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法博弈(中)全球棋盘上的对撞:军备竞赛、殖民冲突与差点失控的英法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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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篇讲的是两个邻居在家里怎么互相瞪眼。 那中篇讲的就是这两位走出家门,在全世界怎么互相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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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法博弈(上)起点:拿破仑之后,战争结束了,竞争才刚开始

整个19世纪中后期,英法关系呈现出一种极度精神分裂的状态。 在巴黎和伦敦的宴会上,外交官们互相拥抱,高呼文明世界的团结。 但在非洲的沼泽和亚洲的雨林里,他们的士兵正把枪口顶在对方的脑门上。

这不仅仅是地盘之争,这是两种生存逻辑的极限碰撞。

深海恐惧症:一场用金钱堆出来的军备竞赛

在上篇我们提到,法国人为了不再受风帆战舰数量劣势的气,率先掀了桌子。 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四十年,是一场足以让任何财政大臣崩溃的疯狂内卷。

1859年,法国人下水了光荣号(La Gloire)。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艘远洋铁甲舰(Ironclad / Cuirassé)。 它的出现,让英国皇家海军(Royal Navy)那几百艘引以为傲的木制战列舰,一夜之间变成了漂浮的棺材。

AI上色:法国的荣光号

英国人的恐慌是真实的。 海峡对岸的法国人不再只是吵闹的公鸡,而是变成了一只穿上了防弹衣的怪兽。

但英国人的反应非常符合他们的资本家本色: 既然技术上你领先了一步,那我就用钱把你淹死。

1860年,也就是仅仅一年后,英国下水了勇士号(HMS Warrior)。 这是一艘真正的钢铁怪兽。 它比光荣号更大、更快、装甲更厚,而且是全铁壳结构,而不是像法国那样在木头上包铁皮。

英国勇士号

英国确立了一个简单粗暴的标准,叫做双强标准(Two-Power Standard)。 即:英国海军的吨位,必须至少等于世界第二名和第三名的总和。 当时的世界第二就是法国。

这场竞赛的逻辑极其荒诞。 法国人每发明一种新式大炮或鱼雷,英国人就必须把整支舰队升级一遍。 法国人是在用技术赌博,企图以小博大。 英国人是在用财政壁垒,企图让对手破产。

直到19世纪末,当双方都造出了昂贵的前无畏舰(Pre-Dreadnought)时,法国人终于跟不动了。 因为他们发现,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对岸那个开银行的邻居,总能掏出更多的钱来造更大的船。

奇怪的战友:我们恨对方,但我们更爱利益

在军备竞赛杀红了眼的同时,这两人在某些战场上却表现得像一对连体婴。 这正是国际政治最讽刺的地方。

1853年,克里米亚战争爆发。 英法联军肩并肩,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战壕里,一起围殴沙皇俄国。1856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 英法联军手拉手,在八里桥击溃清军,一起火烧圆明园。

AI上色:第二次鸦片战争,大沽口沦陷后的照片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了友谊。 而是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恐惧和贪婪。

在克里米亚,他们是为了防止俄国这个野蛮人打破欧洲的均势。 在东方,他们是为了逼迫清政府打开市场,确立条约体系。

这种合作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前提上: 只要不触及核心殖民利益,我们可以一起发财。 但一旦涉及到谁占的地盘更大,翻脸比翻书还快。

非洲的死结:纵贯线 VS 横贯线

到了19世纪80年代,瓜分非洲进入了高潮。 这里没有欧洲的规则,只有丛林法则。

英国人的梦想是纵向的。 开普敦到开罗计划(Cape to Cairo Project),试图建立一个从南非一直连通到埃及的殖民帝国。 法国人的梦想是横向的。 达喀尔到吉布提(Dakar to Djibouti),试图建立一个从西非横跨到红海的帝国。

AI上色:法军马尔尚的使团途经洛安戈

不用说,一横一竖,在地图中间必然会有一个交点。 这个交点,就是苏丹(Sudan)的一个破旧要塞——法绍达(Fashoda)。

1898年,危机爆发了。 法国马尔尚上尉(Jean-Baptiste Marchand)率领的小分队,经过两年的长途跋涉,终于把法国三色旗插上了法绍达的城头。 没过几天,英国基钦纳将军(Horatio Herbert Kitchener)率领的炮舰大军也到了。

