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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岁末,南非的红土平原上翻滚着滚滚硝烟。
不列颠的大兵们正趴在战壕里吃土。曾经象征帝国荣耀的红色军服在这一年已经悄然褪去,为了躲避对面布尔人神枪手的精准猎杀,英国士兵们换上了新式卡其色军服,手里的李-恩菲尔德(Lee-Enfield)步枪正吐着火舌。

AI上色:英军放飞侦查气球
而在几万公里外的伦敦,各大剧院和广场上正红旗招展。西装革履的中产阶级们高唱着《统治吧,不列颠尼亚》(Rule, Britannia!),欢呼皇家海军又去远征蛮荒,为不列颠开疆拓土了。
在这一片狂热的“爱国主义”声浪中,一个神情疲惫的英国中年大叔正蹲在南非前线的乱石堆后面,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叫约翰·阿金森·霍布森(John Atkinson Hobson)。

AI上色:霍布森
霍布森并不是什么大报的正式前线记者。他这次是以自由撰稿人和评论员的身份来到南非的,主要负责给老牌大报《曼彻斯特卫报》(The Manchester Guardian)等媒体供稿。作为一个资深的经济学家和社会评论家,这位大叔有个职业病——他极其喜欢算账。
在战场上,霍布森没有被战壕里的硝烟迷住双眼,反倒是顺着前线的后勤物资和金融支票一路往下查。查着查着,这位老实的新闻人整个人彻底看傻了。
当时的英国政府对国内老百姓宣传说,这场惨烈的布尔战争,是为了保护英国侨民的合法权益,为了维护女王陛下的尊严。但霍布森在前线仔细一盘账,发现了一个事实:
战争打得血肉横飞,英国普通纳税人掏空了钱包承担巨额军费,工人的孩子在前线当炮灰。但战后南非那些亮晶晶的钻石矿和黄金股,绝大部分收益最终却流向了伦敦金融资本和南非矿业财团的私人保险柜里。
霍布森觉得全英国纳税人的智商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回到英国后,他闭关查阅了不列颠几十年来的海关、税收和海外投资数据。1902年,他正式出版了一本让后世所有讨论帝国主义理论的学者都绕不开的巨著——《帝国主义》(Imperialism: A Study)。
霍布森在这本书里,用数据,给如日中天的不列颠诊断出了一个全欧洲都在得的隐秘时代病。

《帝国主义:一项研究》(1902年)是一部政治经济学著作,探讨了帝国主义作为一种民族主义商业活动所带来的负面金融、经济和道德影响。霍布森认为,资本主义商业活动催生了帝国主义。
在霍布森出版这本书之前,全欧洲的知识分子都沉浸在第一篇里聊到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洗脑包里。大家觉得,帝国主义疯狂向外扩张,是因为我们这个物种太优秀了,必须去开疆拓土。
但霍布森用详实的数据甩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论断:
大英帝国疯狂向外圈地,根本不是因为国家太穷、需要去外面找饭吃。恰恰相反,是因为英国太富了——富到了畸形的程度。
在1900年前后,经历了工业革命的大英帝国迎来了财富的巅峰,但财富的分配方式却极为病态。当时英国最富有的少数人掌握着全国绝大部分财富,而数百万普通的工人家庭几乎没有任何储蓄。
曼彻斯特的纺织机一旦踩死油门,生产出来的棉布像海啸一样铺天盖地。这时候,一个经济学悖论出现了:在霍布森看来,问题的根源在于消费不足。
因为底层那绝大多数普通人太穷了,他们被压低了工资,除了一口黑面包和基本生活,根本买不起自己生产的高档棉布和工业品。而顶层的那一小撮大佬太有钱了,赚到了几辈子都烧不完的英镑。但他们就算一天穿8套西装、把家里的马桶全镀上金,也消耗不掉整个不列颠工厂源源不断吐出来的产能。
财富分配极度不均,导致整个不列颠变成了一个死死焊住的资本高压锅。
国内的商品严重滞销,资本家手里握着海量的剩余资本,想在英国国内投资办新厂,却发现国内投资市场已经饱和得像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再去盖新工厂就是纯亏本,因为生产出来也无人接盘。
在霍布森的视角下,当时的资本家们并没有动力主动把利润转化为更高的工资。于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给这股憋得发慌的“过剩资本”,在全球寻找投资市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资本输出。

