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军服（下）：深蓝的逻辑——海军水手服

由布尔战争英军从大红变为了卡其色讲起，讲到其他国家军服颜色的改变。

现在，咱们把目光转向那片蔚蓝的大海。

你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当陆军的红衣服或红裤子被机枪打成筛子、被迫换成土黄色的时候，海军的水手服上百年来变化不大。

为什么全世界的海军都穿蓝或白？为什么水手要穿喇叭裤？这背后，依然是化学史与生存实用主义在起作用。

在英国的军服进化史上，海军跟陆军完全不同。他们似乎从未陷入过陆军那种为了保命而换色的恐慌。

从 1748 年第一套军官制服诞生，一直到1857年颜色开始统一并固化。

这不仅仅是因为审美，更因为在大海面前，人类的逻辑完全变了。

陆军的衣服是为了隐蔽，海军的衣服是为了耐造。

一段关于国王艳遇的谣言与化学真相

全世界的海军为什么都穿深蓝色？

关于这个颜色的起源，是流传的一个段子：传说 1748 年，英国国王乔治二世（George II）在海德公园骑马散步。突然，他看到贝德福德公爵夫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骑马装，在阳光下英姿飒爽。

国王一喜：“漂亮！这种蓝色，就是大英帝国海权的颜色！”

于是，皇家海军的制服色就这么定了。

但这应该只是易于流传的小故事。真实的理由，其实只是现实的残酷。

咱们之前讲过，陆军用的红色染料（茜草）有个致命弱点：怕水。一淋雨就变粉色。而海上的环境是高盐度的海水飞沫，是 360 度无死角的强烈紫外线暴晒。

在 18 世纪的工业水平下，绝大多数染料扔到海里，几天就会褪成白色。只有一种染料，能扛得住这种地狱级的化学腐蚀。那就是靛蓝（Indigo）。

这种从植物中提取的染料，便宜、量大、且极其顽固。其中菘蓝就是一种典型制造蓝颜料的植物，其种植中心位于英格兰的林肯郡和萨默塞特郡（当然欧洲其他地区也有中止）。它耐日晒、耐盐碱、耐水洗。所以，陆军选红色是为了“显眼”，海军选蓝色纯粹是因为“只有它不掉色”。

Navy Blue（海军蓝），其实就是“耐造蓝”。

植物菘蓝的照片，早期通过发酵来制作靛蓝

大家印象里的水手，穿着的水手服肯定是：宽大的翻领披肩、蓝白条纹衫、飘带帽子。。

直到 1857 年 之前，只有皇家海军的军官有制服，而普通水手根本没有统一制服。

在1805年的特拉法尔加海战（Battle of Trafalgar）中，跟随纳尔逊勋爵（Lord Nelson）打败法西联合舰队的那些英国水手，穿得像一群流浪汉。

他们穿什么的都有：条纹汗衫、帆布裤子、甚至抢来的法国军服。

插画：特拉法加海战中的英国海军

这一时期，海军部只负责采购一种叫做 “Slop Clothing”（廉价成衣） 的物资堆在船上。谁衣服破了，就去后勤官那里买一件。这些衣服通常是灰色的、褐色的粗布。

直到 1857 年，随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强迫症爆发，海军部终于觉得这群像海盗一样的水手太有碍观瞻了，才颁布了著名的《1857 年制服条例》（Circular No. 283, Admiralty, 30 January 1857）。

从此，那套经典的“唐老鸭”式水手服，才正式成为官方标准。而这套衣服上的每一个奇怪设计，都不是为了卖萌，而是为了干活。

着水手服的唐老鸭

让我们来看看水手服上那些令人费解的细节。

巨大的披肩领（Flap Collar）：其实是“隔油垫”

水手服背后那个方形的大翻领，是其最显著的特征。

在 19 世纪初，英国水手流行留长辫子。为了防止虱子滋生，也为了固定发型，水手们会往辫子上涂抹大量的焦油（Tar）或油脂。这也是英国水手外号 “Jack Tar”（焦油杰克） 的由来。

你可以想象一下，那根油腻腻、黑乎乎的辫子垂在脑后，昂贵的制服夹克几天就废了。于是，水手们在脖子后面垫了一块可拆卸的帆布，专门用来隔离油污。后来辫子虽然剪了，但这个防脏的披肩领却作为一种传统保留了下来。

美国海军的招兵广告

喇叭裤（Bell-bottoms）：不是为了时尚，是为了救命

水手裤子的裤腿极宽，呈喇叭状。这在 1970 年代成了迪斯科时尚，但在船上，这是功能性设计。

功能1：洗甲板

帆船时代的甲板极其脏乱。水手每天要用“圣石”（Holystone，一种磨石）跪在地上擦洗甲板。喇叭裤极其宽松，可以轻松地卷到膝盖以上，防止弄湿裤子。如果是陆军那种紧身马裤，你卷一个试试？
功能2：落水逃生

这是最关键的。一旦水手掉进海里，厚重的湿布料会把人往下拖。喇叭裤因为口大，你在水里不需要弯腰解扣子或者脱鞋，只需要稍加练习，利用水的阻力，裤子就能瞬间脱落。这几秒钟的差异，就是生死之别。
功能3：防止爬高眩晕

在攀爬绳索、站在横桁、桅杆或其他索具上，或升降方帆时，喇叭形裤腿可以遮挡向下的视线，从而防止眩晕。
功能4：充气漂浮

裤腿末端打结，可以给裤子充气。充气裤可以在海上遇险等待救援时提供额外的浮力。

黑丝巾（Black Silk Handkerchief）：

水手领口通常系着一条黑丝巾。民间传说这是为了哀悼 1805 年阵亡的纳尔逊勋爵。这只是一个流传的说法。

实际上，黑丝巾早就存在了。它的作用非常粗暴：汗巾。在炮位上操作火炮时，热浪滚滚。水手把丝巾解下来扎在额头上，防止汗水流进眼睛。而在平时，它被用来扎住那根油腻的辫子。选黑色，依然是因为——耐脏。

1857年左右英国海军

到了 19 世纪末，随着大英帝国如日中天，皇家海军的这套行头成了全球的行业标准。

就像现在全世界的程序员都穿格子衬衫一样，当年的新兴海军，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都要穿得像英国人。

日本：

作为英国的头号迷弟，旧日本海军几乎是像素级复刻了英军制服。从军官的袖章到水手的帽子，连那个著名的“咖喱饭”都是从英国军舰上学来的。

日本海军咖喱饭
德国：

德皇威廉二世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也是个极度的“制服控”。他虽然想挑战英国的海权，但他的海军制服设计，基本就是照着舅舅家的改了改扣子。

德国威廉二世及子女
美国：美国海军在南北战争后也迅速跟进，虽然做了一些美式改良（比如著名的白色水手帽“Dixie Cup”），但整体基调依然是那个经典的“海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