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法博弈(上)起点:拿破仑之后,战争结束了,竞争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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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历史学家将1815年拿破仑战争后的维也纳会议开始,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爆发这整整100年称为长“和平”世纪,因为虽然没有席卷欧洲乃至世界的大范围战争,但这100年内发生的战争和混乱一点也不少,所以和平是引号的和平。此篇收进《长“和平”世纪》合集。

1815年,滑铁卢的硝烟散尽, 那个让全欧洲发抖的小个子科西嘉人——拿破仑,被送去了圣赫勒拿岛。 欧洲的君主们在维也纳会议上开香槟,庆祝和平的降临。

大家都以为,英法这出持续了百年的双城记,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毕竟,打了那么久,大家也该累了。

而实际上,1815年并不是终点,它只是按下了一个重置键。

英国和法国,就像两个拳击手打得鼻青脸肿,裁判吹了哨子,比赛结束。 但他们走出赛场后发现: 这世界上的生意,还是只有我们两家在做。

于是,战争停止了,但更深层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1815年:从未真正解决的焦虑

维也纳体系解决了一个问题:拿破仑不会再回来了。 同时,它给出了一个看似完美的答案,来回答“以后这欧洲谁说了算”,那就是——谁也不许说了算。

AI上色:1815年维也纳会议

这就是著名的权力均势。 欧洲的操盘手们设计了一个精巧的笼子,把所有大国都关在里面。 大家互相牵制,互相锁死,谁要是敢像拿破仑一样想当头,其他人就联合起来揍他。

但这恰恰带来了更大的焦虑。

在这场所谓的“和平狂欢”中,英法两家的心态,有着极其微妙的反差。

先看法国

失败了,但不服。 法国人虽然输了战场,但他们心里其实很傲慢。 他们觉得:我们输给了全欧洲的围殴,而不是输给了英国一家。

拿破仑虽然走了,但他留下了一套恐怖的遗产: 高效的行政系统、狂热的民族主义、以及那种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动员几百万人上战场的国家机器。 这台机器只是暂时关机,并没有报废。

再看英国:

赢了,但更难受。 按理说,英国应该高枕无忧。 随着大陆封锁体系的解除,英国的工厂主们终于迎来了报复性的出货。 积压在曼彻斯特的棉布,堆在伯明翰的铁器,终于可以卖到欧洲换成真金白银。

但“均势”意味着英国也不能随便动手了。 而英国人发现,海峡对面的法国就像个不倒翁。 明明刚被放干了血,没过几年,又开始修路、造船、搞工业了。

而且这一次,法国人似乎学聪明了,不再蛮干,开始玩技术了。 英国人心里很清楚,这种强行维持的平衡极其脆弱。 名为和平,实为暗自较劲。

赛道的错位:当省钱的霸主遇到烧钱的挑战

既然不打仗了,那比什么? 比内功。 但这不仅是实力的比拼,更是两种国家性格的碰撞。

大家疑惑法国政局在19世纪乱成一锅粥,今天皇帝明天总统,为何还能跟英国竞争。 秘密在于那套闭源的高效行政系统

哪怕巴黎的头头儿在变,拿破仑留下的省长制(Préfet,省长和副省长的职位是由时任第一执政拿破仑·波拿巴于1800年2月17日通过《第八年雨季28日法令》设立的,旨在落实国民议会于1790年2月26日确立的以省为单位的国家权力下放制度)和精英教育——大学校(Grandes Écoles)一直在运转。 法国人当时崇尚国家意志(Volonté générale)。 当法国政府决定要造一艘压倒英国的战舰时,它可以不计成本,由国家直接下场,调动最好的资源。

这种模式的特点是集中力量办大事。 他们擅长“把资源集中到一个点”。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海军技术上,法国总是显得很“激进”。 哪怕英国也有技术储备,但英国人不想动存量资产。 法国政府却可以一声令下,不计成本地集中全国最聪明的脑袋,搞出“拿破仑号”,搞出“光荣号”。 这是“国家意志”的体现。

AI上色:法国光荣号,世界第一艘全铁甲远洋蒸汽战舰

反观英国,它的底色是计算回报率

英国虽然一直由国家供养皇家海军,但英国政府一直以自由资本主导战略。 英国人的逻辑是“自下而上”的资本思维,真正的主角是“资本”。

这种力量最直观的体现,就是那个著名的东印度公司。 这家公司拥有自己的军队、税收和外交权,甚至比大部分国家都要强大。 但它本质上是一家在伦敦上市、为了给股东分红而存在的商业机构。

英国的对外扩张,不需要政府总是冲在前面。 资本闻着利润的味道,会自己流向全球。 东印度公司去征服南亚,哈德逊湾公司去经营加拿大,罗德斯的南非公司去开拓非洲。商人和资本走在前面,军队和米字旗只是最后来收场的保镖。

