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之间——波斯生存游戏(1989-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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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波斯前传

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拍卖行里的帝国

一战中的波斯
礼萨·汗的波斯雅利安复兴梦(1921-1939)
伊朗的石油圣战(1939-1945)

从胜利到流亡:1953,巴列维的“死而复生”

伊朗盛世的裂痕(1953-1978)


伊朗惊雷1978-1979

两伊战争,被黑金与鲜血浸透的八年(1979-1988)

波斯钟摆(上)—— 制度、权杖与教令(霍梅尼时期)

波斯钟摆(下)—— 众生、铁腕与硬化的祭坛(霍梅尼时期)


哈梅内伊的身世

1989年6月,德黑兰的送葬人群还未散去,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就接过了那副沉重的权杖。

先介绍下哈梅内伊的身世,1939 年,哈梅内伊出生于圣城马什哈德的一个贫寒什叶派教士家庭,他在回忆录中曾提到童年时全家常靠面包和葡萄干度日。

AI上色:青少年时期的哈梅内伊

这种清贫的底色,塑造了他日后对西方消费主义天生的警惕。

60 年代起,他追随霍梅尼投身反萨卡的地下运动,先后六次被捕并遭遇流放。

时间到了1981 年,这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极度动荡的一年。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第一任总统阿布哈桑·巴尼萨德尔因与教士集团政见不合被弹劾。

然后第二任总统拉贾伊在上任仅一个月后,就死于一场针对总理府的爆炸暗杀。

在这种接连丧失元首的极端危机下,哈梅内伊作为霍梅尼最信任的亲信之一,被推上了前台。

正如1989年哈梅内伊打破常规,以非大哈亚图拉身份当选最高领袖一样,1981年哈梅内伊可以当选总统同样打破了伊朗当时政坛的禁忌。

最初,霍梅尼主张教士不应担任总统这种世俗行政职务,而应作为导师在幕后监督。但面对暗杀和内忧外患,霍梅尼改变了想法,认为需要一个绝对忠诚、意志坚定的教士来稳住大局。

在1981年6月,也就是竞选前几个月,哈梅内伊在一次演讲中遭遇录音机炸弹暗杀,虽然幸存但右手永久瘫痪。这次遇刺让他获得了极大的民众同情和政治威信。

AI上色:被炸伤住院的哈梅内伊

在1981 年 10 月,第三届总统大选中,哈梅内伊作为唯一的教士候选人参选。在仅有的四名通过宪法监护委员会审查的候选人中,哈梅内伊以 95%(资料中提到有时约为 97%) 的压倒性得票率当选,成为伊朗历史上第一位教士总统。

他在就职演说中表现出了极强的硬核色彩,誓言要清除“偏离、自由主义和受美国影响的左派”。

随后,他担任了两任总统(1981-1989),这八年,他是在两伊战争的硝烟与内外的血腥肃清中度过的。

而到了1989年霍梅尼去世的时刻,霍梅尼可以当选最高领袖,可能更像是一个稳定局势的临时方案,因为当时的哈梅内伊还没达到“大阿亚图拉”的头衔。

哈梅内伊宣读霍梅尼的遗嘱

论一个普通人如何成为阿亚图拉

在什叶派的教阶等级中,从学生到宗师一共分六个主要阶层:

1. 塔拉贝 (Talabeh ) —— “求知者”

这是入门级。只要你进入神学院开始学习教法、逻辑和阿拉伯语,你就是一名塔拉贝。这相当于本科生

在学习中的神职人员

2. 霍贾特伊斯兰 (Hojatoleslam) —— “伊斯兰的证明”

当你完成了基础学业,开始能够独立解释一些简单的教法问题时,你就获得了这个头衔。这相当于硕士或讲师。哈梅内伊在1979年革命初期,大致就处于这个级别。

3. 阿亚图拉 (Ayatollah) —— “真主的迹象”

这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要被称为阿亚图拉,你必须精通“伊智提哈德”(Ijtihad),即独立推导教法的能力。你不再是复读机,你是规则的解释者。这相当于正教授

