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后装革命:一场必胜的仗,怎么让英国海军倒退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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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开一个合集,命名为《深蓝法则:海上霸权武装进化史》,从1781年的木质风帆战舰的海战推进到一战,作为《长“和平”世纪》合集的辅助篇。
人类在19世纪的海战中,科技进步日新月异,矛在升级,盾也升级,战争逻辑也在升级。但战争的目的没有变,不是为了打得更“先进”,而是为了更有效地控制航道、封锁贸易、摧毁对手继续作战的能力。19 世纪的海战再怎么翻新武器,本质上打的依旧不是船,而是国家的工业、财政和组织能力。

在海军技术的进化史上,有一个让无数工程师抓狂的“生理难题”:大炮越造越大,装填就越来越难。

在风帆战舰的巅峰期(如纳尔逊的“胜利号”),一门32磅主炮重约3吨。 但到了1860年代,为了打穿最早的铁甲舰,英国人造出的110磅阿姆斯特朗炮,重量已经增加到了4.5吨

胜利号 32磅主炮

别小看这增加的1吨多。 对于必须拿着长杆子、爬到炮口去装火药的炮手来说,炮管每长一寸,装填难度就增加一分;为了装弹,他们必须把身体探出装甲保护区,简直就成了活靶子。

所有人都知道:未来属于“后装炮”(从炮尾打开门装填)。

但在19世纪下半叶,世界海上霸主英国皇家海军,却因为一次“走火事故”,被吓得把先进的后装炮扔了,强行倒退回了原始的前装炮时代。

这一退,就是整整20年。

萨英战争:各说各话,但换回前装(1863年)

1862年,萨摩藩(日本九州岛的地方强藩)的武士在生麦村道路上,砍死了骑着大马不肯下马的英国商人,史称“生麦事件”(又称神奈川事件,过去又称理查德森事件)。 日本幕府其实很怕洋人,已经赔了英国人一大笔钱。

AI上色:1862年生麦村村口

但凶手是萨摩藩的人,这相当于中国的战国或军阀割据时期,地方诸侯强,而中央弱的时代。萨摩藩这个“诸侯”拒绝道歉、拒绝抓人。 英国人很清楚冤有头债有主,于是舰队绕过江户(东京),直接杀向萨摩藩的老巢——鹿儿岛。 这是一场英国政府 VS 日本地方军阀的战争。

1863年8月15日,狂风暴雨。由7艘战船组成的英国舰队开始炮击鹿儿岛。 他们装备了当时最先进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炮”(110磅,7英寸口径)。这毫无疑问就是降维打击。

英军轰炸鹿儿岛示意图

这次战斗的结果,各说各话,都是赢家。萨摩藩人走了狗屎运,用炮台的传统火炮一炮弹精准的打死了旗舰舰长和副舰长。

时间不长的战斗过后,英军13死,69伤;萨摩藩战死5人。英军炮轰了城镇引燃了平房,炸沉了3艘蒸汽商船。然后英国皇家海军撤离。

于是英国人觉得我炸了你的船,烧了你的城,签了条约,你赔了我钱,自然是英国人赢了。

而萨摩藩认为自己打死了舰长,打跑了英军,条约赔款是跟幕府借的,还是用来买军舰的,自己给日本人长脸了。

不管谁说的怎样吧,有个重要的战场细节,在这次作战中,英国舰队发射365发炮弹中有28发发生了事故。

AI上色:轰炸鹿儿岛的英军珍珠号

究其原因是当时的冶金技术还不过关。

阿姆斯特朗炮使用的是“螺纹闭锁”(像拧瓶盖一样),太精密,受热容易变形。 当炮手开火时,没锁紧的炮尾直接崩开,巨大的后栓会突然崩飞(至于那么大的伤亡,是否有后膛事故自己造成的,没有详细记载)。

后装的新炮实在是让皇家海军放心不下。

英国人的应激反应:疯狂的“大倒退”(1864-1880年)

就在当年,英国成立了一个军械特别委员会,特意对前装和后装进行了探讨研究。结论就是拆除所有后装炮,重新换回老式的前装炮!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间,英国海军的火炮大部分都换回了前装炮。

