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ysical Address
304 North Cardinal St.
Dorchester Center, MA 02124
Physical Address
304 North Cardinal St.
Dorchester Center, MA 02124

>

错乱的夏日
1816年6月,在北半球理应是初夏,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逻辑崩坏的混乱之中。
镜头首先扫过北美的新英格兰。
6月6日,本该是农民挥汗如雨锄草的日子。
但在纽约州的奥尔巴尼,天空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积雪厚达一英尺,刚刚剪完羊毛的绵羊,因为失去了毛皮的保护,成群结队地冻死在草场上。农民们不得不穿着冬天的厚大衣,在大雪中哆嗦着抢救这一季的庄稼。
而在佛蒙特州,那年7月的湖面上竟然结了一层硬冰,鸟儿在飞行的过程中直接被冻僵,像石头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向地面。

北半球平均温度
视线跨过大西洋,欧洲正在经历一场“带颜色的恐怖”。
在英国,人们抬头看天,发现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硫磺色。
夕阳红得像血一样。画家特纳(J.M.W. Turner)如实记录下了这种诡异的光影,后人以为那是他天才的想象,其实那只是他对那个“毒气天”的写生。

特纳的作品
在法国,发生了一件让法国人崩溃的事。
往年9月就该热闹的葡萄采摘季,这一年直到11月才勉强开始。
因为没有阳光,葡萄像石子一样硬,且酸涩无比。这一年酿出的酒被形容为“红色的醋”。在勃艮第和波尔多的酒窖记录里,1816年是一个被诅咒的年份。
在瑞士的圣加仑,饥饿比寒冷更早到来。
面包师看着空空的面粉桶,为了让面包能成型,也为了增加分量,他们含着泪往面团里掺进了锯末,甚至是磨碎的石灰石。
这种“石头面包”骗过了眼睛,却骗不过命。无数人最后死于痛苦的胃穿孔。

1816年欧洲温度
而在遥远的东方,大清的版图上正在上演“六月飞霜”的悲剧。
这里是江西彭泽,长江中下游,著名的火炉地带。
农历六月,本该是热得摇蒲扇的季节。但县志里留下了只有四个字、却寒气森森的记载:“六月大雪”。
路边的乞丐和流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变成了硬邦邦的“路边骨”。
反常的还有台湾。
作为亚热带岛屿,新竹地区在这一年的冬天竟然出现了“冰坚寸余”的奇观。
笔架山的山顶被白雪覆盖,热带的相思树被冻成了晶莹剔透的冰棍,然后爆裂而死。
而南半球也同样发生着异象。
当北半球的人们在风雪中寻找热源时,巴西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
因为全球大气环流被强行切断,赤道的季风消失了。
从1816年持续到1817年初,巴西东北部遭遇了史诗级的超级干旱。
在累西腓的丛林里,出现了与纽约截然相反的镜像:纽约的鸟是冻死的,这里的鸟是热死的。野兽为了抢夺最后一口浑浊的泥水,冲进了人类的村庄。
当地主要的农产品是糖和棉花,在这期间几乎绝产,人们的绝望最终点燃了怒火,1817年3月,著名的“佩南布科革命”就在这股足以烤焦灵魂的热浪中爆发了。

黑暗中的臆想
面对这种超乎认知的灾难,1816年的人类,大脑一片空白。
本来就是气候异常,结果这一年还赶上了太阳黑子大爆发,异象加异象,给人类彻底搞蒙了。
既然科学无法解释,人类只能退回到最原始的本能:用臆想来填补无知的恐惧。
人们惊恐地发现,那一年的太阳变得像月亮一样暗淡。甚至用肉眼就能看到太阳表面那巨大的黑斑(太阳黑子)。

太阳黑子
逻辑链条在恐慌中被自动补全了:太阳病了、太阳正在腐烂 、太阳即将熄灭。
在意大利博洛尼亚,一位天文学家看着星象,信誓旦旦地预言:“7月18日,世界将在大火中毁灭。”
如果是平时,这就是个笑话。但在那个绝望的夏天,所有人都信了。富人们散尽家财,穷人们躺在广场上痛哭,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审判。
在法国,教会破天荒地改变了惯例。几百年来他们都是组织游行“求雨”(Processions for rain),但在1816年,神父们颤抖着举起十字架,带领信徒们向苍天“求太阳”。
在中国乡野,瑟瑟发抖的村民指着天空中散不去的白气,传说那是天上的黑龙在吐息。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地球另一端的一座山,发了一次火。

坦博拉的面纱
把时间回调一年。1815年4月,印尼松巴哇岛。
在地理教科书上,坦博拉火山(Mount Tambora)的爆发,是一次“地球想要毁灭自己”的尝试。
它的爆发指数(VEI)达到了惊人的7级,公元79年毁灭庞贝古城的维苏威火山只有5级。

1-7级火山喷发指数
那一瞬间,它削平了自己的山顶,把一座4000多米的高山,炸剩成了2000多米。
几千万吨的二氧化硫被直接喷射到了平流层。在那里,它们和水汽结合,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硫酸盐气溶胶面纱。

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塔武尔火山喷发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大自然强行给地球戴上了一副“灰色墨镜”。
这副墨镜反射了太阳光,锁住了地表热量。就是这层看不见的灰纱:让法国人喝上了酸醋;让特纳画出了诡异的黄天;也把那个古老的东方帝国,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紫禁城的叹息
大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北京紫禁城。
56岁的嘉庆皇帝,正瘫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堆让他手脚冰凉的奏折。
这一刻,他可能是全天下最委屈、最迷茫的人。
三年前(1813年),一群天理教的农民拿着简陋的兵器攻进了皇宫,箭头甚至射在了隆宗门的牌匾上。那是大清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为了挽回颜面,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亡国之君,他下了那道痛彻心扉的《罪己诏》。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承认自己德行浅薄,发誓要修身养性,感动上天。
这三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戒掉了戏曲,减少了膳食,像一个苦行僧一样勤政。
但老天爷给他的回应,是无情的嘲弄。
就在他拼命修德的第三年:安徽的大风冻死了水牛;江西的北风里出现了冻死骨;最远的云南,传来了让他心碎的消息:昆明的大雪下了好几天,庄稼绝收,百姓们吃完了草根吃牛皮,最后只能吃那个叫做“观音土”的白泥,活活胀死。
六月飞雪。
在中国人的信仰里,这不仅是灾难,这是上天对天子合法性的直接否定。
嘉庆想不通。
为什么我都认错了,我都改了,我都这么努力了,这天还是塌了?
他不知道印尼有一座火山,他只知道自己被天命抛弃了。
那层来自几千公里外的火山灰,不仅遮住了阳光,也彻底冻断了这位皇帝最后的一根脊梁。
估计从那以后,那个曾经试图“中兴”的大清君主心死了。
活着通过这道年关的,只是一个被命运吓破了胆、对“天意”充满恐惧的干瘪老头。


尾声
两年后,大气中的尘埃终于落定,地球重新看见了太阳。一切仿佛恢复了正常。
英国人忘记了寒冷,开始筹备去北极的探险。巴西人在革命的废墟上重建家园。
而在遥远的东方,嘉庆皇帝即便熬过了寒冬,也没能熬过心里的冬天。1820年,一个雷雨交加的日子,他在承德避暑山庄猝然离世,没有中兴,反倒闹了个“嘉道中衰”的专有名词。
1816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只不过是地球打了一个喷嚏,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但渺小的人类,因为看不懂这宏大的自然法则,便用自己贫瘠的想象力,编织出了无数的恶魔、诅咒和罪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