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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7月1日。奥匈帝国,维也纳。
多瑙河上的薄雾还未散去,奥匈帝国的外交部大楼内,仆人们已经送进了第三轮黑咖啡。
外交大臣贝希托尔德伯爵在一份绝密备忘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就在这一天,维也纳内阁正式达成了一致:萨拉热窝的枪声不能白响,哈布斯堡必须“彻底解决塞尔维亚”。
对于维也纳的老牌贵族们来说,这是一场尊严的防御战;但对于北边数百公里外的柏林而言,这却是一场精确计算的“窗口期博弈”。
此时的德意志帝国总参谋部里,小毛奇正盯着欧洲列强的动员时间表。德国人得出了一个极其冷酷的结论:俄国的战略铁路网还要几年才能修完,法国的三年兵役制尚未完全发挥战力,如果注定要有一战,现在就是德意志动手的黄金时间。
说到小毛奇(Helmuth von Moltke the Younger),在很多人眼里,他大概是二十世纪最悲剧的“车位接班人”之一。

AI上色:小毛奇
他的名字就像一个魔咒。他的伯父是大名鼎鼎的“老毛奇”,亲手用普法战争把德意志抬上了帝国的王座,那是整个德国军人高山仰止的战神。而小毛奇活在伯父那巨大的阴影下,前半生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长得像他伯父,以及深得德皇威廉二世的喜爱。
大家都以为他接过总参谋长的权杖时,是继承了全欧洲最精密的战争机器;但实际上,他是在给一个一旦启动就绝无可能踩刹车的“末日计划”当司机。
如果你在1914年之前的柏林或维也纳沙龙里遇到小毛奇,你绝不会把他和战争贩子联系在一起。
他身材高大,举止优雅,甚至有些多愁善感。在那个崇尚铁血和军刀的普鲁士军官团里,小毛奇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他精通大提琴,热爱绘画,甚至沉迷于神秘学和通灵术。
他经常在深夜拿着大提琴,为朋友们演奏巴赫,眼神里满是艺术家的忧郁。德皇威廉二世之所以挑中他当总参谋长,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他的军事天才,而是因为他人设好、听话,而且在宫廷舞会上是个极有品位的聊天对象。
这只纤细敏锐拉大提琴的手里握着的是全人类最冰冷、最庞大的几百万陆军的调度权。
小毛奇一生最致命的悲剧,在于他接手了前任施里芬留下的那份天才而疯狂的遗产——施里芬计划(Schlieffen-Plan)。

1905年的施里芬计划
这个计划的本质是一场赌博:利用俄国动员慢的弱点,在6周内集中全部兵力,借道比利时一拳砸碎法国,然后再回过头去收拾俄国。为了跑赢这6周的时间,整个计划被精确到了每一辆火车的发车秒表。
但老派的施里芬只管在图纸上画线,小毛奇面对的却是20世纪极速推进的工业化现实。小毛奇其实非常清醒,他甚至比任何人都害怕战争。他曾在私下里对德皇说:“下一场战争将是一场国家自杀的灾难,会摧毁欧洲文明几百年的积蓄。”
可作为总参谋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总参谋部的铁道部疯狂地去核算那11,000列火车的时刻表。
伦敦:被提前兑现的未来
而在英吉利海峡的对岸,大英帝国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将人类的战争形态推向三维立体时代。
7月1日,英国白厅发布了一道并不起眼的官方命令:英国皇家海军航空兵(Royal Naval Air Service, RNAS)在这一天正式成立。

AI上色:RNAS成立合影
在此之前,英国的空中力量都在“皇家飞行队(RFC)”的编制下。陆军那些拿着马鞭、浑身马粪味的老派将军们,坚信飞机的作用就是给骑兵侦察一下前方有没有水沟,或者在阅兵时飞过去给女王充个门面。
但时任海军大臣、39岁的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是个不折不扣的“科技狂热徒”。
丘吉尔不仅天生对战争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而且他自己还偷偷去学了开飞机(虽然因为差点摔死被妻子拦了下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德国人的齐柏林飞艇(Zeppelin)正越造越大,如果两国的舰队在北海遭遇,德国飞艇在云层里往下看,英国舰队的所有排兵布阵将毫无隐私可言。

