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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慈子孝，亲手切断大动脉
面对葡萄牙本土的压力，老国王若昂六世看得很透。 他知道，巴西这只金鸡已经尝到了自由的滋味，想再把它关回笼子里，唯一的下场就是鸡飞蛋打。
1821年，被迫回国前，若昂六世做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违背祖宗”的决定。 他把王储佩德罗留在了巴西。 离别时，老国王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佩德罗，巴西迟早会独立。与其让那些革命党把它抢走，不如你自己把皇冠戴上。”
意思是：反正留不住，不如肉烂在锅里，还是咱家的天下。
插画：若昂六世返回葡萄牙
果然，老国王前脚刚走，葡萄牙议会的昏招就来了。 这群在本土高喊“自由平等”的议员，对巴西却摆出了一副殖民者的丑恶嘴脸。他们疯狂羞辱巴西代表，甚至命令佩德罗回国“学规矩”。
1822年1月9日，佩德罗收到了要求他回国的最后通牒。 他看着请愿书，说出了那句著名的“Fico”（我留下）。 这天被称为“留驻日”。
1822年9月7日，佩德罗在伊皮兰加河畔，拔剑高呼：“不独立，毋宁死！”（Independência ou Morte!）
这一剑，砍断了葡萄牙的大动脉。 这一年，佩德罗加冕为巴西帝国皇帝佩德罗一世。
对葡萄牙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 巴西不仅是最大的市场，更是国库的主要收入来源。失去了巴西，葡萄牙瞬间从一个世界性帝国，萎缩成了一个欧洲边缘的三流穷国。
油画：佩德罗一世
皇冠太多也是一种烦恼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还只是“父子局”。 接下来上演的，是更狗血的“兄弟局”和“叔侄局”。
1826年，饱受痛风和忧郁症折磨的老国王若昂六世驾崩了。 这时候，一个极其尴尬的问题摆在桌面上：谁来继位？
按理说，是大儿子佩德罗。但他现在是巴西皇帝，葡萄牙人能答应让一个“外国皇帝”来兼职吗？肯定不行。
那是二儿子米格尔？ 也不行，这小子是个极端的专制主义者，而且之前因为造反被老爹流放了。
于是，佩德罗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也可能是局势所迫，因为巴西方面拒绝两国合并，而葡萄牙内部的保守派又力推米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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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位，但3个月后退位。 佩德罗象征性地继承了葡萄牙皇位（佩德罗四世），制定了一部自由主义宪法（《1826年宪章》），然后立刻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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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位给女儿。 把皇位传给自己年仅7岁的女儿玛丽亚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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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上加亲。 为了安抚国内的保守派和那个不省心的弟弟，佩德罗决定：让弟弟米格尔，娶自己的亲女儿（米格尔的亲侄女），然后让米格尔当摄政王，直到女儿达到结婚年龄。
油画：佩德罗一世的女儿玛丽亚二世
佩德罗以为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用婚姻弥合自由派和保守派的裂痕。从现在人的观点来看，这很变态，但以当时欧洲贵族王室的角度来看，这很平常。但这么操作的结果，却是“引狼入室”。
米格尔在维也纳发誓效忠哥哥的宪法，表现得像只温顺的绵羊。 但他前脚刚回里斯本，后脚就露出了獠牙。
