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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平静得近乎让人昏昏欲睡的星期天早晨。美泉宫外的大道上,几个身穿灰色呢料军装的哈布斯堡皇家陆军士兵,正一边咧着嘴傻笑,一边把一包包沉重的行李塞进前往乡下的马车车厢里。在他们的怀里,死死揣着刚刚由连队文书签发的“秋收假条”。
就在今天早晨,奥匈帝国动用其官方控制的渠道,在全欧的报纸上高调宣布了一项极具迷惑性的军事政令:鉴于盛夏已至,为了保障帝国下半年的粮食安全,联合内阁决定批复前线大批适龄士兵解甲归田,返回匈牙利平原和奥地利山谷去“收割小麦”。

AI上色:奥匈士兵收割运输(地点确认为匈牙利,时间预计在1914-1916年期间,具体不详)
圣彼得堡的沙皇军事情报局在今天下午收到了这份“割麦令”,将军们看着那些成群结队卸下刺刀、换上草帽走向麦田的奥匈士兵线报,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弦。
全欧洲的外交官都在这个星期天长舒了一口气——如果维也纳真的想在几天内对塞尔维亚动手,他们怎么可能在此时把最宝贵的灰色牲口放回家去割麦子?
然而,当这群马扎尔农民士兵在夕阳下挥舞着镰刀时,他们根本看不见维也纳外交部大楼顶层那间拉紧了厚重窗帘的密室。
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正冷冷地俯瞰着长街。此时奥匈帝国仍然是一个高度农业化的国家,很多士兵本身就是农民。如果把数十万农村出身的士兵全部留在军营里,意味着小麦无法收割;粮食产量会大幅下降;帝国下一年的粮食供应可能出问题。
贝希托尔德伯爵的秋收假,一方面是帝国必须依靠这次收成维持未来一年的生存,同时也是在释放一个“帝国毫无战争诚意”的太平假象。

AI上色:一战中行军中的奥匈帝国军队
维也纳的贝希托尔德伯爵原本还在担心,自己的“割麦戏码”会不会被海权老大英国给一眼看穿。然而他完全多虑了,因为在7月12日的同一天,几千公里外的伦敦白厅,整个日不落帝国的最高层正被爱尔兰危机的毒瘤死死卡住了喉咙,当场陷入了脑血栓级别的瘫痪状态。
唐宁街10号的首相官邸里,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首相阿斯奎斯(H. H. Asquith)正痛苦地揉着太阳穴,看着海军大臣丘吉尔送过来的最新绝密简报。
为了把这段时间英国所困扰的问题解释清楚,咱们多用一点篇幅。
英国的整个爱尔兰岛,绝大多数人口都是信奉天主教的农民。他们被英国(新教)统治了几百年,过得像二等公民。
所以,南方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一直要求搞爱尔兰自治。
他们当时的诉求还不是彻底跟英国断绝关系的完全独立,而是类似于“高度自治”——我们自己成立爱尔兰议会,自己管自己的税收和内政,但名义上还是尊英国国王为老大。
到了1914年,英国在任的自由党内阁(首相阿斯奎斯)为了拉拢爱尔兰议员的选票,同意了这份自治法案。
都同意自治了,照理说没有问题,但还是出问题了。
问题出在爱尔兰北部的“阿尔斯特(Ulster)”地区。这里的居民当年绝大多数是英国强行移民过去的英国人,他们信奉新教,手里掌握着爱尔兰最富裕的工业和工厂。
这群北爱尔兰新教徒想,“我们生是不列颠的人,死是不列颠的鬼!我们绝对不和南方那群信天主教的爱尔兰土老帽泥腿子合伙过日子!一旦爱尔兰自治了,我们新教徒在全岛就成了少数派,肯定会被南方的天主教徒清算!”
所以,以卡森爵士为首的北爱尔兰极端保守派,开始疯狂掀桌子。他们闹事的目标是为了“誓死留在英国”。

AI上色:卡森勋爵
为了不被划进爱尔兰自治版图,卡森组建了十万人的“阿尔斯特志愿军”民兵。
为了向伦敦的中央内阁表达“老子要当英国死忠孝子”的决心,他们竟然从大英帝国的死敌——德意志帝国那里秘密走私了3.5万支毛瑟步枪,并给德皇发去了效忠信,扬言如果伦敦内阁敢强推法案、把他们踢出英国,他们就敢用德国枪在内战里把英国政府军射成筛子!

