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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爱尔兰首府都柏林爆发了震惊全英的“豪斯走私枪支事件(Howth gun-running)”。
这两年英国一直被爱尔兰问题困扰着,英国政府正极力推行一项法案,准备给爱尔兰发一张“半独立”的牌照(也就是《爱尔兰自治法案》)。
消息一出,爱尔兰岛南北发生了分裂:南边的本土凯尔特人高兴坏了,做梦都想摆脱英国独立;但北边的英国移民后裔(他们叫阿尔斯特志愿军)却气炸了,他们死活效忠英国。
为了对抗南边,北边的阿尔斯特志愿军直接掀了桌子,在1914年4月偷偷从德国汉堡买了两万多支最先进的带有弹匣的步枪。
按理说这是公然造反。但驻扎在爱尔兰的英国军队高级将领们,在底层情感上全都偏心北边的“亲英派”,反倒是与信天主教的爱尔兰人不是一条心。
3月爆发了之前提到的著名的“库拉兵变(Curragh incident)——大批英国正规军军官联名上书,威胁伦敦内阁说,如果政府敢逼他们去解除北边那帮人的武装,他们就集体撂挑子不干了!
这些前情回顾之前也提及过,但此时南边想要独立的“爱尔兰志愿军”算是彻底看清了英国人的双标。
南边激进派领袖帕特里克·皮尔斯(Patrick Pearse)当时留下一句极其辛辣的讽刺:“北边那帮家伙拿着枪说要反抗英国,已经够滑稽了;但如果我们南边手里连一杆枪都没有,还整天坐在办公室里跟英国人谈法律、谈独立,那我们比他们还要搞笑一万倍!”
南边的人一合计,发现讲道理没用,必须去买枪。
但南边实在太穷了,凑不齐钱。领头人达雷尔·菲吉斯(Darrell Figgis)和罗杰·卡塞门爵士(Sir Roger Casement)只能到处拉赞助,甚至不得不找有钱的贵族妇人借了一笔贷款。
他们托人找到了汉堡的德国军火商,图便宜,打包买下了1500支已经过时退役的老式毛瑟M1871步枪和29000发老式的黑火药子弹。为了能顺利出货,他们对德国火商撒了个谎,声称这批老古董是要运到墨西哥内战前线去的。
到了7月26日中午,爱尔兰人埃尔斯金·钱德斯(Erskine Childers)开着自己的私人小游艇“阿斯加德号(Asgard)”,满载着其中900支毛瑟枪,大摇大摆地靠向了豪斯港的码头。

AI上色:玛丽·斯普林·赖斯和莫莉·查尔德斯在霍斯走私军火期间乘坐阿斯加德号
南边的爱尔兰人没打算像北边那样搞暗夜偷运,他们故意选在7月26日的正午大白天,在全城警察的眼皮底下,把沉甸甸的军火卸下了船,目的就是要在国际媒体上搞一场“政治示威”。
当英国都柏林的助理警长哈雷尔接到报警时,他整个人都懵了。警方立刻向驻扎在市区的英国苏格兰皇家步兵团请求紧急军事协助。
在克隆塔夫(Clontarf)的马路上,一帮爱尔兰志愿军,和英国正规军当场打成了一团。更魔幻的是,很多本地的爱尔兰警察在心里根本不愿意为了英国政府的利益去缴自己同胞的械,甚至公然抗命。

AI上色:1914年左右,费安纳童子军正在进行野战医疗训练,费安纳童子军参与了霍斯军火走私
在一片混乱中,爱尔兰志愿军在前面放马狂奔、制造噪音吸引注意力,后排的人则偷偷把绝大多数毛瑟枪运进了隔壁修道院的院子里藏了起来。英国军队和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只在现场抢到了区区19支破枪。
真正让整个伦敦内阁和首相阿斯奎斯陷入焦虑的,是下午在伦敦金融城闭市前爆发的“单身汉步道大屠杀”。
那队没抢到几支枪、还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苏格兰士兵,在撤回军营的路上,路过了都柏林市中心的单身汉步道。此时,成百上千手无寸铁的都柏林市民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疯狂地嘲笑这群所谓的帝国王牌:“连几支破枪都抢不到,你们还想去欧洲大陆打仗?”
在漫天的嘘声和飞来的石头里,一名英国军官由于极度恐慌,在根本不知道士兵们的枪里已经上好了实弹的情况下,下达了一个让大英帝国悔恨的错误指令——面向人群,射击。
随着第一声枪响,整排苏格兰步兵在市中心公开发火齐射。一阵排枪过后,3名平民被当场打成筛子,三十八人血肉模糊,另一名男子则被刺刀当场挑穿了内脏。

AI上色:1918年7月4日,苏格兰边防军第二营营部及营部人员
消息传回伦敦,整个英国政坛惊出一身冷汗。全爱尔兰的舆论已经燃到了炸裂的边缘,内战随时可能爆发。
英国根本没有心思、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欧洲大陆上的那场纠纷。
外交大臣爱德华·格雷(Sir Edward Grey)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里,疯狂地向欧洲各大国拍发着一份他精心拟定的调停提案。格雷在电报里语气急迫,呼吁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这四个在巴尔干半岛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国家赶快坐下来开个会,强行给随时可能爆炸的局势拉个刹车。
格雷之所以拼了命地想把德、法、意拉来开会,纯粹是为了用最繁琐的国际官僚程序,把巴尔干的危机强行拖进漫长的扯皮期,好让英国人自己有时间去给都柏林的流血大案擦屁股。
英国人在给德国驻英国大使利希诺夫斯基(Karl Max, Prince Lichnowsky)递话时甚至暗示:只要德奥两国别把火星烧到法国人的西线,大英帝国在塞尔维亚的死活上保留完全的自由行动权。

