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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姆斯特朗的线膛炮将包裹着铅皮的圆柱形炮弹以完美的陀螺仪姿态呈现在战场,但碎成一地的炮弹残骸和未能击穿的锻铁装甲还是让工程师们陷入了新的思考。
在海战的维度里,仅仅解决空气动力学和弹道轨迹是远远不够的。
当两块高速运动的金属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剧烈碰撞时,决定生死的不再是单纯的动能公式,而是金属内部那微观晶体结构的韧性与硬度。

要理解这场材料学灾难的根源,我们必须潜入十九世纪中叶冶金工业的底层逻辑。
当时造船厂用来抵御炮火的装甲,和兵工厂用来铸造炮弹的材料,虽然在宏观上都被统称为铁,但在微观的碳元素含量上却有着天壤之别。
披在战舰外面的是锻铁,这是一种含碳量极低的材料。
工匠们在冶炼时通过反复的锻打,排出了其中的杂质,赋予了它极其卓越的延展性和韧性。如果用冷兵器时代的防具来类比,锻铁装甲就像是一面极其厚实且充满弹性的犀牛皮盾牌。当炮弹撞击它时,它不会像石头那样干脆地碎裂,而是通过自身的向内凹陷和形变,极其有效地吸收并化解掉庞大的冲击力。

勇士号装甲截面
而当时飞向这面皮革盾牌的,却是用生铁或者说普通铸铁浇铸而成的炮弹。
铸铁的含碳量很高,这让它的硬度确实超过了锻铁,但高碳同时也带来了一个致命的物理问题,那就是极其脆弱。
铸铁内部存在着大量的石墨片状结构,这些结构就像是天然的断裂层。当铸铁炮弹以每秒数百米的高速狠狠砸在充满韧性的锻铁装甲上时,炮弹携带的庞大动能无法刺穿装甲,反而顺着脆弱的晶体结构反噬到了炮弹内部,让它在瞬间解体。

面对这种物理学上的天然克制,逻辑上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寻找一种既坚硬又充满韧性的新材料来制造炮弹。
当时最符合这个要求的材料毫无疑问是钢。事实上,亨利·贝塞麦(Henry Bessemer)在1856年就已经发明了能够量产钢材的转炉炼钢法。

贝塞麦转炉炼钢法
但对于统治着全球四分之一海域的大英帝国来说,战争从来不仅仅是物理学,它更是一门极其冷酷的经济学。
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拥有着几百艘战舰,如果将所有舰炮的弹药全部换成当时价格依然极其昂贵且批次质量极不稳定的早期钢制炮弹,整个海军部的财政预算将会瞬间破产。
帝国需要的是一种能够用极其低廉的成本在流水线上疯狂量产,同时又能像尖刀一样切开法国人铁甲的廉价消耗品。
在这个看似无解的经济与技术双重死局中,一位出生于爱尔兰的英国陆军军官威廉·帕利瑟(William Palliser)站了出来。
他在1863年提出了一项极具天才色彩的解决方案。
帕利泽深刻地意识到,一枚完美的穿甲弹在物理结构上应该是一种极其矛盾的复合体。它的头部必须拥有摧毁一切的极端硬度,用来撕裂敌人的装甲;但它的弹体后半部又必须拥有极强的韧性,这样才能在火药爆炸的瞬间承受住巨大的膛压,并且在撞击装甲时不至于被自身的动能震碎。
既然大英帝国买不起昂贵的合金钢,帕利泽决定用最廉价的普通铸铁,通过控制温度的魔法,在一炉铁水里同时烧出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物理特性。