AI上色:阿尔斯特志愿军
这时候最崩溃的是英国首相阿斯奎斯和海军大臣丘吉尔。内阁本来想得很好:把爱尔兰自治了,安抚了南方,大家高高兴兴过盛夏。
结果北方的卡森带头搞武装抗命,内阁没办法,只能咬着牙下令:“调动皇家陆军正规军,去北方平叛,解除卡森民兵的武装!”
结果,命令刚下到驻扎在爱尔兰库拉(Curragh)的英国正规军基地,就炸锅了。

库拉兵营位置
这就是3月份爆发的库拉兵变,驻军里的高层军官(比如杰戈准将),绝大多数都是英国本土的贵族和新教徒。在他们眼里,北爱尔兰卡森那群人是“为了留在英国而奋斗的同胞兄弟”,而南方天主教徒才是外人。
这些英国将军直接罢工掀桌子,给内阁递交了联名辞职信:“让我们这些大英帝国的军官,去开枪镇压那群天天挥舞着米字旗、发誓效忠英王、只是不想被踢出英国的北爱尔兰同胞?这枪我们绝对不开!你非要逼我们,我们今天就集体辞职,当场解散军队!”
这道题太难了!
南方的天主教徒说:内阁你答应了让我自治的,你今天敢对北方妥协,我就在南方暴动!
北方的卡森爵士说:我手里有十万支德国毛瑟枪,内阁你敢把我划进自治版图,我就拉着整个北爱尔兰直接独立去投奔德皇威廉二世!
皇家陆军的将军说:首相你要是敢让我去打北爱尔兰的同胞,老子今天就解散军队,让你不列颠本土当场无兵可用!
这就是为什么在7月12日的深夜,掌握着全球四分之一疆土的日不落帝国,所困扰的头等大事。
全欧的跨国电缆都在疯传奥匈帝国要打塞尔维亚,但英国高层此时在书房里,面对着卡森手里的德国电报、将军们的辞职信、以及南方的纵火威胁,彻底陷入了近乎瘫痪的内耗内战边缘。他们对欧洲大陆亮起的“战略盲区”,不是因为不关心欧洲地缘,而是因为此时的他们,实在腾不出手脚和心思。
这种由维也纳的“割麦镰刀”与伦敦的“爱尔兰盲区”共同交织出来的奇特真空,在7月12日的傍晚,最终在伦敦金融城演变成了一场最无知的资本狂欢。
新罗切斯特广场的私人俱乐部里,英格兰银行的董事们正和罗斯柴尔德男爵的代理人坐在一起,在威士忌的冰块撞击声中,高高兴兴地在一份份跨国商业承兑汇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在资本的运作逻辑里同样如此。全欧的银行家都只盯着柏林和伦敦这两个“海权与陆权的第一玩家”,既然大英帝国的内阁都在为了爱尔兰度假扯皮,说明这个夏天根本打不起来。
于是,在7月12日的这个星期天,伦敦金融城不仅没有收紧银根,反而反向引线,将数百万英镑的短期金本位贷款,高高兴兴地全款批复给了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的几家皇家重工业托拉斯。
这群倒卖全球化数字的绅士们自以为是用资本的锁链拴住了战争的巨兽,却完全算不到,他们今天下午全款吃下的这顿债务晚餐,最终会在23天后,变成大英帝国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金本位紧急延期停摆、以及整个老欧洲跨国信用体系的集体徇爆。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英国的沃德斯登庄园
贝希托尔德在维也纳的卧室里吹灭了蜡烛,为自己的“割麦剧本”骗过全欧而露出了轻松的狂笑;阿斯奎斯首相在伦敦的寓所里吃着止痛药,为了爱尔兰的兵变急得满头白发;而多瑙河畔那些拿着探探假条的哈布斯堡士兵们,正连夜在火车的月台上高歌,以为自己真的能在这个夏天,回到家乡的金色麦浪里拥抱自己的新娘。
1914年7月12日正式结束。
距离末日火山的全面殉爆,还有23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