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7月16日-起航的法兰西号-D19


1914年7月16日,清晨。法国,敦刻尔克(Dunkirk)港口。

大工业时代特有的浓烈机油烟雾,正从法国海军最新型无畏战列舰“法兰西号”(France)那巨大的烟囱里喷涌而出。两万三千吨的钢铁肉身平稳地系泊在码头边,12门305毫米口径的巨炮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AI上色:法兰西号在土伦港(French battleship France

军乐团一遍遍吹奏着激昂的《马赛曲》,彩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法国总统雷蒙·普恩加莱身穿考究的黑色燕尾服,在一片海啸般的欢呼声中迈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登舰的跳板。

在报纸的头版号外里,这是一次法兰西大帝国宣示力量平衡的“和平巡游”,旨在用力量平衡来遏制德国的扩张野心。

这位铁腕总统在7月16日这一天面对的第一道绝局,不是来自柏林的军事威胁,而是来自自己身后那台已经严重失调的法国政府中枢。

就在总统座舱的沙发上,刚上任1个月的法国总理兼外交部长勒内·维维亚尼(René Viviani)。

AI上色:维维亚尼,1914年6月13日,普恩加莱总统任命他为总理,他以370票对137票获得信任投票

他的外交经验不足,对国际事务不算数熟,而且更偏“和平倾向”。

而总统普恩加莱更强势、更懂外交。甚至普恩加莱后来私下吐槽过,维维亚尼“完全不懂外交”。

所以1914年7月法国政府内部,存在一种很微妙的结构:总统比总理更强势;总统比总理更懂外交;总统更坚定支持俄国;而总理更多是在跟着走。


7月16日上午十点,法兰西号战列舰拉响了低沉的汽笛,巨锚在铰链的轰鸣声中缓缓卷起。

作为法国大工业冶金技术的最高图腾,这艘战列舰承载了法兰西对科学与力量的全部崇拜。两层楼高的蒸汽轮机在底层舱室里疯狂吞噬着重油,巨大的轴承带动着螺旋桨,在海面上犁开一道长达数百米的白色浪花。

法兰西号图纸

在常人的逻辑里,这样一头武装到牙齿的深海怪兽,足以让整个欧陆为之侧目。

为了前往圣彼得堡,法兰西号必须穿过狭窄的英吉利海峡,驶入高度敏感的北海与波罗的海。那片海域的每一个水文坐标,都布满了德意志帝国基尔军港(Kiel)的潜艇和巡洋舰眼线。

为了不“过分刺激德皇威廉二世那脆弱的普鲁士神经”,法国海军部在7月16日出发前,下达了这样一道命令:

法兰西号在航行期间,必须全军卸下所有305毫米主炮的战时物理引信;在通过某些敏感海峡时,甚至要降下高调的总统旗与战时海军旗,变成一艘毫无攻击性的民用巨型邮轮。

于是,在7月16日的烈日下,这艘两万多吨的巨舰不得不收敛起所有的爪牙,像一只精美的钢铁金丝雀一样,载着法国总统、总理、外交精英小心翼翼地在日耳曼大象的眼皮子底下挪动。


当法兰西号在海风中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时,整个欧陆腹地的庞大工业体系,正在以一种冷酷且最按部就班的姿态进行着自我循环。

1914年7月16日,法德边境的货运铁路依旧昼夜不停。

不管两国的报纸天天如果描述两国的紧张关系,但两国的钢铁大鳄在账本上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利益共同体了。

大家都知道1871年普法战争后,法国战败,被迫把阿尔萨斯-洛林割让给了德国。但请注意:德国当时并没有把整个洛林地区全部吞并,而是只强行切走了大约三分之一。

普鲁士切走的部分富含高磷铁矿(被称为“米内特”铁矿),这个地带被全部划入了德国版图。

法国拼死保住了剩下的三分之二(以朗维、布里埃为核心的矿区)。

然而,历史在这里打出一记回旋镖:德国人前脚刚画完边界线,后脚到了1880年代,大工业技术升级了。法国人在自己留下来的、原本以为是废地的洛林地区(布里埃矿区)深处,发现了一片储量更恐怖、品质更高的巨型新铁矿床!