4. 大阿亚图拉 (Grand Ayatollah) —— “至高的真主迹象”

这是学术金字塔的顶端。你必须发表过自己的《法学纲要》,在几乎所有生活领域(从银行利息到婚姻继承)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体系。这相当于院士或宗师

5. 马尔贾 (Marja’ ) —— “仿效的源泉”

这是大阿亚图拉中的最高荣誉。并不是所有大阿亚图拉都能成为马尔贾。只有当成千上万的信徒决定“我就听他的”,并把宗教税交给他时,他才成为马尔贾。

6. 瓦拉亚特·法齐赫 (Velayat-e Faqih) —— “法学家统治”

这是霍梅尼自创的政治+宗教最高位。在伊朗,这超越了学术,成为了国家最高领导人。

伊朗著名阿亚图拉和大阿亚图拉

当然,这套评价体系只针对职业教士(即把研究教法当成终身职业的人)。

而普通信徒被称为“穆卡利德”(Muqallid),意为“仿效者”。

在什叶派有一个核心逻辑,如果你不是教法专家,你就必须挑选一位活着的“马尔贾”作为你的导师。

你生活中的大事小情都要参考他的解释。这建立了一种极其稳固的“导师-粉丝”关系,也是伊朗神权政治能动员底层的根本原因。

一个普通人想要成为阿亚图拉这可不是考个研那么简单,这是一场长达 30到50年 的学术马拉松。

寒窗苦读:首先,你必须前往圣城库姆(Qom)或伊拉克的纳杰夫(Najaf)。在前十年,你几乎每天都在钻研枯燥的阿拉伯语语法、修辞和古老的逻辑学。

库姆街头骑摩托的神职人员

拜入名师:其次,你必须挤进大阿亚图拉的课堂。在那儿,没有考试,只有辩论。如果你的导师认为你行,他会给你一份“伊智提哈德许可”,证明你具备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著书立说:然后,你必须写出能够震撼同行的法学著作。

积累粉丝:最后,你得在清真寺里讲课。如果听众越来越多,人们开始称呼你为“阿亚图拉”,而你的同行也不反对,这个头衔才算坐实。

“破格”的领袖与被重塑的宪法

在1979年版的第一部伊斯兰共和国宪法中,对最高领袖的要求是极其严苛的:他必须是一位“马尔贾”,即不仅要是大阿亚图拉,还得是拥有千万信徒追随的、学术上的宗师。

1989年初,原本选定的接班人蒙塔泽里(Montazeri)因为批评政权而被废黜。霍梅尼环顾四周,发现剩下的“大阿亚图拉”们要么不问政事,要么对他“法学家统治”的理论持怀疑态度。

唯一忠诚且有政治手腕的,就是当时的总统哈梅内伊。但他当时只是一个“霍贾特伊斯兰”,离“大阿亚图拉”差了整整两个大等级。

为了让哈梅内伊上位,霍梅尼在临终前做出了一个违背自己初衷的决定:修改宪法,将领袖与“马尔贾”脱钩。

于是,1989年7月,也就是霍梅尼去世一个月后,伊朗举行了全民公投通过了宪法修正案。

新宪法规定,领袖只需要具备“必要的学识”和“政治洞察力”即可。

作为“补偿”,新宪法废除了总理职位,将行政大权收归总统,并极大地强化了最高领袖对司法、军队和媒体的绝对控制权。

伊朗报纸头版头条报道宪法修正案

三头马车:领袖、总统与那个消失的总理

在1989年修改宪法之前,伊朗的行政权力其实比现在更混乱,是“三足鼎立”。但修改后,权力版图发生了永久性的重组。

最高领袖 —— 幕后的棋主,他是这个国家的“灵魂”和最终裁决者

最高领袖由“专家会议”(一群高阶教士)选出,理论上终身任职。他直接掌控武装力量(国防军和革命卫队)、司法系统、国家电视台以及宗教基金。

如果把伊朗比作一家公司,最高领袖就是公司里我有绝对权力的董事长,还直接掌管宣传和保安部。

总统  —— 跑腿的CEO,他是名义上的政府首脑。

总统由全民普选产生,任期四年。他负责外交、经济、内政和民生。他要操心汇率、面包价格和修路。

如果在公司里,他就是职业经理人(CEO)。他虽然有行政权,但他的所有大动作(如核谈判、重大外交转向)必须得到董事长的点头。如果董事长不高兴,随时可以让他“离职”。

