拍卖,有的卖给了印度,有的卖给了埃及,还有的被私人买去改装成运输船。还有一条船据说被卖给了日本萨摩藩改名为春日丸。
1864年7月19日,湘军攻破南京。洪秀全已服毒自尽,天京化为焦土。
曾国藩站在城头,看着江水倒映火光,心里只有一句话:“天下事,非人力可尽。”
大清赢了太平天国,却买了教训。他们以为买几艘洋舰、雇几个洋人就能“自强”,却不知道现代化不是交易,而是体系。
那七艘船走了,带走的不是白银,而是清廷第一次与现代世界握手的机会。
这支舰队,从出发到散尽,对于大清是笔赔本的买卖,对于英国来说,绝对不会砸手里,当时世界上对于先进战船有很大的需求:全球各地都有不同性质的战争。
最后再算算账:大清为这场失败的合作,一共花出九十万两白银,亏掉三十八万。没买到船,只买到了教训,却也间接的推动了洋务运动的兴起,后续江南制造局(该机构成立于1865年9月20日的上海,由曾国藩规划,后由李鸿章实际负责,是李鸿章在上海创办的规模最大的洋务企业)、福州船政(1866年12月23日破土动工)的设立,正是“不能再租,必须自造”的回应。
AI彩色着色江南制造局
AI彩色着色福州船政局
这笔学费虽贵,却也逼出了中国最早的自造战舰计划——从‘租舰’到‘造舰’,中国近代海军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你以为你在买舰队,
其实你在买一个时代的门票。
而当你终于到场,时代已经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