AI上色:1912 年 5 月 9 日,皇家海军航空兵指挥官 C. Samson驾驶着改装后的Shorts S.38“水上飞机”从HMS Hibernia号上起飞,成为第一个从海上航行中的船只上起飞的飞行员
丘吉尔在7月1日这天强行把海军航空兵独立出来,核心地缘目的只有一个:抢夺制空权。
他不是要用飞机去保护步兵,而是要用飞机的速度去猎杀德国的飞艇,去充当皇家海军无畏舰队的“天眼”。英国老牌军界嘲笑他是“在公费玩大玩具”,但丘吉尔在这一天的备忘录里写下了一句狠话:“大英帝国要维持海权,就必须把整个天空也变成我们的领海。”
英国皇家海军航空兵成立伊始,并没有什么先进战机,此时他们面对的是一堆“用木头、帆布、钢琴线和鱼鳔胶水”拼凑起来的、弱不禁风的蜻蜓。
当时RNAS装备的主力机型包括:
肖特184型(Short Type 184)水上飞机:这是一种双翼飞机,下面装有两个巨大的木质浮筒。它在7月1日这天看起来有些臃肿,但它在一年后将创造历史——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架用鱼雷击沉敌方大船的飞机。
索普威斯“泰德”(Sopwith Tabloid)双翼机:这本是一款用于民间飞行竞赛的轻型飞机,速度极快,被RNAS直接买断后强行涂上了米字旗。
这些飞机脆弱到什么程度?机身甚至没有专门的仪表盘,飞行员想知道高度,得靠一根挂在座舱外的重力绳;想知道敌人在哪,得靠脖子上挂的望远镜。
然而,正是这群穿着皮夹克、围着丝巾、在盛夏的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构成了二十世纪第一批掌握三维天空的人类。
大英帝国搞的飞机也是迫于无奈,他们不是没想过玩飞艇,但英国人在轻气球和飞艇技术上点错了技能树,他们造出来的飞艇经常在英吉利海峡的风里直接散架。
相比之下,德国的齐柏林硬式飞艇已经可以载着几十吨炸弹在空中飞行数十小时。
这种巨大的代差让英国人产生了深重的“飞艇恐惧症”。 于是,在7月1日这一天,RNAS虽然名义上也下辖了几个无骨架的小型软式飞艇(Blimps),但丘吉尔给他们的核心任务根本不是去跟德国拼飞艇,而是“用飞机去撞碎德军的飞艇”。
人类用几代人积累的、最浪漫的飞行梦想,在1914年盛夏的第一天,正式被帝国收编为了高效屠杀的现代兵器。

AI上色: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国皇家海军航空兵军官投掷炸弹
如果说伦敦的白厅正在指染未来的天空,那么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烈日下,另一个古老帝国则在为自己最后的“海权梦”而疯狂窒息。
1914年7月1日。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伊斯坦布尔。
海峡上空盘旋着几架刚刚由德国飞行员驾驶的军民两用水上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古老清真寺的宁静。岸边,身穿华丽长袍、戴着土耳其毯帽的奥斯曼帝国年轻贵族们,正一边喝着浓郁的土耳其咖啡,一边用纯正的法语谈论着这场时髦的飞行大秀。
这是这个被称为“欧洲病夫”的老迈帝国,近几十年来少有的高光时刻。
就在这一天,驻伦敦的奥斯曼公使向伊斯坦布尔发回了加急电报:他们在英国阿姆斯特朗-维克斯船厂(Armstrong Vickers)订购的顶级超级无畏舰——“苏丹奥斯曼一世”号(Sultan Osman I),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抛光。