因为坚持用前装炮,英国人为了击穿越来越厚的装甲,只能把前装炮造得越来越大,最终走火入魔。 

AI上色:英国 不屈号

到了1876年,在著名的“不屈号”(HMS Inflexible)战舰上,英国人造出了前装炮的巅峰怪胎——RML 16英寸80吨大炮。

  • 重量:80吨(是1863年的17倍)。

  • 炮弹: 重达1700磅(约770公斤,是1863年的17倍)。

但这么大、这么重的炮,你能想象把它缩回来装填吗?不可能。 

所以,英国人被迫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外置装弹系统”,整个过程充满了机械暴力美学,以及巨大的风险。

首先,你要知道那时候的前装炮没有金属弹壳(那是速射炮才有的)。 火药是被包裹在丝绸或者法兰绒制成的袋子里,这叫“药包”。

  • 为什么要用丝绸:因为丝绸燃烧完全,不会在大炮里留下灰烬

  • 重量: “不屈号”的主装药包重达450磅(约200公斤),这就好比是往炮口里塞一个成年大胖子

AI上色:不屈号报刊图

下面开始正式换弹装填流程,论“把大象塞进冰箱需要几步”:

当“不屈号”的炮塔转过来,炮口垂下对准甲板下的装弹口时,那根液压推杆(Hydraulic Rammer)就开始忙活了:

第一步:洗澡

在装火药之前,液压杆的头上会喷出高压水流,先伸进炮管里捅一个来回目的是熄灭上一发炮弹可能残留的火星。如果不洗澡,200公斤的火药包一塞进去,遇到火星直接炸膛,这艘船就没了。

第二步:塞火药

升降机把巨大的丝绸药包升上来,放在液压杆的前端。 液压杆启动,把药包捅进8米深的炮膛最底部。

第三步:塞炮弹

液压杆退回来。升降机把重达1700磅的实心弹升上来,挡在液压杆前面。 液压杆再次启动,推着炮弹往里捅,直到把炮弹死死地压在火药包前面。 (注:如果是带“防漏气铜盘”的炮弹,这个盘子也在这一步一起被捅进去)。

不屈号主炮换弹图

所以,给“不屈号”装弹,其实就像是用一根巨大的筷子,往喉咙里填东西。先捅进去一口饭(火药),再捅进去一块肉(炮弹)。

这套系统虽然精妙(全是液压自动化的),装填时间为2.5至4分钟。但它有一个致命的战术死穴装填时,炮塔必须转离敌人。

在装填的那几分钟里,炮口是垂对着自己甲板的,根本没法瞄准敌人。如果这时候液压杆卡住了(这很常见),你的主炮就保持着这种“低头认错”的姿势,既打不出去,也抬不起来。

那么此时这艘超级战舰就成了废铁,也不完全是,最后还可以靠撞角去撞。

110磅炮炮膛结构示意图

德国人的“拿来主义”:克虏伯的崛起

就在英国人把科技树点歪的时候,作为“挑战者”的德国(普鲁士)正在疯狂追赶。

德国的克虏伯(Krupp)公司发明了结构简单的“横楔式闭锁”(像门栓一样横着插)。 但怎么解决漏气问题呢? 

话说是一位叫路易斯·布罗德韦尔(Lewis Wells Broadwell)的美国工程师发明了一种铜环。它利用火药爆炸的压力,把铜环撑开,死死贴住炮壁,越炸封得越死。 1861年获得专利,1864和1866年进一步完善。后来,这个设计被称为“布罗德韦尔环”(Broadwell Ring)。

在英文资料里显示的是:

“大多数国家都为这项设计向布罗德韦尔支付了专利费,但在德国,克虏伯公司抄袭并未经许可使用了这项设计。”

“他无法在普鲁士强制执行其专利,也无法从克虏伯公司获得任何赔偿(这在当时的德国并不罕见,德国当时因侵犯外国专利而臭名昭著)”

德语资料没有找到。(这资料完全感受到英国人对德国人崛起的鄙夷)