总理 —— 那个被裁撤的岗位,在1989年之前,伊朗是有总理的。但当时,总统更多是象征性的,总理才是实际干活的行政长官。


在八年两伊战争期间,当时的总统哈梅内伊和总理穆萨维(Moussavi)经常因为经济政策和战争指挥吵得不可开交,导致政令不通。

因此,1989年宪法修正案直接废除了总理职衔。哈梅内伊作为当时的总统,深知这种“双头首脑”的痛苦,所以他上位当领袖后,把原本属于总理的行政实权全部并入了总统职权,形成了一个更高效(也更方便被领袖控制)的行政系统。

理解了这三者的差异,你就能看懂伊朗近三十年的很多问题:

当总统(内贾德)非常强硬,且完全符合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胃口时,两人表现得像亲兄弟,领袖会动用一切资源支持总统。

当总统想搞温和外交、想引外资时,他们其实是在和最高领袖进行“权力拉锯”。最高领袖利用司法系统和革命卫队,不断给总统制造障碍。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权力结构示意图

这张图展示的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政治结构。最上方是 “最高领袖”,被称为国家最高宗教和政治权威,是整个体制的核心。其权力来源于什叶派政治理论 “法学家监护制”(Velayat-e Faqih),意指由伊斯兰法学家在宗教上领导国家。在现行体制中,最高领袖拥有对军队、司法系统以及重要机构的最终控制权。

图中间是类似现代国家的 三权机构:

  • 左侧是 议会(Majlis),即伊朗的立法机构;

  • 中间是 总统与内阁(President & Cabinet),负责行政事务,总统由民众选举产生;

  • 右侧是 司法系统(Judiciary),其负责人由最高领袖任命。

在这些机构之外,还有几组具有关键影响力的宗教—政治机构:

  • 宪法监护委员会(Guardian Council) 负责审查法律是否符合伊斯兰法,并审核选举候选人资格;

  • 专家会议(Assembly of Experts) 负责选举并监督最高领袖;

  • 国家利益委员会(Expediency Council) 用于调解议会与监护委员会之间的分歧。

图左下角是 武装力量(Armed Forces),分为 革命卫队(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 和 正规军(Regular Army)。革命卫队直接效忠最高领袖,在政治与经济领域也拥有重要影响。

拉夫桑贾尼的“鲨鱼”逻辑(1989-1997)

1989 年霍梅尼去世后,伊朗留下的是一个通胀率高达 20% 以上、八年抗战打得家徒四壁的烂摊子。接棒的总统是拉夫桑贾尼(Akbar Hashemi Rafsanjani),外号“波斯鲨鱼”。

拉夫桑贾尼和哈梅内伊

拉夫桑贾尼明白,信仰不能当饭吃。他推行了所谓的“五年建设计划”,开始大规模举债搞基建。正是他,把那个在战争中只会挡子弹的革命卫队,转型成了修水坝、建地铁的“超级包工头”。

他一方面在德黑兰主持礼拜,大谈革命,另一方面却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去海湾国家游说,试图修复与沙特等宿敌的关系。

