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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我们聊到，马扎尔人在孤独中找回了母语，在塞切尼和科苏特的争论中积蓄了能量。维也纳皇室躲在云端，冷眼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马扎尔人，开始在心里构思一个最阴险的方案：如何把这股破坏力转化为守护皇权的“白手套”。
上篇链接：
匈牙利19世纪往事（上）：孤岛、字典与皇室的“备胎”
1848：那场雨中的奇迹与狂欢
1848 年 2 月，巴黎爆了，路易·菲利普国王仓皇逃窜。消息传到维也纳，那个统治了欧洲几十年的老狐狸梅特涅首相竟然也吓跑了。
3 月 13 日，维也纳起义成功。消息在两天后传到布达佩斯，当时的年轻人已经等不及了。
3 月 15 日那天，天上下着冷雨。学生、作家和印刷工聚集在皮尔瓦克斯咖啡馆。他们没有等议会那些老头子的漫长讨论，直接走上街头，印发了著名的《十二条纲领》。那场面挺燃：他们冲进印刷厂，没经过审查就印出了传单。诗人裴多菲站在国家博物馆台阶前，在细雨中朗诵他的《民族之歌》，台下是万头攒动的群众。
插画：匈牙利国家博物馆前的人群
因为维也纳那边正忙着自救，皇室都被吓跑了，根本腾不出手来管匈牙利。于是，匈牙利人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自治权。他们组建了自己的政府，废除了农奴制。那一年的夏天，多瑙河两岸全是狂欢的人群，马扎尔人觉得自己已经是上帝的宠儿，三百年的沉默在那一天彻底裂开。
这一天，匈牙利人赢得很轻松，轻松得有点不真实。
维也纳几乎是立刻就承认了匈牙利的自治，因为当时帝国的统治基础正在全线崩溃，皇帝需要匈牙利人赶紧把盆地稳住。你以为你赢了自由，其实你只是被临时任命为这个烂摊子的“义务保安”。
插画：匈牙利第一次议会
致命的短板：当“屠龙少年”长出了鳞片
历史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当你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主角时，其实周围的人也都在写自己的剧本。
匈牙利人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犯了一个极其傲慢、也极其致命的错误。这个错误叫作“大马扎尔主义”。要知道，当时的匈牙利王国领土（圣伊什特万王冠领地）是很大的，除了今天的匈牙利，还管辖着现在的斯洛伐克、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以及克罗地亚。
在这个版图里，马扎尔人（匈牙利族）其实只占总人口的不到 40%。剩下的 60% 是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斯洛伐克人和罗马尼亚人。
当科苏特在布达佩斯高喊“自由、平等、博弈”时，马扎尔人的逻辑是：我们要建立一个现代、统一的匈牙利民族国家，所以这个国家只能有一种官方语言，那就是马扎尔语。
这就是历史最讽刺的反差：你刚刚还在抗议奥地利用德语压迫你，转头你就要用马扎尔语去压迫你的邻居。
匈牙利政府强制要求所有少数民族的学校、议会、政府必须改说马扎尔语。对于那些已经讲了几百年母语的克罗地亚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我拿你当反抗皇帝的兄弟，你却想在文化上当我爹？
不过说回来，到底统一语言是对还是错，盒子君认为，这只能是一种生不逢时的大国梦。
对于一个想要强大起来的大国，统一语言是必要的途径和基础。但在民族主义意识觉醒的19世纪，匈牙利有民族独立的思潮，同样，克罗地亚人也有，其他的多民族也一样。
而在更早的17-18世纪，英国已经完成了对爱尔兰的英语化，法国庞大的领土范围也不是只有一个民族。他们只是早期完成了语言的统一和多民族的融合，进而成为了一个混合的新的主体民族。
而先发融合的主体民族自然是乐于看到多民族多语言的旧帝国的肢解，比如奥斯曼，比如俄国。也不乐于看到新的大国崛起，比如大匈牙利，大塞尔维亚，大保加利亚。
在英法的叙事逻辑里（从19世纪以来，这个世界主体叙事逻辑就是英法）：我同化别人，那是“文明的洗礼”； 你同化别人，那是“野蛮的压迫”。
所以，从19世纪以后，我们看到的多民族融合多被披上“民族灭绝”或“民族压迫”的高帽。
这个话题回头再单独成文吧，只是在这里提一下，不管匈牙利人认为自己说德语是压迫，还是匈牙利人要求领土范围内的多民族说匈牙利语，在现在查到的历史资料多倍说成是一种“压迫”，而实际上，所有大国、强国，或者领土范围广大的国家，哪个没有多民族融合和语言统一的过程呢。哪怕弹丸日本，也是多个民族融合在一起的，只是地理原因，以及融合较早而在当今看起来是一个单一的主体民族而已。
维也纳的阴影：借刀杀人的“白手套”预演
当匈牙利政府在前面咄咄逼人时，维也纳派出的密使悄悄绕过布达佩斯，直接去了克罗地亚的首府萨格勒布。
他们对克罗地亚人说：“看吧，马扎尔人才是那个想灭掉你们祖宗文化的坏蛋。他们满嘴自由，其实只想让你们当马扎尔人的奴隶。而我们的哈布斯堡皇帝是仁慈的，他是‘各民族的父亲’。只要你们现在效忠皇帝，帮皇帝收拾掉这些叛乱的匈牙利人，皇帝可以保证你们的自治权，让你们再也不用受布达佩斯的鸟气。”
