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6月27日-萨拉热窝前夜,最后一份平静的菜单-D38


1914年6月27日。波斯尼亚,伊利扎(Ilidža),巴德酒店(Hotel Bosna)。

这一天的萨拉热窝郊外,天气闷热得令人不安。雨云在迪纳拉山脉上空翻滚,偶尔落下的几滴雨水拍打在巴德酒店宽阔的露台上,瞬间就被燥热的大理石蒸发成一团湿气。

奥德里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此时正坐在餐桌前,享受着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份全套正餐。

  • 前菜: 冰镇清汤、嫩煎鲈鱼配荷兰酱

  • 主菜: 匈牙利式慢炖牛肉、配上新鲜的波斯尼亚白芦笋

  • 甜点: 萨赫蛋糕(Sacher Torte)与精选的达尔马提亚奶酪

  • 配酒: 1895年的窖藏雷司令

大公的心情出奇地好。

黑塞哥维那的bosna酒店

早些时候,他刚刚结束了在塔尔钦(Tarčin)的军事演习视察。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奥地利步兵在泥泞中走得整齐划一,山地炮兵的速射炮在山谷间回荡的轰鸣声,让他对帝国的武力充满了某种近乎天真的安全感。

他举起酒杯,越过摇曳的烛光看向苏菲。明天的纪念日旅行,在他看来已是万事俱备。他甚至在席间给他在维也纳的孩子们发了一封电报:“爸爸妈妈身体很好,这里的山色极美,吻你们。”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封温情的电报,竟成了他留给那个旧世界最后的绝笔。

AI上色:1914年的斐迪南大公夫妇


此时,在距离酒店仅几公里的萨拉热窝市区,另一群年轻人也在进行他们的“最后晚餐”。

加夫里洛·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和他的同伴们正躲在阿波罗剧院附近的一间廉价公寓里。屋子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廉价烧酒的味道。

AI上色:参与刺杀斐迪南大公的七人中的三人在贝尔格莱德合影,1914年5月,普林西普在右

这些年轻人大多患有当时被称为“穷人病”的肺结核,他们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在他们面前的木桌上,摆放着塞尔维亚秘密组织“黑手社”(The Black Hand)提供的全部家当:六枚手榴弹、六把勃朗宁M1910半自动手枪,以及六封装在小瓶子里的氰化钾。

普林西普是一个极其沉默的人。他出生在波斯尼亚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九个兄弟姐妹中只有三个活到了成年。在他那狭窄的认知里,哈布斯堡王朝不仅是侵略者,更是让他家族世世代代在贫困中挣扎的罪魁祸首。

他们并没有什么高明的战术。他们计划明天沿着米里雅茨河岸的码头大道排开,每人相隔一段距离。只要大公的敞篷车经过,总有一个人能投出那枚致命的炸弹。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甚至有些笨拙的刺杀逻辑,但在那个裁判缺位的夏天,它却拥有了撼动整个地球仪的力量。


而视线跳过这些躲在阴影里的刺客,

圣彼得堡,沙皇尼古拉二世正带着他的家人们在波罗的海的游艇上避暑。 虽然国内的罢工依然严重,但他此时的心情却很放松。就在前一天,他收到了表弟、德皇威廉二世的一封私人信件,信中谈论的是关于游艇比赛和猎松鸡的闲话。在尼古拉看来,只要君主们还在互通书信,这个世界就不会真的分崩离析。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总参谋部里,那些年轻的军官们已经开始偷偷绕过沙皇,与法国的将军们对表——他们在讨论如果战争爆发,俄国那慢如蜗牛的动员系统,究竟能不能在15天内把兵力投送到前线。

柏林,德皇威廉二世正在基尔港的一艘快速巡洋舰上,为即将结束的“基尔周”做最后的告别演讲。 他显得神采奕飞,甚至在那晚的酒会上,再次向沃伦德爵士炫耀了他的最新发现:一种通过电波传播的无线电报系统。德皇拍着沃伦德的肩膀说:“沃伦德,看吧,世界正在变小。以后我们就算隔着大洋,也能像邻居一样吵架了。”德皇迷恋技术进步带来的连通感,却从没想过,当仇恨传播的速度和电波一样快时,人类将没有时间冷静。

在伦敦,西南郊的草木正处于一年中最繁盛的时刻。

这一天,全英草地网球俱乐部(All England Lawn Tennis and Croquet Club)迎来了温布尔登锦标赛开打后的第一个周六。对于大英帝国的绅士和淑女们来说,这不仅是一场体育赛事,更是一场不容错过的社交礼拜。看台上,身着洁白法兰绒长裤的男士与戴着装饰有蕾丝和花朵的宽檐帽的女士交相辉映,空气里混合着修剪过的草坪清香、昂贵的香水味,以及那是温布尔登永恒的标配——新鲜草莓拌鲜奶油的甜香。