总之克虏伯搞定了安全的后装填问题。

于是,1870年普法战争时,当英国人还在研究怎么给80吨前装炮“喂饭”时,克虏伯已经造出了完美的后装炮。 

普法战争中,普鲁士军队装备的克虏伯钢制后装炮射速快、射程远,把法国人的老式铜炮打得找不着北。

此时,德国的大炮技术已经实质上超越了英国。

AI上色:1870 年,克虏伯26 厘米 RK L/22 型火炮安装在炮塔架上。

大清的选择:一次极具科学性的“抄底”

这个故事的结局,直接决定了北洋水师的选择。

1880年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年份。

英国刚刚意识到前装炮不行,准备重新研究后装炮,但技术依然不成熟(断隔螺纹还漏气)。

而德国的克虏伯炮已经经过了战争检验,技术极其成熟。而且德国作为新兴工业国,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不仅技术激进,而且价格便宜

1880年,李鸿章筹建定远、镇远。他派出技术专家徐建寅去欧洲实地考察。

AI上色:李鸿章

徐建寅的考察是“背靠背”的对比:

在英国,他看到阿姆斯特朗厂还在纠结前装和后装的过渡,新炮操作繁琐。

在德国:他在克虏伯靶场亲眼看到了后装炮的演示。 

他在日记中写下了定论:“德之克虏伯包钢炮,极精极坚。”

AI上色:定远同款克虏伯305mm主炮

顺带一提,除了炮的优势,德国人为了拿下中国订单,竭尽所能,如果决策权在你手中,也一样会选择德国造(只看货不看地缘外交)。

防御理念的先进:

英国方案主张“水线带”,即在水线带包装甲但为了扩大防御面积,其他部分只能牺牲装甲厚度。而德国方案拿出了“铁甲堡”(Central Citadel)的概念:放弃船头船尾,把装甲集中在中心核心区,且使用了最新的“钢面装甲”。因为船头船尾是空的,打烂了也就进点水,而铁甲堡把动力室、弹药库和主炮全部包进去。

定远镇远设计图

地理环境的指标:

这同样是很关键的一点。有说法是大清的核心防务区在渤海湾,而天津大沽口外的拦门沙水深仅6米(当然也有人否定,说是先有的设计吃水深度)。不过定远镇远是基于为波罗的海巡航的萨克森级改装的,据说也是因为波罗的海跟渤海类似,浅水区域多深水区域少。

在1880年那个时间节点,饥饿的德国工业界拿出了比傲慢的英国人更具诚意的方案。 

可以说,定远和镇远号,确实是当年大清帝国能买到的、也是唯一适合中国国情的“版本之子”。

结语

回望这充满技术焦虑的二十年,火炮的进化史简直就是一部令人啼笑皆非的黑色喜剧。

英国人因为对机械故障的极度恐惧,硬生生地退回了前装炮的怀抱,让炮手们继续在炮口前挥洒血汗。而那些坚守后装炮(Breech-loading)阵营的欧洲大陆国家,虽然在不断试错中逐渐完善了机械闭锁结构,但他们很快就撞上了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物理学高墙。

战舰的装甲,正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速度变厚。

造船工程师们仿佛患上了火力恐惧症,他们一层又一层地往船体上堆砌厚重的锻铁和柚木。而此时海军手里的矛,无论是落后的前装炮还是昂贵的克虏伯后装炮,发射的依然是死磕物理动能的实心穿甲弹。

在这个盾远远强于矛的畸形时代,大洋上的炮战变成了一场极其枯燥且令人沮丧的金属敲击乐。炮手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沉重的炮弹塞进炮膛,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炮弹狠狠砸在敌舰的厚重铁甲上,然后像撞上石墙的冰块一样粉碎,或者无力地弹入海中,只能在装甲表面留下一个无关痛痒的凹坑。

当从炮管里打出去的铁疙瘩砸不碎敌人的防御时,将领们索性决定,把这艘数千吨的战舰本身,变成一颗极其巨大的终极炮弹,直接撞过去。

人类海军的战术指针,在进入象征着最高工业成就的蒸汽铁甲时代后,竟然不可思议地向后倒转了两千多年,直接回到了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的桨帆船肉搏逻辑。

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大洋上的钢铁巨兽们将在船头装上极其锋利的金属撞角(Ram),开启一段极其血腥、也极度奇葩的近身冷兵器时代。

下一篇:《第12篇:撞击时代:铁甲战舰的进攻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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