维也纳成功地把马扎尔人推到了前线拉满了仇恨，自己则躲在后面扮演“开明调停者”。
叶拉契奇：那个看透游戏规则的“催命鬼”
在这场乱局中，出现了一个关键人物：克罗地亚总督叶拉契奇。
叶拉契奇是个极具政治眼光的现实主义者。他看得很透：如果跟着匈牙利人闹革命，赢了之后克罗地亚大概率会被马扎尔文化彻底吞噬；但如果这时候当皇帝的“救驾奇兵”，克罗地亚就能借皇帝的手，直接把匈牙利给甩了，从此由“分封的小妾”变成“直属的管家”。
油画：克罗地亚叶拉契奇
于是，1848 年 9 月，就在匈牙利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如何建立独立政府时，叶拉契奇带着一支数万人的克罗地亚大军，高举着效忠皇帝的旗帜，越过德拉瓦河，直扑布达佩斯。
原本在反对皇权专制这件事上，克罗地亚人、斯洛伐克人是匈牙利天然的盟友，大家本可以联手把哈布斯堡王朝给拆了。 但因为匈牙利人的民族傲慢，硬生生把这些“盟友”推到了敌人的怀抱。
这场革命的性质变了。它不再只是“匈牙利反抗奥地利”的英雄叙事，而变成了一场多瑙河盆地内部的血腥大混战。马扎尔人表现得像个偏执且暴躁的家长，完全没意识到，当他们挥舞着马扎尔语字典要求别人服从时，其实已经为 1849 年的大溃败埋下了最深的地雷。
俄国人的重锤：两个帝国的合围
到了 1849 年，年轻气盛的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登基。这位皇帝可不像他伯父那么好说话（当然也是智商问题），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彻底摧毁匈牙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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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奥地利军队一路胜利，10月30日施韦夏特战役 (Battle of Schwechat)匈牙利想支援维也纳起义，结果在维也纳城外被打退，转入战略防御。奥地利军获胜。
插画：奥地利掷弹兵（1840年左右）
1849年2月26-27日卡波尔纳战役 (Battle of Kápolna)结果是奥地利险胜。这场仗打完后，奥地利皇帝觉得匈牙利已经彻底没戏了，甚至发布了剥夺匈牙利自治权的宪法。
当你以为匈牙利要灭亡了，结果他们开启了“横扫模式”。
1849年4月6日伊萨赛格战役 (Battle of Isaszeg)，匈牙利大胜。奥地利统帅温迪施格雷茨因为这一败仗被撤职，匈牙利开始全线收复失地。
1849年4月10日瓦茨战役 (Battle of Vác)匈牙利胜。进一步切断了奥军的补给线。
1849年4月19日纳吉萨洛战役 (Battle of Nagysalló)匈牙利胜。这一战后，奥地利被迫放弃了对布达佩斯的包围，全线溃退到边境。
1849年5月布达围城战 (Siege of Buda)匈牙利收复首都。科苏特在德布勒森宣布匈牙利彻底独立，废黜哈布斯堡王朝。
油画：布达围城战
此时小皇帝约瑟夫弗朗茨无奈之下给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写了一封信，请他出兵相助。
沙皇号称“欧洲宪兵”，最讨厌别人闹革命。于是，俄国派出了 20 万精锐部队，像潮水一样翻过喀尔巴阡山。
这是绝对实力的碾压：西边是奥地利主力，东边是俄国大军。匈牙利军队虽然打得顽强，但腹背受敌，补给断绝。
1849 年 8 月，匈牙利主力在维拉戈什投降。科苏特剪掉胡子，化装逃到了奥斯曼。
10 月 6 日，奥地利人在阿拉德处决了 13 位匈牙利将领，革命被两个帝国联手，硬生生地摁灭了。这不是为了消灭匈牙利，而是为了“驯服”它，让它在未来的某一天，能更顺从地戴在皇帝的手上。
插画：1849 年 10 月 6 日，总理拉约斯·巴蒂亚尼 (Lajos Batthyány) 在佩斯被处决
油画：1849年10月6日，匈牙利将军们在阿拉德被处决
巴赫体制：一种名为“沉默”的反抗
革命失败后，奥地利开启了极其严酷的“巴赫体制”。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央集权警察国家。德语行政全面推进，马扎尔语被赶出学校，秘密警察遍布每一个角落。
但这十年的长夜里，有一个声音在坚持，那就是德阿巴斯。
德阿巴斯是个律师，他非常理智，也很顽强。他主张“合法抵抗”：我不跟你造反，但我也绝不跟你合作。我不当你的官，我不领你的奖章，我甚至在大街上遇到奥地利官员都当没看见。这种“冷处理”让维也纳非常头疼。
十年下来，帝国发现行政成本极高，但收上来的税却极少。奥地利发现自己陷入了无声的衰弱，甚至开始怀疑：这种统治真的划算吗？
于是，在 1866 年那个萨多瓦平原的雪夜，走投无路的皇帝终于决定，把这只修剪过的手套重新戴上。
1866 年，普鲁士人的炮火打醒了弗朗茨·约瑟夫。他终于下定决心，要给匈牙利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给你们平等的名义，换你们去统治那个最麻烦的半个帝国。茜茜皇后的耳语，即将推开双元帝国那扇金碧辉煌、却又危机四伏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