场内,那一颗白色的网球在草地上跳跃的声音,清脆得像是在为这个旧世界的秩序打着节拍。观众们屏息凝神,只有在球员打出精妙的底线截击时,才会爆发出一阵极其节制且优雅的掌声。这种宁静中透出的热情,是大英帝国在巅峰时期特有的自信:人们坚信规则是永恒的,和平是理所当然的,而每一个周六下午都该这样虚度。

此时的赛场上,全员赛正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来自澳大利亚的挑战者诺曼·布鲁克斯(Norman Brookes)正挥汗如雨。他那标志性的“美国式”旋转发球在阳光下划出诡异的弧线,每一次挥拍都带着势在必得的狠辣。而就在场边,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的身影——安东尼·怀尔丁(Anthony Wilding),正气定神闲地坐着。

怀尔丁已经蝉联了四届温布尔登男单冠军(1910-1913)。更是在前一年获得了当时的大满贯,拿下巴黎红土场地,温布尔登草地和斯德哥尔摩室内木地板三场赛事的冠军。

这位来自新西兰的巨星,代表了那个时代人类文明所能达到的极致形象:英俊、强健、不仅精通网球,还喜欢骑着摩托车横跨欧亚大陆。

AI上色:骑摩托的怀尔丁

根据当时独特的“挑战赛制”,作为卫冕冠军,怀尔丁不需要参加前期的淘汰赛,他只需要坐在看台上,等待那个杀出重围的挑战者,在最后的“挑战轮”中与他决一死战。

这种赛制让卫冕者拥有一种近乎球场君王的威严,也让场上的搏杀显得更像是一场通往圣殿的朝圣。

AI上色:身着网球服的怀尔丁,摄于1912年

网球的历史,本就是一段从私家花园走向公共文明的进程。

虽然这种运动可以追溯到法国宫廷那充满汗味的“掌球戏”,但现代意义上的草地网球,却是不折不扣的英国发明。1877年,全英俱乐部为了筹集一笔修理坏掉的手摇式草坪修剪机的费用,举办了第一届温布尔登锦标赛。

谁能想到,那台坏掉的除草机竟然成了现代网球的催化剂。在那之后的37年里,温布尔登从一个只有22名男选手参加的小众游戏,演变成了帝国权力的展示场。

AI上色:1908年伦敦奥运会女子网球决赛,两位英国选手争夺冠军

当6月27日的落日余晖斜斜地洒在翠绿的草坪上,阴影在球员脚下越拉越长。

怀尔丁保持着绅士的微笑,向观众点头致意。在这一刻,无论是他还是看台上的达官显贵,都笃定地认为,怀尔丁将在下一周顺利捧起他的第五座挑战杯,开启另一个辉煌的十年。

此时此刻,怀尔丁绝对想不到,在一周后的决赛中,他那无懈可击的防线会被眼前的布鲁克斯彻底撕碎,眼睁睁看着五连冠的梦想化为泡影。

更令人无法预料的是,仅仅不到一年以后,这位曾经在温布尔登草坪上风度翩翩的四连冠得主,将穿上另一身制服,安东尼·怀尔丁,这位大英帝国力量与优雅的化身,将在法国内夫沙佩勒(Neuve Chapelle)的一场炮击中,永远地闭上双眼。

AI上色:1915年1月,在巴黎驾驶军车的怀尔丁,同年5月9日阵亡


深夜,萨拉热窝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水冲刷着拉丁桥(Latin Bridge)上的石块,也带走了空气中积压已久的闷热。普林西普推开窗户,让冰凉的雨滴落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他转过身,对同伴们说了一句后世被反复引用的萨拉热窝俚语:

“明天,我们要么是神,要么是鬼。”

参与刺杀斐迪南大公夫妇的7位黑手会成员

而在巴德酒店的套房里,苏菲大公夫人已经沉沉睡去。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坐在灯下,正在阅读波斯尼亚总督波蒂奥雷克提交的明早行程单。

行程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上午10点,敞篷车队将经过阿佩尔码头大道(Appel Quay),前往市政厅参加欢迎仪式。那是一条宽阔的、视野极佳的大道。总督在页边特意注明:“全线戒备,民众期待亲睹储君风采。”

大公用金色的自来水笔在行程单上勾勒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台灯。

由于沃伦德爵士身在两千公里外的基尔,他无法听见萨拉热窝此时的雨声。但在那一刻,如果他那失聪的左耳能捕捉到某种跨越时空的波长,他会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冰层断裂的声音。

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余晖正在一寸寸消失。 那是我们曾经熟悉的世界,正在跌入深不见底的裂谷。

1914年6月27日正式结束。 

距离那一枪,还有10小时。 

距离一战爆发,还有3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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