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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前的篇章里，我们把时间线推到了1879年的安加莫斯海战（Battle of Angamos）。在那里，极其成熟的帕利泽冷硬穿甲弹大发神威，一炮把躲在铁甲里的秘鲁海军司令炸成了肉泥。
大炮，终于再次证明了自己是海战之王。
但如果我们在历史的坐标轴上稍微停顿一下，你会发现一个极其尴尬的“时间黑洞”。
人类的第一艘铁甲舰，诞生在1859年。而真正能打穿铁甲的穿甲弹全面成熟，是在1879年。
这就意味着，在整整20年的时间里，全世界的海军将领们面临着一个让人精神分裂的物理学绝境：我们造出了极其昂贵、坚不可摧的钢铁怪兽，但我们手里的大炮，却打不穿对面的同类。
当矛彻底刺不穿盾的时候，高傲的皇家海军和造船工程师们会怎么办？
既然大炮不管用，既然我们现在开着一坨几千吨重、撞不坏的实心大铁块。
那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扔掉大炮，直接踩死油门，像古希腊时代的排桨战船一样，开过去把对方给撞沉呢？
欢迎来到19世纪中叶的海战奇观——一场全员退化、极其昂贵、且荒谬绝伦的大洋“碰碰船”时代。
1862年：两个铁罐头的无聊下午
故事的起点在美国。1862年3月9日，南北战争期间，汉普顿锚地。
这一天，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场铁甲舰1V1对决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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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军：“弗吉尼亚号”（Virginia）。一艘用沉船改造的，像个漂浮的铁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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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军：“莫尼特号”（Monitor）。一艘划时代的战舰，像个平底锅上扣了个奶酪盒（旋转炮塔）。
这也是“矛”与“盾”发展史上最尴尬的一天。 两艘船都装备了当时最厚的铁甲，也都装备了重型火炮。 于是，战场变成了打铁铺。
AI根据插画还原：美国南北战争中发生的世界上第一次铁甲舰对决
双方在极近的距离内，互殴了整整4个小时。 炮弹打在对方身上，除了发出“当！当！当！”的脆响，除了把油漆蹭掉、把装甲砸个坑之外，毫无作用。 甚至有一次，两艘船脸贴脸开火，结果因为距离太近，炮弹还没加速就弹飞了。
最后，双方的弹药都打光了，船员也累得半死。 两艘船互致问候，然后各自回家吃饭。
探索：法国人的“怪胎”发明（1863年）
既然炮弹打不穿，那怎么弄死对方？ 海军设计师们把目光投向了古罗马时代的“撞击战术”。 既然也是铁做的，那我把你撞沉不就行了？
就在汉普顿海战的一年后，1863年，处在英法军备竞赛中的法国人又出手了。 设计了“拿破仑号”和“光荣号”的天才设计师迪普伊·德·洛姆，造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艘专用蒸汽撞角舰——“金牛号”（Le Taureau）。
AI根据图画还原：法国第一艘撞角船金牛号
这艘船长得极其科幻（用现在的眼光看也极其丑陋，但不能诋毁当时的设计师开创性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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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背上只有一个半球形的装甲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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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船头不是流线型的，而是向前伸出一个巨大的、像犀牛角一样的青铜撞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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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设计逻辑只有一条：我不指望开炮，我就指望冲上去，用这个角捅破你的肚子。
这一设计瞬间启发了全世界：原来铁甲舰应该这么造！有了理论，有了工具，现在只缺一场实战来证明了。
两个赌徒的牌面
1866年，普奥战争爆发，意大利为了趁火打劫夺回威尼斯，对奥地利宣战。
在亚得里亚海面上，意大利海军上将佩尔萨诺（Persano）自信满满。 他手里的牌面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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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艘铁甲舰： 大多是刚从英国、法国和美国买回来的最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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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水者号”（Affondatore）： 这是王牌中的王牌。一艘装备了双炮塔的“撞角铁甲舰”，专门为撞击设计，号称“击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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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炮优势： 意大利人的火炮数量是奥地利的近两倍。
意大利的佩尔萨诺
再看一下对面的奥地利手里的牌面，海军上将特格特霍夫（Tegettho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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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艘铁甲舰： 都是自家小船厂造的，甚至因为缺钱，部分装甲板不够用，水兵们拆了旧铁轨钉在船身上充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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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还有木船： 队伍里还混着一大堆老式的木质战列舰（如“凯撒号”），这在铁甲时代简直就是裸奔。