到了1914年,法国手里控制的这部分洛林铁矿,产量已经飙升到全法国的90%。而隔壁的德国鲁尔工业区由于胃口太大,光吃自己“德属洛林”的矿已经吃不饱了,必须大量进口法国手里那另外三分之二的洛林铁矿。

AI上色:1913年法国霍梅库尔铁矿

炼钢不仅需要铁矿石,更需要高纯度的焦炭来提供熔炼的高温。

法国虽然铁矿多,但底层的煤炭质量很差,无法直接用来冶炼高级军工钢材。全欧洲最好的焦炭,恰恰在德国的鲁尔区。 于是,德国资本家也雷打不动地把焦炭装满火车,合规地运进法国东北部的工厂里。

德国人拿到了铁矿石,开足马力冶炼;

法国人拿到了焦炭,也开始开足马力冶炼;

20天后,各自运给对方的物资将转变为大炮和炮弹砸回自己的头顶。

AI上色:1914年德国弗尔克林根钢铁厂

但在当时的伦敦金融城、巴黎证券交易所以及柏林的商会俱乐部里,那些穿着考究的自由主义学者和银行家们,对着每天都在攀升的跨国贸易指数满意地微笑。

他们真心实意地迷信着一件事:经济的全球化和互相依赖,已经从法理和账本上让欧洲的大战完全不可能发生。

在他们的神话叙事里,一个相互持有公债、在钢铁和能源上死死咬合、共享着同一个金本位结算网络的世界,是绝对不可能退化到让文明人去泥潭里互相毁灭的。跨国企业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交织,本身就是最完美的免死金牌。


此时,在法国与比利时边境交界处,一个叫作伊普尔(Ypres)的比利时低地小镇,正沉浸在一年中最安静、最温柔的盛夏夜色中。

小镇的底层,没有什么钢铁托拉斯,也没有什么轰鸣的高炉。这里的平民祖祖辈辈都在打理着中世纪留下来的呢绒市集,盛夏的海风吹过,长街两侧的哥特式钟楼下,空气里弥漫着新收割的麦香与冰镇啤酒的清甜。

7月16日的夜空下,伊普尔的年轻人正坐在小酒馆的木椅上,含着纸吸管喝着当地的爱尔啤酒,轻快地谈论着下个月的赛马会,或者秋天哪一家的姑娘即将出嫁。

在他们的常识里,比利时是一个在1839年就被欧洲列强明文签字画押、全额担保的“永久中立国”。

无论是各国领导人,还是各种新闻报纸,在7月16日这一天,没有任何一个人视界里,会装下这个毫无存在感的泥泞低地小镇。

AI上色:1950年代伊普尔的猫咪游行,这是比利时伊普尔市的一项以猫为主题的游行活动。该活动自1955年以来定期举办,通常每三年一次,在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举行。游行是为了纪念伊普尔市一项源自中世纪的传统,据说当时人们会将猫从纺织会馆的钟楼扔到下面的城镇广场上。

关于抛猫习俗的起源,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一种说法是,猫与巫术有关,抛猫象征着杀死邪灵。另一种说法是,人们把猫带进布料大厅(是为了控制虫鼠。在现代供暖和储存技术出现之前,天气寒冷时,羊毛会被储存在布料大厅的楼上。春天开始回暖时,羊毛卖完后,人们会把猫从钟楼扔出去。

但谁能想到,这个打理着羊毛和啤酒的古老小镇,即将变成最血腥的死地。

如果打开欧洲地形图,你会发现,比利时和法国东北部接壤的这一块,是一片地势极低、充满了纵横交错运河与沼泽的弗兰德平原(Flanders Fields)。而伊普尔,恰好死死卡在了这条平原通道的交通咽喉上。

在施里芬计划的图纸里,德军的“右翼大镰刀”,要想生吞法国,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像推土机一样横碾过整个比利时。

而当1914年秋天,法英联军在马恩河奇迹般地顶住了德意志的闪击后,两军在绝望中,开始在地图上玩起了一场向英吉利海峡拼死狂奔的“奔向大海(Race to the Sea)”突击大游戏。

大家都想抄到对方的脑后,把对手卡死在大陆内部。

结果,两军的钢铁肉身在1914年10月,在西线的最后一站撞车了。而那个撞车的几何奇点,恰恰就是伊普尔。

对德国人来说,只要砸碎伊普尔,德军的重炮就能直扑几十公里外的加来(Calais)和敦刻尔克(Dunkirk)港口。一旦切断了这两座港口,英国远征军回家的补给线就会当场瓦解,不列颠的海权肉体将与欧陆彻底断联。

对英国人来说,伊普尔是绝对不能退后半步的底线,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英吉利海峡。

伊普尔、加来、敦刻尔克位置图

于是,这个原本在地图边缘梦游的比利时小镇,从1914年的秋天开始,在两军长达四年的时间里,把几百万青年的血肉、数千万发大工业速射炮弹,毫无节制地朝向对方砸了下去。

而在7月16日这个节点,这里还是一片安宁与祥和。


1914年7月16日正式结束。

距离末日火山的全面殉爆,还有19天。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