但到了19世纪中后期,竞争逼着英国人换了活法。

首先是殖民地管不动了。1857年爆发的印度大起义,证明了让一家公司去统治一个帝国的模式破产了。 英国政府被迫在1858年正式接管印度。 这意味着英国政府必须亲自下场,建立庞大的官僚机构,像法国人一样去搞行政。

AI上色插画:印度1857年民族大起义(英语语境叫印度大叛乱)

法国人是一直习惯大政府、高投入。 而英国人是小政府、算小账,结果被时代逼着成了大帝国、大开支。

苏伊士运河的收购案,正是这种心态的缩影。 法国外交官莱赛普斯(Ferdinand de Lesseps)靠的是民间狂热,忽悠了无数法国小股民集资。 而英国首相迪斯雷利(Benjamin Disraeli)在1875年靠的是国家借贷,向罗斯柴尔德家族借款,由政府背书闪电收购。

AI还原:苏伊士运河建成初期

这说明英国人意识到,光靠自由贸易和民间资本,已经守不住这个日益危险的世界了。

这场英法之间的博弈其实是: 法国一直在做自己,搞国家对抗。 而英国为了压制法国,以及后来的德国,被迫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它不得不从一个轻松的贸易掌柜,变成了一个全副武装、重税重役的战争机器。

相杀相爱的英法

这才是19世纪英法关系最吊诡的地方。 如果真的那么恨对方,英国不趁着1815年彻底肢解了法国,原因也很简单。

英国算了一笔账:它需要一个强法国。 

如果没有法国,中欧的奥地利,或者东欧的那个庞大的俄国,就会瞬间填补真空。 那时候,英国就要面对一个比拿破仑更可怕的蛮力巨兽。 所以,法国必须活着,而且得体面地活着,充当英国在欧洲大陆的挡箭牌。

反过来,法国也需要一个强英国。 

作为战败国,法国时刻担心被普鲁士、奥地利、俄国这些邻居联手瓜分。 这时候,只有海峡对岸的英国,因为信奉势力均衡,会出来反对任何国家独霸欧洲。 英国,成了法国避免被集体围殴的保释人。

双方必须都有需要,东边的那三个保守的老古董——俄国、普鲁士、奥地利组成的神圣同盟(Holy Alliance),让英法更头疼。

为了对抗东边的压力,英法在19世纪30年代搞了一次极为重要的预演。

首先是1833年的比利时问题。 

当时的局面非常紧张。 比利时闹独立,想脱离荷兰。 法国人蠢蠢欲动,想借机把比利时吞并了,恢复拿破仑的版图。 普鲁士和俄国则准备出兵镇压革命,把比利时按回去。

AI上色:比利时歌剧院独立后尼德兰军队在街垒与独立军作战

这时候,英国外交大臣帕默斯顿(Lord Palmerston)和法国老狐狸塔列朗(Talleyrand)坐在了一起。

他们做了一笔交易: 英国对法国说:只要你不吞并比利时,我就承认你那个通过七月革命(July Revolution)上台的新政权。 法国对英国说:只要你帮我挡住东边的普鲁士和俄国,我就同意比利时独立。

于是出现了永久中立国比利时。 这就像在欧洲大陆的软腹部,塞进了一个安全气囊。

紧接着是更进一步的1834年。 当时的伊比利亚半岛乱成了一锅粥。 西班牙和葡萄牙都在打内战:年轻的自由派女王对抗保守的专制派叔叔。

为了防止东边的神圣同盟插手西欧事务,英法决定彻底摊牌。这一年英国、法国、西班牙、葡萄牙签署了四国同盟条约(Quadruple Alliance)。

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 英法联手,成为了西欧自由主义阵营的保镖。 虽然英法彼此并不一定看得上对方, 但在面对东欧那群还信奉君权神授的皇帝时,英法发现他们还是有着共同语言的。

这次结盟奠定了整个19世纪中前期英法关系的基调: 在意识形态上,他们是“文明世界”的双子星,共同抵制东方的保守。 在地缘利益上,他们通过条约锁死对方,确保谁也不能在西欧一家独大。

他们互相厌恶,互相拆台,但谁也离不开谁。

这是对抗,也是利用。 他们就像两个背靠背站着的剑客, 虽然想捅对方一刀,但为了不被周围的狼群吃掉,只能先把后背交给对方。

1815年维也纳会议后的欧洲版图

结语

回看1815年,那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新游戏的开始。

以前的游戏规则是:看谁能把对方打趴下。 现在的游戏规则是:看谁能比对方活得更好、跑得更快、抢得更多。

这种竞争,比战争更漫长,也更考验耐力。

19世纪的英法关系, 从一开始就不是再打一仗, 而是在不打仗的前提下继续较量。

只不过,他们当时谁也没想到, 这场较量会从多佛尔海峡,一路蔓延到尼罗河的沼泽,和湄公河的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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