帕利瑟穿甲弹实物

帕利泽发明的这种致命武器,在历史上被称为冷硬铸铁穿甲弹,或者直接以他的名字命名为帕利瑟穿甲弹(Palliser shot)。
帕利泽深刻地意识到,一枚完美的穿甲弹在物理结构上应该是一种极其精神分裂的复合体。
它的尖头必须拥有摧毁一切的极端硬度,用来撕裂敌人的铁甲;但它的圆柱形尾部又必须拥有极强的韧性,这样才能在火药爆炸的瞬间承受住巨大的推力,并且在撞击装甲时不至于被自身的庞大动能震碎。
既然合金钢造假昂贵,帕利泽决定用最廉价的普通生铁,通过控制温度的方法,在一炉铁水里同时烧出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物理特性。
帕利泽将炮弹的铸造模具分成了上下两截。
请注意,由于浇铸时炮弹是倒立的,模具的最底部,容纳的其实是炮弹最尖锐的头部。帕利泽把这半截模具,用极其冰冷、厚重的纯铁打造。
而模具的上半截,也就是容纳炮弹粗壮尾部的地方,他依然使用了传统的沙子。沙子不仅便宜,而且在热力学上,它就像一床极其保暖的厚棉被。
现在,好戏开场了。
当高达一千多度的通红铁水被一口气倾倒进这个模具时,最先流到底部的铁水,也就是炮弹的尖头部分,一头撞在了冰冷的铁模具上。铁模具的导热速度极快,铁水里的热量在瞬间被极其残暴地抽走。
这种断崖式的急速冷却,让铁水内部的碳原子根本来不及逃跑或者抱团,就被强行冻结在了钢铁的晶格里。这种被瞬间冻透的部位,变成了一种呈现银白色的白口铸铁。
它放弃了所有的韧性,换来的是极致的硬度。它硬到连兵工厂里用来锉削金属的纯钢锉刀,在它上面用力划过,都留不下一丝痕迹。
与此同时,留在模具上半截的铁水,也就是炮弹的粗壮尾部,正舒舒服服地裹在沙子这床保暖棉被里。
这里的热量散发得极其缓慢。在缓慢的冷却过程中,铁水里的碳原子有充足的时间游离出来,在金属内部舒展成一片片柔软的石墨薄片。这部分缓慢冷却的弹体,变成了传统的灰铸铁。
这些石墨薄片极大地削弱了这部分钢铁的硬度,但却赋予了它一种在战场上极其宝贵的品质,那就是极佳的韧性和减震能力。
等模具彻底冷却后,工匠们砸碎沙壳,把这颗炮弹倒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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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铸造
帕利泽穿甲弹的内部绝对不是实心的,它必须是空心的。这里面依然是一个热力学问题,名为热应力。
试想一下,如果帕利瑟浇铸的是一颗完全实心的巨大铁柱子。当这颗炮弹在那个一半是冰冷铁块、一半是保温沙子的模具里冷却时,会发生什么?
它的头部在几秒钟内迅速降温收缩,而它的内部核心和尾部却还在一千多度的高温下处于膨胀状态。这种外部拼命向内挤压、内部却拼命向外撑开的力量,会在实心炮弹的内部撕扯出无数道致命的暗裂纹。不用等飞上战场,这颗实心炮弹在兵工厂的库房里放上几天,自己就会在一声脆响中裂成两半。
为了化解这种足以撕裂钢铁的内部矛盾,帕利瑟在浇铸时,在炮弹的中心悬空放置了一个用耐火泥和沙子做成的圆柱形型芯。
当铁水灌入模具时,它只能填充在外壳和这个沙芯之间。这样一来,炮弹就变成了一个空心管的结构。空心结构极大地减薄了金属的厚度,让热量可以同时从炮弹的外表面和内表面散发出去,完美地释放了致命的热应力,保证了炮弹在冷却后的绝对完整。

帕利瑟穿甲弹截面图

炮弹造出来了,中心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腔。这个空腔该怎么处理?
在最初的设想中,既然有空腔,工程师们本能地想往里面填满昂贵的黑火药,把它变成一颗能在装甲内部爆炸的开花穿甲弹。
但当时的黑火药极度不稳定,而且当时的引信技术非常粗糙。当帕利瑟炮弹以极高的速度狠狠撞上铁甲的瞬间,剧烈的物理震动和瞬间产生的高温,会直接引爆炮弹内部的火药。
结果就是,炮弹还没来得及钻进装甲内部,就在敌舰的铁甲外面把自己给炸碎了,完全丧失了穿甲能力。
既然火药会惹麻烦,而且纯靠冷硬铸铁的物理动能和穿透后飞溅的金属碎块就已经足够把敌舰内部搅成肉泥,那就不要放火药了。
但这个空腔不能空着。如果空着,炮弹的整体重量就不达标,弹道轨迹也会发生偏移。
为了维持炮弹完美的重量和重心,同时又不会在撞击时发生意外,英国兵工厂的工匠们采取了一种极其廉价且充满黑色幽默的填充方式。
他们将极其普通的细沙或者混杂着石块的锯末,有时是沥青,死死地压紧填充进这个致命武器的空腔里,最后在尾部拧上一个金属底火塞封死。(当然后来技术进步了,加了铜合金或者直接锻造工艺提升解决配重问题就不再填充任何配重物)
就这样,一枚兵器史上的新品诞生了。
它的头部,是硬度堪比金刚石的钢铁钻头,专门负责在撞击敌舰装甲的瞬间,冷酷地切开一道裂口。
而它的后半段身体,则是充满弹性的钢铁弹簧。在撞击发生时,它能极其完美地吸收掉由于急刹车而传导回来的巨大反作用力,保证炮弹不会解体,并死死地在后面推着尖头向装甲深处钻进。