AI上色:1914年,利希诺夫斯基担任驻伦敦大使。他私下印刷的小册子《我1912-1914年的伦敦使命》于1916年在德国上流社会流传,指责德国政府未能支持他阻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努力;该小册子于1917年在美国出版,导致他被逐出普鲁士上议院
英国这种因为家务事而表现出的退缩,反而让德国和奥匈帝国的军头们产生了一个致命的误判:英国人已经被爱尔兰人打断了腿,只要我们动手够快,在两周内把塞尔维亚速通掉,英国绝对不会插手。
对于英国抛出的这份“伦敦四国会议”提案,法国和意大利在明面上勉强同意了。
因为法国此时面临着一个尴尬的技术空窗——总统庞加莱和总理维维亚尼正坐在“法兰西号”战列舰上横渡波罗的海。由于海上夜间强烈的大气干扰和当时舰载无线电的低功率,巴黎发出的加急电报在海雾中全变成了耳机里刺耳的噼啪杂音。当家的不在家,巴黎留守的内阁在没有总统联署签字的情况下根本不敢下达任何实质性的备战命令,只能在台前跟着英国人一起喊和平。
而在这个周日的法国日报上,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天下太平的盛景。

1914年7月26日法国的《小日报》头版是欢快起舞的巴黎街头

AI上色:1914年7月法国巴黎的民众
而俄国人呢,俄国外交大臣萨佐诺夫在26日下午接见了奥匈帝国大使萨帕里(Frigyes Szapáry)。萨佐诺夫在会客室里甚至当面表示:“其实你们通牒里的大部分条款我都能理解,只是你们的要价太粗暴了,不如我和你们的贝希托尔德伯爵两个人闭门直接谈谈修改通牒措辞,你们看行不行?”
看得出来,俄国的文官并不希望爆发战争,奥匈死了皇储需要找回场子,但是打俄国的小弟就是不给我俄国面子,给我个面子,咱们直接谈谈。

AI上色:1914年7月22日,俄军向沙皇尼古拉二世敬礼
而真正一脚把英国刹车片踩得粉碎的,是德国。
德国总理贝特曼·霍尔维格(Theobald von Bethmann-Hollweg)在这一天的黄昏,给德国驻伦敦大使发去了冷酷的官方回复:“德意志帝国认为,奥匈与塞尔维亚之间的事情,纯属奥匈帝国的内部事宜。任何国际会议都无权干涉。”
德国文官的回复看似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回绝。然而,背后军方的算盘全然不是这样的。
德军总参谋长小毛奇和国防部长法尔肯海因(Erich von Falkenhayn)的大脑里,他们此刻盘算的根本不是什么称霸世界的邪恶蓝图,而是之前提过的“主动防御性战争”。
德国给出的“空白支票”如果能吓到俄国不插手,让奥匈对塞尔维亚的冲突控制在巴尔干局部,是最好的,而一旦俄国准备出手,德国的军方似乎也是求之不得。坐等俄国的快速崛起,不如提前出手收获稳赢的结果,俄国一旦出手,将是德国进行防御性战争最完美的借口。
圣彼得堡的冬宫,沙皇尼古拉二世在针对基辅、敖德萨、莫斯科、喀山四大军区的“局部军事动员令”上,正式签下了名字。
俄国军方之所以敢在德奥之前抢先动员,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好战,恰恰是因为罗曼诺夫王朝那台落后的军事机器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时间差死结”: 俄国的铁路线和转运运力极度落后,再加上幅员辽阔,战前动员集中兵力比其他国家注定要漫长。
总参谋部动员局给出的评估是:如果德国动员需要4天,那么俄国完成同样的步兵集结至少需要两周。
另外,由于日俄战争的惨败,让俄国军方患上了”动员焦虑症”,在日俄战争中,俄国因动员迟缓而错失战机,此后俄军总参谋部将”快速动员”视为生死存亡的关键,并在1912年修订了动员计划,其中强调:一旦判断战争不可避免,必须立即启动,不能犹豫。

AI上色:1914年的俄国军队
在之后历史研究中,很多历史学家将欧洲全面战事的爆发归咎于俄国首先发起的局部军事动员。但俄国的统治集团一再阐述,这种动员并没有使战争不可避免。公平的说,确实如此,俄国是否进行开启局部动员,并不会阻止奥匈进攻塞尔维亚的步伐。战事是否升级取决于俄国是否能面对小弟被侵略而继续忍气吞声。
不管怎样,毁灭的履带已经咬合上了最后一颗齿轮,全欧洲都在假装寻找刹车片,但在7月26日的夜色中,有主动有被动,有宣称的防御,有宣称的报复,德奥和俄塞在这一天已经踩死了油门,奔向不可逆的血腥时代。
在接下来的24小时里,正在海上享受最后一个和平假期的德皇威廉二世即将惊慌失措地返回柏林,他将试图用最私人、最肉麻的信件去阻止沙皇兄弟的步伐。但他完全不会想到,德国铁道部那张精细到分钟、庞大到无法进行任何技术微调的秘密军列调度表,已经彻底剥夺了这位最高君主踩下刹车的所有指望。
1914年7月26日正式结束。
距离奥匈帝国正式宣战,还有24小时。
距离一战爆发,还有9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