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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地求生:以色列建国纪实
以色列的建国并非一纸宣言那么简单,它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政治豪赌。
从《贝尔福宣言》(Balfour Declaration)到二战: 1917年英国人的空头支票让犹太复国主义(Zionism)看到了希望。

贝尔福宣言
以前写过一篇相关阅读请见链接:
二战后,大屠杀的惨剧让国际社会产生了一种补偿心理,犹太人开始通过“哈加纳”(Haganah)等准军事组织,在巴勒斯坦地区与阿拉伯人和英国委任统治当局进行三方角力。
AI上色:哈加纳组织动员犹太青年进行军事训练
1947年11月29日联大181号决议,联合国建议将巴勒斯坦分为犹太国(约56%土地)和阿拉伯国(约43%土地),耶路撒冷国际化。
当时的世界权力正处于真空期,苏联想借此挤走英国,美国想拉拢犹太选民,于是两大巨头难得地投了赞成票。
在1947年的联大辩论中,伊朗投出了反对票,而且并不是简单的“反对派”。

联大181号决议投票情况
伊朗代表团提出了一个极具超前意识(也被认为是极其天真)的“联邦制方案”。该方案主张建立一个单一的主权国家,内部划分为犹太州和阿拉伯州,拥有统一的宪法、议会和货币。
该方案只有印度和南斯拉夫等极少数国家在最初表示了兴趣。
当然最终还是失败了,因为当时的阿拉伯人要的是“全部”,犹太人要的是“独立”。
在那个民族主义刺刀见红的年代,伊朗这种试图通过法律框架消解宗教仇恨的方案,在当时的现实情况下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性。小巴列维国王后来说:“我们提了最好的建议,但全世界都想看流血。”

1947联合国巴勒斯坦分治方案

午夜的权力真空——消失的米字旗与大卫之星
1948年5月14日,星期五。
对于驻扎在耶路撒冷的英国最后一任高级专员艾伦·坎宁安(Alan Cunningham)来说,这更像是一场仓促的撤离。按照英国政府的指令,委任统治必须在午夜前结束,一秒钟也不能多待。
下午 4 点,距离最后期限还有 8 小时。在海法港,米字旗在军乐声中缓缓降下。坎宁安爵士登上了一艘名为“尤里亚勒斯号”的巡洋舰。他并没有等到午夜,而是提前挥了挥手,把这个已经燃烧了三十年,未来也将持续下去的火药桶丢在了身后。

AI上色:坎宁安最后一次离开位于巴勒斯坦的官邸向仪仗队敬礼
就在坎宁安登船的前一刻,特拉维夫博物馆里正进行着一场极其简陋但坚决的仪式。
在犹太教的律法中,安息日是每个周五的日落到周六的日落。
根据犹太教法,安息日是神圣的休息日。在这一天,虔诚的犹太人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创造性劳动”,这包括:
禁止点火或使用电力(现代延伸为开车、打手机、签合同)
禁止处理公共事务
禁止签署任何法律文件
1948年5月14日,正好是一个周五。英国人的委任统治截止时间是5月14日午夜24:00,那时候已经进入了犹太人的安息日。
为了赶在周五日落进入安息日之前,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西装,在世界各地的电讯台前宣读了《独立宣言》。
AI上色:本古里安宣读《独立宣言》
如果在安息日签署《独立宣言》,对于一个刚刚诞生的、以犹太民族身份立国的国家来说,无异于在第一天就公然违反最核心的民族信仰。这会遭到国内正统派犹太人的激烈抵制。
而如果等到周日(安息日结束)再宣布,这中间会有超过 24 小时的“权力真空期”,阿拉伯联军可能会在这一天空档里彻底占领耶路撒冷。
AI上色:本古里安签署《独立宣言》
当 5 月 14 日的午夜钟声敲响,最后一名英国士兵踏上离境的军舰时,整个中东的宁静彻底粉碎。
仅仅过了几分钟,埃及的轰炸机就出现在了特拉维夫的上空。
AI上色:1948年5月15日埃及轰炸特拉维夫
黎明时分,伊拉克的装甲车、约旦的阿拉伯军团以及叙利亚的步兵,像商量好的一样,从东、北、南三个方向越过了边境。

阿拉伯联军进攻方向示意图
此时的德黑兰,巴列维国王在睡梦中被紧急电报唤醒。
对于伊朗来说,英国人的撤离意味着一件事:中东的旧秩序彻底坍塌了。
原本作为“减震器”的英国委任统治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狂热的阿拉伯民族主义政权和一个视死如归的犹太国家。
德黑兰的街头爆发了由阿亚图拉·卡沙尼领导的大规模示威,成千上万的穆斯林要求政府对犹太复国主义采取强硬立场。
阿拉伯人刀枪上膛,穆斯林在街头群情激昂,苏联的坦克就在北方,而过去的保护伞英国人从中东撤了,巴列维该如何决策?

