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保加利亚（上）：沉睡的巴尔干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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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历史学家将1815年拿破仑战争后的维也纳会议开始，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爆发这整整100年称为长“和平”世纪，因为虽然没有席卷欧洲乃至世界的大范围战争，但这100年内发生的战争和混乱一点也不少，所以和平是引号的和平。此篇收进《百年“和平”》合集。

最憋屈的受气包

在19世纪的巴尔干半岛，如果论比惨，保加利亚大概能稳坐头把交椅。

那时候，这块地头名义上都归奥斯曼帝国管。但邻居们似乎都拿到了“主角剧本”：南边的希腊靠着爱琴海，天天跟英法眉来眼去，1830年就给自己弄了个国王；隔壁的塞尔维亚也挺厉害，祖上有人在奥斯曼当过宰相，早早就实现了教会自治，关起门来当土皇帝。

只有保加利亚，地理位置极其尴尬。它离伊斯坦布尔实在太近了。

对于奥斯曼苏丹来说，塞尔维亚丢了只是掉块皮，保加利亚要是丢了，敌人的大炮直接就能架到自家客厅。

于是，苏丹在这里布下重兵，看管得比看守自家金库还严。这种高压统治导致了一个荒诞的后果：当邻居们都在忙着选国歌时，保加利亚人甚至快把“保加利亚”这个概念给忘了。

保加利亚地形图

一场持续百年的“语言整容”

奥斯曼人治理国家很佛系，他们把信东正教的斯拉夫人全打包扔给了君士坦丁堡的希腊牧首去管。

这下可好，保加利亚人迎来了“双重套娃”式的统治。

在那几百年里，保加利亚农民在田里刨食时说的是土味方言，可一旦走进教堂，听到的、看到的、读到的全是高大上的希腊语。这给了当时的人一种错觉：似乎只有希腊语才是文明人的标配，自己的母语只是拿不上台面的土语。

这种“降维打击”式的文化洗脑，让保加利亚的民族灵魂陷入了长达数世纪的昏迷。但历史最喜欢开这种回旋镖式的玩笑，因为保加利亚语的家底，其实比谁都厚。

保加利亚语到底是什么来头？

19世纪中叶，一群保加利亚知识分子开始翻旧书。这一翻不要紧，直接翻出了民族自信。

他们惊奇地发现，现在全斯拉夫世界都在用的西里尔字母，其发源地和发扬光大之处，正是当年的第一保加利亚帝国。

19世纪的俄国沙皇总以“斯拉夫老大哥”自居，但真要论起辈分，其实是保加利亚人在公元9世纪（唐朝年间）教会了基辅罗斯的人怎么写字。

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然不是说保加利亚语与俄语“谁是祖先、谁是后代”，他们更接近于同源分支的关系。

两者同属于斯拉夫语族，共同起源于早期的原始斯拉夫语，因此在词汇、语音和基本语法结构上具有天然的相似性。

不过，在历史发展过程中，一个关键的“桥梁”是古教会斯拉夫语。这种语言诞生于9世纪，基于当时巴尔干地区（接近今天保加利亚一带）的斯拉夫方言，是最早被书面化并用于宗教传播的斯拉夫语言。

当东正教传入东斯拉夫地区（基辅罗斯）时，这种书面语言也随之进入，并深刻影响了俄语的词汇体系和书面表达方式。

因此，从语言学角度看，俄语在文化与书写传统上，受到了源自保加利亚地区的古教会斯拉夫语的强烈塑造。这种关系有点类似拉丁语对欧洲各国语言的影响——不是直接的祖先，却在文明层面留下了深刻印记。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成了最好的燃料。保加利亚的觉醒不是从打冷枪开始的，而是从办学校、争夺教堂管理权开始的。他们要告诉奥斯曼，也要告诉希腊人：我们不是还没开化的野人，我们是保加利亚人。

保加利亚字母

邻居都在秀，只有我在挨揍

在保加利亚人忙着找回“文化母带”时，周围的世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这些事都深深刺激了他们：

希腊独立（1821-1830）： 

这是最早的榜样。保加利亚人看着希腊人在英法俄的帮助下建国，心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1848 年欧洲革命： 

这股风虽然吹到巴尔干时弱了点，但那种“民族要独立”的概念还是传进来了。

克里米亚战争（1853-1856）： 

这次保加利亚人本来指望俄国能顺手把他们救了。结果俄国跟英法打输了。这对保加利亚人打击很大，原来俄国也不是无敌的，还得靠自己熬。

罗马尼亚合并（1859）： 

北边的邻居也支棱起来了，后来也独立了。

看着邻居一个个都成了“国家”，只有自己还是奥斯曼的一个省，这种焦虑感到了 1870 年代已经到了临界点。

19世纪巴尔干局势图

1875-1876：多米诺骨牌倒下了

1875年，波黑（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Bosnia and Herzegovina）因为加税闹起义，这一下把巴尔干的火药桶点着了，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保加利亚人一拍大腿：趁着奥斯曼主力去西边救火，咱们也支棱起来！