奥地利的特格特霍夫
最要命的是，奥地利原本向普鲁士订购了先进的克虏伯后装炮，但因为两国开战，炮被普鲁士给扣了。 没办法，奥地利战舰只能装着前装滑膛炮上阵。 这种炮打在意大利人的铁甲上，就像扔鸡蛋一样无力。
战前的致命30分钟
1866年7月20日早上，双方在利萨岛海域遭遇。
意大利舰队排成了一字长蛇阵，正准备用侧舷火力优势教训奥地利人。 就在开战前的最后一刻，意大利司令佩尔萨诺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直接葬送了整个舰队。
佩尔萨诺认为他需要一艘快速灵活的战舰来监视主战线外的战况。由于“意大利国王”号既不快速也不灵活，他决定换用“潜水者”号。
于是他在两军阵前叫停了旗舰，放下小艇换船。
但致命的是，他换船的事，没有通知其他舰长，潜水者号上也没有海军上将旗帜，这就相当月其他船并不知道指挥官换船了。
后果是灾难性的：为了等他换船，意大利战列线出现了巨大的脱节和空档。
整场战斗中，意大利各舰都在看老旗舰“意大利国王”号的信号，但那里已经没人指挥了；而新旗舰“潜水者”号升旗时，大家又不知道那是谁。战斗还没开始，意大利舰队的大脑就瘫痪了。
利萨海战初期示意图
V字型的死亡冲锋
10点50分。 看到意大利舰队乱成一团，奥地利司令特格特霍夫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发出了战斗指令：“全军冲锋！不管队形！看见灰色的东西（意大利涂装）就给我撞沉它！”
奥地利舰队排成了一个巨大的“V字形”楔形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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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排： 7艘铁甲舰，像箭头一样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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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排： 木质战舰（凯撒号等）。
奥地利舰队像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意大利那条断断续续的战列线里。
大家瞬间混作一团。 此时，火炮确实没用了。 因为意大利人的大炮（80磅炮）要在200米内才能打穿奥地利铁甲；而奥地利人的滑膛炮根本打不穿。既然开枪打不死，那就拼刺刀。
利萨海战示意图
木头的逆袭与钢铁的沉没
接下来的半小时，发生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画面。
名场面1：木头撞钢铁
奥地利那艘老旧的木质战列舰“凯撒号”，在混战中被4艘意大利铁甲舰围殴。 舰长佩茨没有投降，而是疯了一样，开着这艘满是火大炮的老木船，狠狠撞向了意大利铁甲舰“葡萄牙国王号”。结果木头船头撞烂了，但也把意大利铁甲舰撞得七荤八素，导致对方失去战斗力。 这不仅是勇气的胜利，更是对“技术决定论”的嘲讽。
AI根据油画还原：奥军凯撒号
名场面2：旗舰的覆灭
高潮发生在奥地利旗舰“斐迪南·马克斯号”身上。 特格特霍夫在浓烟中看到了一艘巨大的战舰——正是意大利的老旗舰“意大利国王号”。 此时，“意大利国王号”因为舵机被打坏（加上刚才等司令换船导致停车），正像个死靶子一样停在海面上。
“全速前进！撞沉它！” 奥地利旗舰开足马力（11.5节），像攻城锤一样撞向“意大利号”的左舷。
一声巨响之后，尖锐的水下撞角切豆腐一样捅进船体，切开了一个30平米的大洞。 奥地利军舰倒车，海水灌入。 仅仅3分钟，这艘代表意大利工业骄傲的5000多吨铁甲巨舰，就翻转沉没。
AI根据油画还原：意大利国王号沉没
名场面3：最讽刺的“击沉者”
那艘导致佩尔萨诺换船的王牌——“潜水者号”呢？ 它装备了巨大的撞角，巨大的炮。 但在整场战斗中，佩尔萨诺上将一直开着它，有几次试图去撞击奥地利船，但都因为害怕共同沉没而临时转向错过了。 最后，这艘船伤痕累累的逃回了港口，但在三天后沉没了。
一个长达30年的误会
利萨海战结束了。 弱小的、装备落后的奥地利海军，用最原始的撞击战术，完爆了强大的意大利舰队。
这一战，把全世界海军带进了沟里。各国海军专家看着战报，得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荒谬的结论：“大炮已经打不动铁甲了！只有撞击才是必杀技！”
于是，一场名为“大撞角狂热”的病态潮流席卷全球。 从1860年代到1890年代，全世界下水的军舰，无论大小，船头必须安一个巨大的水下撞角。
19世纪下半叶带撞角的战船
这也解释了北洋水师邓世昌，当炮弹打光、或者打不死敌人时，他率领致远舰决然地发起了冲锋，试图发挥那个撞角的威力，去撞沉吉野号。这种悲情的背后，也是有历史依据的。
AI上色：致远号
结语
当人类的战舰进入铁甲舰的时代，如何攻破对手坚不可摧的铁甲成为科学家最头痛的问题。
为了弄死这些刚刚下水、连自己人都打不穿的钢铁王八，在19世纪60年代那短短的几年里，人类的兵工科技树走出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径。
这三路人马目的极其纯粹，且只有一个：如何在大洋上把对面的铁壳子送进海底。
第一路，就是我们在本篇看到的“蛮荒派”。
既然大炮不管用，那就干脆把自己几千吨的战舰本身变成了一根巨大的长矛，开着造价百万英镑的巨舰，在大洋上极其野蛮地玩起了古希腊时代的碰碰船。
第二路，是财大气粗的“死磕派”。
以大英帝国为首，他们绝对不甘心让大炮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在实验室里死磕冶金学，试图给炮弹换上更硬的钻头，强行在铁板上进行物理钻孔。这就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帕利泽冷硬穿甲弹（Palliser shot）。
还有第三路，剑走偏锋。
如果我们把时间拨到1866年，你会发现一个极其诡异的历史巧合。
就在同一年，欧洲大陆正在为利萨海战的“铁甲对撞”疯狂欢呼；大英帝国的第一批穿甲弹刚刚极其艰难地配发给舰队。
而同样是在这一年，在奥匈帝国（Austro-Hungarian Empire）的一个偏僻海港里，一个英国的机械天才和几个买不起百万英镑巨舰的穷光蛋，蹲下身子，死死盯住了那些无敌铁甲舰在水面之下的阴影。
列强们把所有的装甲、所有的预算，全都极其奢侈地贴在了水线以上。而在波涛之下，那些巨舰白花花的肚皮，完全是在不设防地“裸奔”。
既然水面上防得像个铁桶，撞不过也打不穿，那我们为什么不造一根只要200英镑的廉价铁管子，塞满炸药，让它从水底潜过去，直接给巨舰炸开了事？
当巨人们还在水面上比拼肌肉时，水底下的深海幽灵，已经悄悄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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