“事实承认”:一场没有名分的政治联姻
1950年3月6日,伊朗做出了一个震惊伊斯兰世界的决定:事实承认(De Facto Recognition)以色列。
这在当时的外交辞令中极具迷惑性。这意味着伊朗承认以色列是一个存在的实体,但不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不互换大使。
这种事实承认,是美国在背后的游说起到了关键作用。美国希望在冷战的前哨站——中东,建立一个“非阿拉伯同盟”。
AI上色:1950 年以色列独立日,伊朗外长雷扎·萨菲尼亚抵达以色列总统住所
此时的伊朗正面临苏联南下的压力,巴列维急需在地区内寻找不属于阿拉伯阵营的盟友。
以色列建国后,由于其生存环境极度恶劣,第一任总理本-古里安提出了著名的“周边战略”(Periphery Doctrine)。
该战略的核心是:既然第一圈的邻居(埃及、约旦、叙利亚、伊拉克)都想把以色列赶下海,那以色列就必须跨过这一圈,去和外围的非阿拉伯强国结盟——即伊朗、土耳其和埃塞俄比亚。

伊以的初期秘密合作
1948年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后,伊拉克切断了通往海法的输油管,以色列几乎陷入能源停滞。伊朗成了以色列唯一的希望。虽然没有正式协议,但伊朗石油开始通过各种复杂的转口贸易流向以色列。
早期的以色列摩萨德(Mossad)与伊朗军事情报部门开始接触。双方共同的目标是伊拉克——伊拉克既是巴勒斯坦战争的主力,又是伊朗西境的世俗宿敌。
伊以双方开始在伊拉克北部的库尔德地区联手,扶植库尔德武装来牵制巴格达的军力,这种合作一直持续到了70年代。

摩萨德标志

如上篇所述,1951年摩萨台上台了。
由于他极度依赖神职人员的支持,以及他强烈的反殖民主义立场,伊朗关闭了在耶路撒冷的领事馆。
在1951-1953年,伊以双边关系降至冰点。摩萨台为了争取阿拉伯国家对他“石油国有化”的支持,在外交上刻意疏远了以色列。
但转折点发生在1953年8月19日,就是之前介绍过的,随着阿贾克斯行动成功,小巴列维重掌大权。从胜利到流亡:1953,巴列维的“死而复生”
他意识到,在石油禁运期间,以色列是极少数愿意并能够帮他推销石油、提供先进灌溉技术和特工培训的伙伴。
AI上色:1953年8月小巴列维重回德黑兰

神秘的独眼座上宾
莫希·戴扬(Moshe Dayan)是一位在二战中失去左眼的以色列国防部长,总喜欢带着标志性的黑色眼罩。
在 20 世纪 60 至 70 年代,戴扬不仅是以色列的战神,更是德黑兰皇宫里最特殊的“秘密座上宾”。对于小巴列维来说,戴扬代表了一种他梦寐以求的力量:一个被阿拉伯世界重重包围,却能靠科技与坚韧反杀全场的现代强权。

AI上色:1954年的戴扬
戴扬从不把伊朗看作一个穆斯林国家,而是在那片高原上看到了居鲁士大帝的影子。他曾在秘访德黑兰时,避开所有特工,独自跑去考察波斯波利斯的遗迹。在他看来,以色列与伊朗的结盟不是由于利益的权宜之计,而是两个非阿拉伯文明在历史深处的“灵魂共鸣”。
这种共鸣在戴扬的推动下,迅速从文化好感转变为更多深入的合作。
戴扬坚信,以色列必须跳出阿拉伯的包围圈,去寻找远方的“大国邻居”。他把伊朗视为以色列在东方最坚固的“战略纵深”。
他与巴列维的私人友谊,甚至超越了官方外交。他曾多次向巴列维建言,如何利用以色列的干旱灌溉技术改造伊朗的农村,以此来抵御红色苏联的渗透。
然而,这位拥有顶级直觉的独眼将军,也有他“看不见”的盲区。1978 年底,当戴扬最后一次坐在德黑兰的酒店里,看着窗外那些呼喊着宗教口号的游行队伍时,他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他亲手参与建设的那套先进防御体系和情报网络,即将在短短几个月后,被一个从巴黎归来的老人悉数接管。

