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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870 年冬天,地点:法国洛林地区
普法战争正如火如荼。
法军在大撤退时,为了阻挡普鲁士人,不仅炸毁了桥梁,还在路上设了无数路障。
按照老规矩,想要清理这些障碍,工兵得费劲地搬运成桶的黑火药,或者干脆用人手去刨。
但这次,普鲁士工兵两手空空就上去了。 他们从兜里掏出几根像蜡烛一样的黄色条状物,往铁轨连接处一塞,或者贴在路障后面。
轰的一声响。 坚硬的铁轨像面条一样被扭断,巨大的路障瞬间化为乌有。
法国人看傻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小的一根东西,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那几根黄条,就是当时刚问世不久的达纳炸药(Dynamite)。
而把它送到普鲁士人手里的,是一个叫阿尔弗雷德·诺贝尔(Alfred Nobel)的瑞典人。
诺贝尔炸药

一个被吓坏的发明人,和一个疯狂的驯兽师
其实,那个能炸的玩意儿,压根不是诺贝尔发现的。
1847 年,意大利化学家索布雷罗(Ascanio Sobrero)发现了一种叫硝化甘油(Nitroglycerin)的液体。
这玩意儿长得像白葡萄酒,甚至尝起来还有点甜。 但它是个真正的“恶魔”。 索布雷罗在做实验时,试管在手中爆炸,炸得他满脸鲜血。 他被吓破了胆,甚至警告全世界:“这东西太危险,人类永远不应该碰它。”
但诺贝尔不信邪。 他想把这个魔鬼驯服,用来帮工人们开山挖矿。 为此,他付出了惨痛的血之代价。
1864 年 9 月 3 日,在瑞典斯德哥尔摩海伦堡的诺贝尔工厂里,一声巨响震彻全城。 实验室炸了。 诺贝尔最小的弟弟埃米尔(Emil Nobel)和另外 4 名助手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惨不忍睹。 诺贝尔本人因为正好不在那个房间,捡回了一条命,但满脸是血,心如刀绞。

诺贝尔实验室
这下,周围的邻居和政府彻底炸锅了。 在他们眼里,诺贝尔一家就是一群疯子。 斯德哥尔摩市政府下达了严厉的“驱逐令”:禁止诺贝尔在市区内进行任何炸药实验!
诺贝尔成了无家可归的“瘟神”。 但他不肯屈服,索性就去水上。 他在冬天的马拉伦湖(Lake Mälaren)上租了一艘破驳船,把实验室搬到了船上。 在那艘摇摇晃晃的船里,他像个疯狂的炼金术士,继续和死神博弈。
命运的转折,往往都发生在一个不起眼的“失误”中。
在一次运输过程中,诺贝尔发现装硝化甘油的金属罐子漏了。 那致命的液体流了出来。 按理说,这时候稍微有点摩擦就会发生大爆炸,大家都得完蛋。
但是,这次没有炸。
诺贝尔惊恐地凑过去看,发现液体流到了包装罐子用的硅藻土上。 这是一种像粉笔末一样的多孔土,原本是用来防震的。 它像海绵吸水一样,把硝化甘油吸得干干净净,变成了一团软泥。
诺贝尔大着胆子,拿起这团软泥。 要说胆子是真大,然后他用锤子砸,不炸;他把它扔进火里烧,它只燃烧不爆炸。 这个曾经狂暴的“液体魔鬼”,居然被一堆土给稳定住了!