哈梅内伊在这个阶段默许了拉夫桑贾尼的务实,因为他需要钱来稳住江山。但拉夫桑贾尼那种“让精英阶层先富起来”的逻辑,也为后来的贫富差距和腐败埋下了伏笔。

红色帝国的倒塌:北境的权力拼图

哈梅内伊上台的第一年,北方的巨人苏联就进入了倒计时。

随着1991年红色铁幕的碎裂,北方边境的巨大军事压力消失了,曾经漫长的苏联边境出现了五个穆斯林兄弟国家,伊朗的影响力可以向北渗透。

这对伊朗来说,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焦虑。

德黑兰非常紧张,因为伊朗境内有约2000万阿塞拜疆族人,为了防止北方的民族主义火苗倒灌导致领土分裂,伊朗在纳卡战争(Nagorno-Karabakh War)中秘密支持信奉基督教的亚美尼亚,以此来制衡同宗同源的阿塞拜疆兄弟。

阿塞拜疆传统服饰

这就是地缘政治的残酷真相——利益永远大于血缘

而在阿富汗,苏军撤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被极端逊尼派的塔利班填补,这成了伊朗东境长达数载的毒瘤。

更重要的是,伊朗失去了在美苏之间“玩平衡”的空间。美国正式成为了单极霸主,开始腾出手来全力围堵伊朗。

1995年,克林顿政府签署了《伊朗-利比亚制裁法案》。这意味着任何在伊朗能源领域投资超过 2000 万美元的外企都会受到美国制裁。

萨达姆的覆灭:邻居替我开了路

对于哈梅内伊来说,好消息是,隔壁的邻居要搞事,自己终于迎来了经济恢复的喘息期。

在1979年,两伊战争之前,伊拉克有350亿美元左右的外汇储备。

等打了八年仗,再看账面,欠债800-1000亿美元。

伊拉克的债主主要分为两类,而科威特确实是其中最令萨达姆头疼的一位。

第一大类:海湾“兄弟”的资助(约 400亿-500亿美元)

由于沙特、科威特等逊尼派君主国极度恐惧霍梅尼的“革命输出”,他们在战争期间把萨达姆当成了挡箭牌,提供了巨额贷款。其中:

  • 沙特阿拉伯:提供了约 250亿美元

  • 科威特:提供了约 140亿美元

第二大类:军火商的账单(约 300亿-400亿美元)

主要是欠苏联、法国和中国的。其中:

  • 苏联:约 90亿美元(主要是坦克和导弹)。

  • 法国:约 50亿美元(主要是幻影战机和飞鱼导弹)。

虽然跟沙特借的钱更多,但沙特比较慷慨,后来暗示这笔钱可以不用还,权当是萨达姆替大家挡住伊朗的“保护费”。但科威特很死板,他们坚持这笔 140亿美元 是商业贷款,必须还,还得有利息

战后的萨达姆急需高油价来回血,但科威特为了自己的利益超额生产石油,导致油价暴跌。萨达姆认为科威特是在对他进行“经济战争”。

横的怕不要命的,1990年,萨达姆直接出兵吞并了科威特。

1990年8月,伊拉克的T72坦克进入科威特城

这一次,他越过了美国和联合国的底线。联合国安理会通过678号决议(美英法自然是同意,苏联为了解决经济困境向西方示好投了赞成票,此时,中国面临着西方的外交压力,同时也面临着对“不干涉内政”原则的坚守,最终投了弃权票,授权多国部队“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恢复科威特主权。

美空军第四战斗机联队的飞机(F-16、F-15C和F-15E)飞越科威特油田大火,这些大火是伊拉克军队在1991 年“沙漠风暴”行动期间撤退时点燃的。

1991年2月24日至28日“沙漠风暴”行动期间地面部队调动

看着昔日血战八年的世仇被美国按在地上摩擦,哈梅内伊在海湾战争中表面中立,内心估计是狂喜的。

十年后的2001年,“9·11”事件爆发。虽然策划者基地组织是极度仇视什叶派的逊尼派激进分子,但伊朗敏锐地察觉到了机会。为了搞掉共同的敌人塔利班,伊朗温和派总统哈塔米(Khatami)秘密向美军提供了情报支持,甚至允许美军在伊朗边界搜捕恐怖分子。这种短暂而诡异的“蜜月期”,让伊朗一度看到了重返国际社会的曙光。

2001年9.11恐怖袭击

温和派的幻灭与“邪恶轴心”(1997-2005)