透明的秘密——政变后的金钱与间谍
1953 年 8 月 19 日,当扎赫迪将军的坦克在德黑兰街头熄火,巴列维从罗马归来后,他发现自己欠了美国人一个巨大的人情,也欠了自己一个安全的未来。
为了稳固那个被美钞和武力夺回的王位,巴列维开始疯狂地寻找技术和情报支持。这时候,以色列人来了。
很多人以为伊朗恐怖的秘密警察组织——萨瓦克(SAVAK)是 CIA 的产物。 但实际上,摩萨德才是萨瓦克真正的“私人教练”。
CIA 提供的是大方向和金钱,而以色列特工提供的是如何在混乱的中东抓捕异议人士、如何建立严密的监听网络、以及如何进行反渗透。
在 1950 年代中后期,以色列向德黑兰派驻了大量的“安全顾问”。他们在德黑兰郊区的秘密基地里,手把手教波斯军官如何审讯。这让巴列维觉得,比起远在天边的美国人,同样身处中东险境的以色列人更懂如何帮他对付那些藏在巴扎里的反对派。

SAVAK标志
1958 年,一个名为“三叉戟”的秘密情报联盟正式成立。成员包括伊朗、以色列和土耳其。
这是一个由三个非阿拉伯国家组成的“反阿拉伯民族主义”俱乐部。他们的共同敌人是那个挥舞着泛阿拉伯主义大旗的埃及强人——纳赛尔(Nasser)。
三方的最高情报首脑每半年聚会一次,地点通常选在德黑兰的一处无名别墅。他们交换关于伊拉克军队动向、苏联渗透计划以及阿拉伯联盟秘密协议的情报。

伊朗和以色列的关系一直遮遮掩掩,但最实锤的部分就是那条油管。
在 1967 年之后,苏伊士运河被埃及炸沉的破船彻底堵死了。伊朗如果想把石油卖给西欧,要么绕道整个非洲大陆,要么就得找条近路。
于是伊朗和以色列合资(各出资一半)成立了一家公司。伊朗的油轮把油卸在以色列南端的埃拉特,石油钻进地下的管道,横跨以色列沙漠,从北端的阿什凯隆钻出来,重新装船运往西德、法国、意大利。

埃拉特-阿什凯隆输油管道示意图
伊朗省下了巨额的绕路运费,即便给以色列交了“过路费”,利润依然极高;而以色列不仅赚到了钱,还有一部分石油是直接划拨给以色列国内使用的。这也解决了以色列被阿拉伯世界全面封锁、买不到油的生死难题。
这条管道在 1969 年 建成,年输油能力高达 6000 万吨。由于是 50:50 合资,巴列维王朝在以色列境内其实拥有大量的固定资产。
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以色列扣押输油管道,伊朗向以色列提出赔偿要求。2016年6月27日,瑞士联邦最高法院裁定伊朗胜诉,判令以色列赔偿11亿美元外加利息。
AI上色:1968年管道修建中

1977 年 4 月,德黑兰的一间密室里,莫希·戴扬(Moshe Dayan)与伊朗副战长图法尼安(Hassan Toufanian)签署了一份足以让整个中东战栗的协议。这份协议拥有一个极具欺骗性的浪漫名字——“花草计划”(Project Flower)。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军火买卖,而是一场跨越文明的“顶级豪赌”。
当时,小巴列维对邻国伊拉克的萨达姆深感不安,他迫切需要一种能够覆盖巴格达的远程打击力量。而以色列,则拥有世界上最顶尖的导弹设计图,却极度缺乏研发资金和试验场地。

AI上色:以色列莫希·戴扬与美国总统尼克松
于是,双方达成了一个“魔鬼契约”:
伊朗提供 12 亿美元 的巨额预付款(以原油形式支付),并在伊朗腹地的隐秘沙漠中划出巨大的导弹试射场。
以色列将先进的“加百列”(Gabriel)反舰导弹进行极限改装,研发出航程更远、威力更大、甚至具备核弹头携带潜力的地对地导弹。
戴扬在促成这一计划时,展现出了典型的实用主义。他并不在乎伊朗是否会因此拥有改变地缘平衡的“终极武器”,他在乎的是:通过“花草计划”,以色列可以将自己的国防工业线延伸到千里之外的波斯高原,获得一个完美的、不受西方大国干扰的技术孵化器。

AI上色:1975年,伊朗官员哈桑·图法尼安(时任伊朗空军中将,负责武器采购)和巴赫拉姆·阿里阿纳(左,伊朗参谋总长)与以色列官员会面
然而,历史最荒谬的转折就在这里:1978 年底,当首批技术图纸和部分核心组件已经运抵德黑兰时,革命的烈火已经开始燃烧。
1979 年,当霍梅尼接管政权时,他在巴列维的军火库里发现了一份意外的“遗产”。那些原本由以色列天才设计的导弹蓝图,在几十年后,竟然成了伊朗本土导弹工业的启蒙老师。
戴扬当年种下的花,最终结出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果实。

小巴列维时期伊朗与以色列的插叙结束,下周一进入到1989年的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