AI上色:1900年硅藻土产地
1867 年,诺贝尔基于这个意外发现,正式推出了他的产品。 他给这团泥巴取名:Dynamite(达纳炸药)。
它安全到可以揣在兜里到处走。 但只要插上诺贝尔之前发明的雷管(Blasting Cap),用小爆炸去激活它,它就能瞬间唤醒沉睡的能量,劈开大山。


手握神器的诺贝尔,开始向全欧洲推销。 这时候,两个国家的态度,决定了后来战争的走向。
法国人是傲慢的。诺贝尔敲开了法国的大门,但法国火药专卖局(Régie des Poudres)的老官僚鼻子朝天: “我们有最好的黑火药,不需要你这种瑞典人的危险泥巴。” 他们甚至一度禁止进口硝化甘油。
普鲁士人是务实的。早在 1865 年,诺贝尔就在德国汉堡附近的克吕梅尔(Krümmel)建起了超级工厂。 普鲁士军方如获至宝。
于是,虽然诺贝尔炸药因为太敏感不能装进大炮里(会炸膛),但它成了普鲁士工兵最锋利的“手术刀”。 当法国工兵还在哼哧哼哧搬火药桶时,普鲁士工兵已经用达纳炸药炸开了大门,切断了补给线。

诺贝尔获得的硝化甘油炸药专利

诺贝尔靠着“开山神器”赚得盆满钵满。 但在杀人这件事上,后来的化学家们比他狠多了。
随着时间推移,更能适应战场的“猛炸药”出现了:
1880 年代:苦味酸(Picric Acid)。
这本来是种黄色染料,结果被发现威力巨大。 英国人叫它 Lyddite,法国人叫它 Melinite。日本人没研究出来英法的苦味酸钝化问题,工程师下濑雅允最后索性不改变炸药成分,而是用了一种独特的漆工工艺。他在炮弹内壁刷上厚厚的生漆和蜡,把酸性的炸药和金属弹壳完美隔绝开。 这就是著名的“下濑火药”,日本海军列装下濑火药后的1年8个月,甲午海战中大显神威。
1902 年:TNT(Trinitrotoluene)。德国人搞出的三硝基甲苯。 它稳定得像石头,能塞进穿甲弹里钻进军舰肚子里炸。
到了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 天上飞的炮弹、海里游的鱼雷,装的早已不是诺贝尔的达纳炸药,而是 TNT 和苦味酸。
达纳炸药被赶到了战场的角落,用来挖战壕和搞爆破。但是,没人在乎这个技术细节。在世人眼里,诺贝尔就是这一切灾难的源头。

AI上色:1897年炸药工厂搅拌炸药的女工

1888 年,命运开了一个黑色的玩笑。 诺贝尔的哥哥路德维希在法国去世。 一家粗心的法国报纸搞了个大乌龙,以为死的是发明炸药的阿尔弗雷德·诺贝尔。
第二天,一篇著名的乌龙报道横空出世:《Le marchand de la mort est mort》(贩卖死亡的商人,死掉了)。
讣告里极尽嘲讽:
“阿尔弗雷德·诺贝尔,那个通过在前所未有的短时间内杀死更多人而发财的人,昨天终于死了。”

AI上色:诺贝尔人像照
活着的诺贝尔,拿着报纸,如坠冰窟。 他一生孤独,没有妻儿,是个理想主义者。 他问自己:“难道几百年后,这就是我留给世界的全部?”
此时的诺贝尔拥有355项专利,并拥有欧洲近百家炸药和弹药工厂,已是巨富。他决定,要用剩下的钱,买回自己的名声。
1895 年 11 月 27 日。在巴黎,诺贝尔签下了那份著名的遗嘱。 他把换算成今天约 几十亿瑞典克朗 的遗产捐出(个人遗产的94%),成立基金会。
奖励那些在物理、化学、生理学或医学、文学,以及和平领域,为人类做出最大贡献的人。

爱因斯坦获得的诺贝尔奖

1896 年 12 月 10 日,诺贝尔在意大利圣雷莫因脑溢血孤独离世。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但他赢了。 这场昂贵的“公关”,彻底改变了他在历史上的定位。
今天,当科学家和和平使者接过那枚金质奖章时,人们早已忘记了普法战争炸断的铁轨,忘记了克吕梅尔兵工厂冒出的黑烟。
那个曾经被诅咒的“死亡贩子”,最终用另一种方式,把自己变成了人类文明的“圣人”。
这,或许就是诺贝尔一生中,最伟大、也最矛盾的一次“化学反应”。

AI上色1933胡佛大坝建造过程中一次爆破4吨炸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