1997 年,当全世界都以为伊朗会继续在保守中沉沦时,温和派教士哈塔米(Mohammad Khatami)以 70% 的压倒性票数当选。他提出了一个充满浪漫色彩的口号:文明对话

在他任期内,德黑兰街头女性的头巾开始向后挪了 5 厘米,报纸像雨后春笋般出现,甚至开始讨论“最高领袖是否也应受法律监督”。然而,地缘政治的残酷就在于“时机”二字。

2002 年 1 月,美国总统小布什在国情咨文里抛出了惊天动地的“邪恶轴心”(Axis of Evil)论,将伊朗与伊拉克、朝鲜并列。

美国的新保守主义智囊团认为,既然阿富汗打完了,伊拉克也该清理了,那么伊朗这个神权政体也必须在“重塑中东”的名单上。

此时美军从东西两路彻底包围了伊朗。

同年,伊朗流亡组织爆料了伊朗在纳坦兹(Natanz)秘密建设的大规模核设施。美国认为哈塔米的“文明对话”全是幌子,背地里却在搞能炸掉以色列的核武器。

纳坦兹核设施入口(不确信)

2003 年伊拉克战争爆发,美国绕开联合国,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洗衣粉)为由灭了萨达姆。此时美军从东西两路彻底包围了伊朗。哈塔米递出的橄榄枝被小布什随手扔进了火葬场,这导致伊朗国内强硬派大喜过望——他们指着温和派的鼻子骂:“看吧,美国人不可信,你跪下去,他们只会踩得更重!”

2003年12月13日,萨达姆·侯赛因在“红色黎明行动”中被从藏身之处抓获

正所谓,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哈塔米试图用“话语”改良神权的努力,在美军坦克的轰鸣声中碎了一地。哈梅内伊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意识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温文尔雅的诗人(哈塔米)救不了波斯。

但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原本是为了重塑中东,结果却在无意中为它最大的对手——伊朗,送上了一份史诗级的战略大礼。

2003年11月美军埃布拉博斯坦克在巴格达“胜利拱门”下合影

伊拉克是一个什叶派占多数(约 60%)的国家,但长期以来一直由占少数的逊尼派精英(以萨达姆为首)统治。

经历过惨烈的两伊战争,萨达姆政权与伊朗是死敌。只要萨达姆在位,伊朗的影响力就绝无可能跨过两国的边境线。

但谁想到,美国打倒萨达姆之后,推行了基于人口比例的“一人一票”民主制度。在民主选举的逻辑下,占多数的什叶派自然而然地通过选票拿回了政权。

原本被打压、被流放、甚至躲在德黑兰寻求庇护的什叶派政治力量,纷纷回国接掌大权。这不仅仅是政权更迭,更是一场深刻的阶级与宗派翻身仗。

伊朗不仅在政治上扶持伊拉克的什叶派政党,更在军事上组建和训练了大量的什叶派民兵。

随着伊拉克由敌转友,伊朗成功地打通了一条从德黑兰—巴格达—大马士革—贝鲁特的地缘走廊。这条走廊让伊朗可以直接将影响力投射到地中海东岸。

美国花了数万亿美元、牺牲了数千名士兵,最后却帮伊朗铲除了它最头疼的宿敌,并将伊拉克变成了一个在很大程度上受伊朗左右的邻居。

什叶派在各国占比

中东地区什叶派和逊尼派分布

蜘蛛网与核棋子:不对称的生存哲学

既然正面打不过美军的航母,哈梅内伊深刻吸取了两伊战争的教训:常规武力再强也只是美军的“靶子”。

他将伊斯兰革命卫队旗下的圣城旅推向了前台,开始在中东布下一张巨大的代理人蜘蛛网。

1982年6月,以色列发动了代号“加利利和平”的军事行动,一路杀进黎巴嫩,试图彻底铲除家门口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

而此时,伊朗正处于两伊战争最关键的转折点——他们刚刚收复了失地霍拉姆沙赫尔,士气正旺。

当时伊朗高层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到底要不要派兵去黎巴嫩抗击以色列? 