这就是1876年的“四月起义”。

可惜，这场起义组织得像一场草台班子巡演，武器差、指挥乱。苏丹懒得派正规军，直接撒出了一群名为“巴希博祖克”（Başıbozuk）的非正规武装。奥斯曼只向巴希博祖克人提供武器，不支付薪水，他们靠抢劫和掠夺维持生计。

AI上色：巴希博祖克士兵

在英语和保加利亚语资料里可以看到，这帮人干得很绝。最著名的就是巴塔克惨案/大屠杀（Batak massacre）。 几千名老弱妇孺躲进教堂，以为上帝能保佑，结果被奥斯曼民兵连人带教堂全烧了。 据统计，那段时间有几万保加利亚人被杀。

斯塔拉扎戈拉的圣殿藏骨堂，纪念保加利亚人遭受的暴行（引自保加利亚资料）

但这个与亚美尼亚类似，土耳其并不承认这是有意对平民的屠杀行为，但承认过度使用武力，盒子君也把土耳其语的相关资料翻译列在这里，请各位看官自行判断：

保加利亚人对奥斯曼统治的怨怼依然持续。1876 年 4 月，首先在帕纳居里什泰地区爆发的保加利亚起义迅速蔓延至整个中部山地地区。

这一时期，奥斯曼政府将许多来自高加索、被俄国强行驱逐出家园的

高加索穆斯林（切尔克斯人、阿巴扎人等）迁入当地。

结果，作为斯拉夫人的保加利亚人与曾遭受俄罗斯严酷迫害的高加索穆斯林之间爆发了相互屠杀。

奥斯曼政府动用了巴希博祖克在短时间内镇压了这场叛乱。

然而，奥斯曼帝国镇压起义的方式在西方世界引发了强烈批评。欧洲舆论只强调保加利亚人被杀害的事件，而对穆斯林遭受的屠杀却大多置之不理。

英国前首相威廉·尤尔特·格莱斯顿、科学家查尔斯·达尔文、作家奥斯卡·王尔德与维克多·雨果，以及意大利政治家朱塞佩·加里波第等具有影响力的人物，都发表了对奥斯曼帝国不利的单方面言论，从而在欧洲推动了有利于保加利亚人的舆论氛围的形成。

舆论反转与第十次俄土战争

这事儿本来可能就被掩盖过去了，但有个美国记者（麦克加汉）去现场看了一圈，写了篇报道发回伦敦。 

这下炸锅了。 欧洲人看到了那些被砍下的头颅和烧焦的尸体，舆论瞬间爆炸。 

本来英国是支持奥斯曼（为了防俄国）的，但这下英国首相也不敢吭声了。英国著名的政治家格拉德斯通写了本小册子痛骂奥斯曼。

有的资料说俄国心心念的南进的机会出现了，于是主动出击。

也有的资料说沙皇并不想出击，因为1853年克里米亚战争失败后，俄国刚刚开启大型改革，本来还想休养生息，但对斯拉夫同族大屠杀的消息，点燃了俄国普通民众的热情，在民意的簇拥下，沙皇不得不下令出兵。

总之，不管主动出击，还是被舆论裹挟出兵，1877 年，俄国向奥斯曼宣战。

第十次俄土战争爆发。 

这也是保加利亚命运的转折点。 俄军带着保加利亚志愿军奋战，特别是在希普卡山口，保加利亚人拿石头砸退了奥斯曼，一路猛进，终于打到了伊斯坦布尔城下。

希普卡山顶纪念碑

英国担心俄国要从黑海出来，决不能让猛虎出笼，所以将战舰怼了过去。俄军停手，奥斯曼投降。

梦碎柏林：大国手里的剪刀

1878 年 3 月，俄国按着奥斯曼的头签了《圣斯特凡诺条约》。 

一个超级巨大的保加利亚诞生了： 它拥有马其顿，色雷斯，它两边都靠海，它是巴尔干绝对的老大。保加利亚人觉得：苦了五百年，值了！但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英国和奥匈帝国一看地图，脸都绿了：“这哪是保加利亚？这分明是俄国的卫星国！让它这么大，俄国岂不是直接控制了地中海？”于是，几个月后，列强在德国柏林开会。 

德国宰相俾斯麦做起了和事佬，英国、奥匈大笔一挥，把这个新国家大卸八块：

北部（保加利亚公国）： 给你自治，但还要给苏丹交税。

南部（东鲁米利亚）： 还是奥斯曼的省，只是给你点行政权。

马其顿：彻底切掉，还给奥斯曼。

请注意“马其顿”这一刀。这一刀，切断了保加利亚的血管，也埋下了未来几十年所有战争的雷。

保加利亚人拿着新地图，看着那个被砍得支离破碎的国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把失去的拿回来，特别是马其顿。

上图为圣斯特凡诺条约，下图为柏林条约的分割地图

未完待续，下篇

《19世纪的保加利亚（下）：巴尔干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