AI配图仅供参考
当然,资本输出并不是一开始就奔着打仗去的。
对资本而言,最理想的投资对象当然是稳定且收益高的地区。霍布森的数据显示,英国老钱们最开始是把海量的钱投向了美国、阿根廷、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在那些地方,资本可以靠修铁路、办银行,合法、优雅地躺着赚取高额的股息和利息。
然而,地球上稳定且高回报的成熟市场很快就被瓜分、填满了。当这些优质地区不足以消化庞大的过剩资本时,资本那贪婪的本能便开始逼着列强用更激进的方式去创造新的投资环境。
霍布森一针见血地撕开了历史的表象:帝国主义的本质,就是国内消费不足驱动的、被迫向外寻找投资市场的海外大排泄。
在霍布森看来,资本扩张与帝国扩张往往互相推动。金融资本需要炮舰,而炮舰也需要资本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在那些政治风险较高的地区,金融资本往往需要国家力量提供保护。
这时候,国家机器开始被一小撮垄断资本家、金融家和军火商给强行绑架了。
“帝国主义之所以能运转,是因为一小撮有组织的地主、银行家、工业家和投机商,成功地让国家机器为他们的私人利益服务,由全体纳税人来承担成本,由少数特权阶层来收割利润。”
这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用全英国纳税人的血和税收,去给极少数资本家在海外的“私人理财产品”做武装催收队。
金融资本家们为了给多余的钱找利息,从埃及到南非矿区,从印度到外贸港口,资本和国家力量如影随形。如果你剥开那面在世界各地飘扬的米字旗,你会发现那红蓝相间的线条底层,密密麻麻写满的,全是伦敦交易所里的期权、呆账和投资回报率。

AI配图仅供参考
霍布森的这本《帝国主义》出版后,在当时的英国精英层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作为一个温和的自由主义者,霍布森甚至提出了一个让当时金融界恨得牙痒痒的观点:解决帝国主义和战争最简单的方法,不是再去造几艘功能更强的战列舰,而是通过税收调节,给英国工人涨工资。
只要国内工人的工资提高了,大家有钱买东西了,内需扩大了,资本就不需要被迫去海外搞血腥的国际霸凌了嘛。
但他这个听上去极其美好的改良想法,在当时根本没有人听。因为资本的本能是逐利的,比起给国内工人涨工资这种“割肉”行为,资本家们更喜欢开着炮舰去海外风险区“吃肉”。
在资本铸造的帝国锁链里,99%的普通人依然是消耗的燃料。那些在后方吹嘘“日不落帝国荣光”的英国普通工人,拿着微薄的薪水为殖民战争买单,他们的儿子要在南非的红土上替金融家挨子弹。
霍布森以为自己只是在写一本温和的经济学改良著作。
然而,在这个地球的地盘已经快被瓜分干净的1902年,没有任何大国愿意停下狂奔的脚步。由于国内财富分配不均、内需严重不足导致的“工业便秘怪兽”,在法兰西、在德意志,在整个欧洲大陆上同样疯狂地生长着。
霍布森无意中,写出了一份关于20世纪大惨剧的超前预告片。
此时,在英吉利海峡的对岸,刚刚完成统一的德意志帝国正红着眼睛盯着世界地图。因为优质的投资椅子已经被英国人占得差不多了,一场为了争夺“海外排泄口”而展开的、更加丧心病狂的地缘政治“抢椅子游戏”,已经在各国外交部的密信里拉开了序幕。

AI配图仅供参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