霍梅尼定下了基调:“去耶路撒冷的道路经过巴格达。”

这意味着,主战场依然是两伊。但他并没有放弃黎巴嫩,而是派出了大约1500名精锐的伊斯兰革命卫队教官,悄悄潜入黎巴嫩贝卡谷地(Beqaa Valley)。

伊朗当时没有钱,伊朗带去的不是资金,而是组织经验和宗教热忱。他们在当地什叶派社区办报纸、修水管、发抚恤金。

革命卫队教官手把手教会了这些黎巴嫩民兵如何搞伏击、如何制作路边炸弹。

1983年,震惊世界的贝鲁特美军军营炸弹袭击案(造成241名美军死亡),背后就被认为有这些“顾问”的影子。

AI上色:1983年10月23日,贝鲁特海军陆战队兵营爆炸后的景象

以色列原本是想去消灭巴解组织的,结果却给伊朗腾出了空间。世俗的巴解组织走了,更强硬、更不怕死的真主党在伊朗的支持中长大了。

此后圣城旅的主要圣城旅的主要精力放在了两件事上:清理门户全球渗透
那时的革命卫队热衷于在海外清除巴列维时期的流亡政客。1991年,伊朗前总理沙普尔·巴赫蒂亚尔(Shapur Bakhtiar)在巴黎遇刺;1992年,柏林米科诺斯餐厅袭击案导致多名库尔德领导人遇难。据传这些都有伊朗人的影子。

甚至在1992年爆发的波黑战争中,伊朗跨越了3000公里,去支援一群远在欧洲、且大多信奉逊尼派的波斯尼亚穆斯林。仍然有他们的身影。

苏莱曼尼(Qasem Soleimani)是一位出身贫寒、极具亲和力与铁腕的指挥官,在1998年接手圣城旅。他不像传统将军坐在办公室看地图,而是常年穿梭在贝鲁特、巴格达和叙利亚的废墟中。他有一项特长:能在极短时间内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意志坚定的特种部队。

哈梅内伊给苏莱曼尼授勋

苏莱曼尼在1998年接手后,总结了90年代的教训:暗杀只能制造敌人,但扶持代理人能制造“屏障”。伊朗并不要求这些代理人完全听命于德黑兰,而是通过提供技术、资金和共同的宗教/反美目标,将他们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这也是他与前任最大的不同,他把圣城旅从一个“暗杀团”变成了一个“风投公司”。他不仅投钱发枪,还输出“整套治理模式”,让真主党和哈马斯不仅有军队,还有医院和学校。这种深度捆绑,让这张蜘蛛网有了极强的生命力。

伊朗除了扶持了黎巴嫩真主党之外,为了让美军在周边如履薄冰,他们还向胡塞武装和哈马斯输出廉价的无人机与导弹技术。希望用几千美元的“小玩意”,去消耗美军几百万美元的拦截导弹。

同时,为了不再重演两伊战争时“没有零件”的惨剧,伊朗坚信只有拥有一颗能让超级大国坐下来谈谈的核棋子,才能免于像萨达姆那样被“开罐头”。

2005:内贾德的狂言与回归

当温和路线彻底破产,伊朗民意在2005年发生剧变。出身贫寒、言辞激烈的强硬派总统内贾德(Mahmoud Ahmadinejad)在大选中获胜。

内贾德一上台就精准地戳中了西方的马蜂窝。他公开否认二战中纳粹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称其为“神话”。

2005年的内贾德

他这是通过挑战西方的道德禁忌,确立了自己作为全球反美领袖的形象,据说也从这时起伊朗重启了所有的离心机。

哈梅内伊在办公室里静静地看着报告。北边的巨人垮了,西边的仇敌萨达姆死了,东边的塔利班散了。虽然美军就在边境线上,虽然制裁如影随形,但伊朗已经靠着这一条条代理人丝线和深山里的实验室,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谁也吞不掉的毒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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