AI上色:建造中的苏丹奥斯曼一世号
其实这艘船是巴西参与南美海军军备竞赛的一部分,1911年,巴西向英国阿姆斯特朗·惠特沃斯造船厂订购了这艘名为“里约热内卢”号的战舰。
然而,巴西橡胶热潮的消退以及与主要竞争对手阿根廷关系的升温,导致这艘战舰在建造过程中被出售给了奥斯曼帝国(1913 年 12 月 28 日以 275 万英镑的价格售予奥斯曼海军。)。
为了买下这两艘足以颠覆巴尔干和黑海地缘格局的钢铁巨兽,奥斯曼土耳其几乎把内裤都当掉了。
当时的奥斯曼帝国国库,在经历了两场巴尔干战争的洗劫后,已经彻底见底,甚至连公务员的薪水都发不出来。西方列强的银行团(尤其是英法)卡死了帝国的金融脖子,拒绝再提供哪怕一英镑的军费贷款。
既然政府没有钱,那这个拥有600年历史的帝国,就开启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庞大、也最悲壮的“国家级众筹”。
一个被称为“海军国防捐赠协会”的组织迅速统治了社会。在7月1日燥热的阳光下,伊斯坦布尔的巴扎和清真寺门前,设立了无数个挂着军舰模型的募捐箱。
在宗教和民族主义的集体催眠下,裹着黑纱、一辈子不能抛头露面的奥斯曼底层妇女们,自发地排起长队。她们在募捐箱前,用剪刀咔嚓一声,剪下自己视若生命的、乌黑浓密的长发捐给国家——因为当时国际市场上有专门收购真发制作假发的行当,这能换回白花花的英镑。
在街头,那些连鞋都穿不起的擦鞋童、卖无花果的小贩、以及每天只挣几个铜板的马车夫,会自发地把干瘪的储蓄罐倒空,只为了换取一枚印有战列舰图案的“爱国勋章”。学校的老师取消了午餐,军队的士兵扣除了伙食费,甚至连西贡和印度那些同情奥斯曼的穆斯林,都把省下来的朝圣钱寄到了伊斯坦布尔。

奥斯曼一世号图纸
全帝国的人都在病态地相信一个神话:只要这两艘英国制造的、拥有14门12英寸主炮的“钢铁真主”驶回博斯普鲁斯海峡,世仇希腊和宿敌俄国就会在恐惧中颤抖,帝国就能在一夜之间重回黄金时代。
然而,这种底层的悲壮浪漫,在英国白厅那个抽着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的温斯顿·丘吉尔眼里,不过是一份完美的“外卖清单”。
对于英国人来说,这场轰轰烈烈的众筹从一开始就是个透明的沙盘。奥斯曼人把一箱箱带着平民体温的金币、英镑和剪下来的长发,跨越地中海源源不断地送进英国船厂的账户。到了7月1日这一天,奥斯曼帝国其实已经付清了最后一笔关键的余款。
奥斯曼的海军官兵已经登上了前往纽卡斯尔的运兵船,他们的行李里甚至带好了准备在甲板阅兵时穿的、带有金色流苏的礼服。
然而,34天后,当一战爆发的钟声敲响,丘吉尔根本没有一丝犹豫,他直接签署了扣押令,甚至没有给奥斯曼人留下一英镑的补偿。
这群前一天还在用长发和铜板构筑“海权春梦”的奥斯曼人,在8月4日之后,将带着被彻底出卖的滔天仇恨,把这笔“打水漂”的愤怒转化为对协约国最疯狂的报复。

AI上色:被英国征用后改名为“阿金库尔号”战列舰,原售给奥斯曼的苏丹奥斯曼一世号

AI上色:被英国征用后改名为“艾琳号”战列舰,原售给奥斯曼的雷沙迪耶号
深夜,柏林。
德皇威廉二世(Wilhelm II)正站在波茨坦宫的落地窗前。北德平原的夏夜繁星点点,他刚刚批复完关于明日前去北海皇家巡航的行李清单。
在他的案头,放着英国皇家海军航空兵成立的情报,也放着奥斯曼土耳其催促战列舰交货的密电,甚至还有一份关于如何用新型火车厢调度煤炭的技术报告。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正通过铁轨、航道和电缆,在黑夜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天网。
1914年7月1日正式结束。
距离一战全面爆发,还有34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