穿甲弹真正在实战中显威,那要看看1879年10月8日爆发的安加莫斯海战(Battle of Angamos)。
这场海战发生在南美洲硝石战争(War of the Pacific)期间。
硝石战争的关联阅读可见链接:
交战的双方是智利海军的两艘由英国最新建造的铁甲舰海军上将科克伦号(Almirante Cochrane)和布兰科·恩卡拉达号(Blanco Encalada),以及秘鲁海军的一艘传奇铁甲浅水重炮舰胡阿斯卡号(Huáscar)。

安加莫斯海战示意图
此时的智利战舰上,装备的正是英国原装进口的9英寸前装线膛炮,底舱里堆满了致命的帕利瑟穿甲弹。
而秘鲁的胡阿斯卡号则披着厚达4.5英寸的优质英国锻铁装甲。在此前的几个月里,这层装甲曾经无数次弹开了老式火炮的攻击,被秘鲁人视为海上不沉的堡垒。
但当智利战舰在近距离打出第一轮齐射时,坚韧的盾甲防御神话破灭了。
帕利瑟穿甲弹以极高的初速撞上了胡阿斯卡号的炮塔。尖锐且极其坚硬的白口铸铁弹头,极其平滑地刺穿了充满韧性的锻铁装甲。随后,富有韧性的灰铸铁弹体顶住了巨大的冲击力,推动着弹头继续向内部深深钻进。
早期的帕利瑟穿甲弹内部甚至没有装填任何炸药,它依靠的仅仅是纯粹的物理动能。
但当它穿透装甲进入极其狭窄封闭的指挥塔和炮塔内部时,自身的巨大动能将其解体,连同被从装甲内壁上硬生生撕扯下来的无数高温钢铁碎块,在封闭的空间内形成了致命的金属风暴。
秘鲁海军司令米格尔·格劳(Miguel Grau)少将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在指挥塔内被横飞的金属破片直接撕碎,当场阵亡。
胡阿斯卡号厚重的铁甲在帕利泽穿甲弹面前形同虚设,整艘战舰的内部被反复洞穿了二十多次,最终在血泊中被迫投降。
安加莫斯海战向全世界宣告,只要矛头足够锋利,再厚的铁甲也会变成一口无法逃脱的钢铁棺材。

AI根据油画还原安加莫斯海战

时间往前追溯一点,在帕利瑟实战之前,线膛炮已经列装,炮弹的初速度提高了,射程远了,但水兵们面临着一个比打不穿敌舰还要绝望的难题。
要想把炮弹严丝合缝地卡进炮管的螺旋膛线里,难度比滑膛炮时代高多了。
在过去的滑膛炮时代,炮弹比炮管小,水兵可以轻松地把铁球从炮口滚进去。但现在,面对一根长达数米、内壁沾满了上一次射击残留火药渣的线膛炮管,炮手们该如何从最前端,把一颗严丝合缝、重达上百磅的尖头铁柱子,硬生生地捅到底部?
前装线膛炮在物理学上的不合理性已经暴露无遗。唯一的出路,就是把炮管的尾部锯开,装上一扇门。从宽敞的后方把炮弹推入,然后锁死大门开火。代表着绝对先进生产力的后膛装填技术(Breech-loading),已经呼之欲出。
大英帝国其实早就拿到了这把通向未来的钥匙,甚至已经把它装在了自己最先进的战舰上。
但这支当时地球上最强大的海军,却因为在遥远的东方岛国打了一场看似必胜的仗,对后装产生了恐惧。他们即将下达一道让全世界海军工程师大跌眼镜的命令,硬生生地把历史的车轮倒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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