AI上色:法属刚果的步枪兵

在尼罗河滚烫的热风中,两军对峙。 伦敦和巴黎的报纸开始疯狂煽动战争情绪,皇家海军已经动员备战。 这是滑铁卢之后,英法距离战争最近的一次。

AI上色:英埃联军抵达法绍达

但结果令人大跌眼镜。 法国政府认怂了。 并不是因为马尔尚上尉不勇敢,而是因为法国人回头看了一眼欧洲大陆。 那里有一个正在疯狂扩军的邻居——德国,而普法战争是法国人心里永远的痛。

AI上色漫画:漫画中,一只法国贵宾犬对一只英国斗牛犬说:“好吧,如果我得不到那根骨头,你给我一块碎骨头我就很满足了。”

如果在非洲跟英国打个你死我活,最后得利的一定是德国人。 法绍达危机(Fashoda Incident)以法国撤军告终。 这件事让法国人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理: 在这个拥挤的地球上,老二是没有资格跟老大抢核心地盘的。

法绍达事件地图

亚洲的艺术:如何优雅地不打仗

相比于非洲的粗鲁对峙,英法在亚洲的博弈显得更有技术含量。 这里有一个绝佳的案例:暹罗(Siam),也就是现在的泰国。

当时的东南亚地图上,两只巨兽正在吞噬一切。 东边,法国人组建了法属印度支那,吞掉了越南、老挝和柬埔寨。 西边,英国人以英属印度为基地,吞掉了缅甸。

两边的势力范围,最终在湄公河流域碰头了。

AI上色漫画:法国隔河看上了暹罗这头小肥羊

如果继续推进,双方就会在泰国直接接壤。 这意味着两国的军队要脸贴脸驻扎,任何一次走火都可能引发世界大战。

但在1896年,英法签署了《关于暹罗王国的宣言》(Anglo-French Declaration on Siam)。 双方极其默契地停下了脚步,决定保留暹罗的独立。

宣言第一条原文如下:

大不列颠政府与法兰西政府相互承诺:
未经对方同意,任何一方均不得以任何理由或借口,将其武装力量推进至以下地区:

  • 湄南河(Menam / Chao Phraya)流域

  • 湄公河(Mekong)流域

  • 班巴功河(Bang Pa Kong)流域

  • 上述河流之支流所覆盖之区域

  • 从湄南河口至湄公河口之间的沿海地带

  • 以及位于湄南河以北、介于英暹边界与湄公河之间的内陆地区

  • 湄公河东岸至湄英(Me Ing)流域的区域

两国进一步承诺:在上述区域内,不谋求任何特殊特权或利益,凡不对英法两国及其国民同等开放者,概不接受。

这幅画发表于1898年11月19日的《法国画报》(La France illustrée)上,并附有题词“英国人在暹罗、埃及、苏丹和其他地方”。

这并非因为他们仁慈,也并非因为泰国国王朱拉隆功(Chulalongkorn)的外交手段真的能战胜坚船利炮。 根本原因是英法都需要一个缓冲国。

当然,这种安全是有代价的。 泰国虽然保住了名义上的独立,但被迫割让了湄公河东岸的大片领土给法国(老挝这个现代国家的由来),又割让了马来半岛北部的四个邦给英国(整个马来半岛南北贯通,英属马来亚版图完成)。 剩下的核心区域,成了英法特意留给彼此的社交距离。

暹罗在不同时间丢失给英法列强的土地

结语

回看整个中篇,我们看到了一幅极其矛盾的画面。

在技术上,法国逼着英国不断升级,搞出了人类历史上最昂贵的军备竞赛。 在战场上,他们偶尔并肩作战,为了共同的利益宰割弱国。 在荒原上,他们互相抢地盘,甚至把枪口顶到了对方胸口。

这看似是一场零和博弈。 但在每一次危机即将失控的最后一秒,总有一方会踩下刹车。 比如1898年的法绍达。

因为在他们彼此仇恨的目光背后,始终有一个巨大的阴影在徘徊。 那个阴影戴着尖顶盔,留着八字胡。

正是这个阴影,将在下篇中,彻底改变英法这对冤家的命运,迫使他们从互相拆台,走向一场生离死别的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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