1828年，在保守派贵族和教会的支持下，米格尔发动政变。
他的想法也不无道理，既然你佩德罗在巴西独立了，就失去了继承葡萄牙国王的权利，自然也就不可能传位，所以亲侄女玛丽亚也就不是合法的女王。
油画：米格尔一世
他解散了议会，撕毁了哥哥的宪法，废黜了小侄女，自己登基称王。
随之而来的，是对自由派的血腥清洗。成千上万的自由派人士被捕、被杀或流亡。里斯本的广场上，绞刑架成了常驻景观。
纯爱战神与两兄弟的战争
远在里约的佩德罗懵了。 一边是弟弟篡位，女儿流亡； 一边是巴西人民也开始嫌弃他——巴西人觉得，你个巴西皇帝，怎么整天操心葡萄牙家里的破事？
为了承诺，为了女儿，为了那部宪法。1831年，佩德罗毅然放弃了巴西的皇位，将巴西皇位传位给了年仅5岁的儿子佩德罗二世，自己提着刀，以“布拉干萨公爵”的身份杀回了欧洲。
油画：佩德罗在巴西宣布退位
起初他在英法之间不停穿梭，直到1832年1月25日，下定决心的佩德罗跟家人告别，启程前往大西洋的亚速尔群岛，这是唯一一块仍然效忠于玛丽亚的葡萄牙领土。
他花了几个月时间做最后的准备，最终启程前往葡萄牙大陆。
这是一场前巴西皇帝 vs 现葡萄牙国王的战争。 也是一场亲哥哥 vs 亲弟弟的战争。
1832年，佩德罗带着一支由7500人组成的杂牌军（里面有志愿者、雇佣兵、流亡书生），在波尔图附近的明德卢海滩登陆。 历史上称之为“明德卢登陆”。
AI还原：明德卢登陆
对面迎接他的，是弟弟米格尔的8万正规军。这实力对比，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佩德罗兵不血刃迅速占领了波尔图，然后就被米格尔的大军死死围住。 这就是惨烈的“波尔图之围”（Cerco do Porto）。
这一围，就是整整一年。 波尔图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炮弹每天落在街道上，霍乱横行。 粮食断绝后，波尔图人开始吃猫、吃老鼠、甚至煮皮带充饥。
地图：波尔图包围战
但佩德罗没有跑，这位前皇帝亲自下战壕，扛着枪跟士兵一起守城，甚至亲自去检查炮位。他的这种英雄主义，感动了整个波尔图。
直到今天，波尔图人依然自豪地称自己为“不可战胜的城市”。
僵局最终被打破，是因为佩德罗孤注一掷。 他组织了一支小舰队，绕过封锁线，奇袭了葡萄牙南部，从背后捅了米格尔一刀，最终直取里斯本。
同时，英国和法国看到佩德罗居然撑住了，也开始下场拉偏架，支持自由派。
1834年，米格尔兵败如山倒。 在埃武拉-蒙特（Evora-Monte），米格尔签署了投降书，再次流亡，并且永远不许回国。 小女王玛丽亚二世，终于重新坐上了王位。
心脏归你，身体归国
结局看起来是圆满的， 正义战胜了邪恶，哥哥战胜了弟弟。
但就在战争胜利后的第四天，1834年9月24日，佩德罗四世因为战争期间的过度劳累和肺结核，吐血身亡。 他去世时，年仅35岁。
AI还原：佩德罗四世去世
至于为什么巴西皇帝佩德罗一世，在这里称为佩德罗四世，可以参见以前的科普文，请见链接：
而在他死前，他留下了一个浪漫的却很独特的遗嘱：“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留在波尔图，因为那里的人民曾与我共患难。把我的身体运回巴西，因为那里是我建立的帝国。”
直到今天，佩德罗的心脏，依然保存在波尔图的拉帕教堂里，被五把钥匙锁在一个金瓮中。
佩德罗的心脏，2022年巴西独立200周年之际，巴西将佩德罗的心脏从葡萄牙借到巴西
佩德罗赢了，但葡萄牙输了。 这场兄弟内战，耗尽了葡萄牙最后的一点元气。 国库空得连老鼠都嫌弃，工业基础归零，农村因为战乱一片荒芜。
而更可怕的是，为了打赢这场仗，佩德罗借了英国人太多的钱。
如果说以前的英葡同盟是保护费，那么现在的葡萄牙，就是一张已经签满了名字的高利贷欠条。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全球帝国，现在只剩下一个虚弱的躯壳，拄着英国人给的拐杖，在19世纪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接下来，为了还债，也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葡萄牙将把目光投向最后的赌桌——非洲。 那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绝望。
中篇 完，请期待下篇
《葡萄牙百年衰亡录（下）：被盟友扼住咽喉的“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