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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涛汹涌的朝鲜海峡与济州岛之间,静静卧着一组形状奇特的小岛。从高空俯瞰,古道、东岛、西岛三座小岛像三片交错的厚重花瓣,在中心合围出一个水深且阔的天然深水良港。这处被称为“大海之门”的坐标,正是巨文岛(Geomundo)。
坐标:北纬 34°01′,东经 127°18′



关于“巨文”这个名字,藏着两段截然不同的叙事,恰如它地缘身份的两面。
一种说法极具乡土气息,认为它源自朝鲜语词汇,意为“黑色”。因为从远处望去,岛上森林郁郁葱葱,倒映在海水中显出一层深邃的墨色,故名。
但更具传奇色彩的,是另一段文人逸事。
1886年,当大清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率领“定远”、“镇远”两艘巨舰巡弋至此时,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住满粗鄙渔夫的化外孤岛。然而,当丁汝昌与岛民接触后,却被深深震撼了。这些皮肤黝黑的渔民竟然能随手在沙滩上以木棍代笔,写出极具章法的汉字,并与丁汝昌通过“笔谈”对答如流,甚至引经据典。
丁汝昌大为惊叹,感叹此地简直是“巨集文林(巨大的文人丛林)”,于是这里固化成了这个文绉绉的名字——巨文岛。

丁汝昌照

丁汝昌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收拾一个“异人”留下的烂摊子。
在当时的东亚官场,出现了一种极具时代特色的怪现象:清朝作为宗主国,经常直接为朝鲜任命高级官员。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德国人莫伦多夫(Paul Georg von Möllendorff),在中文资料里叫穆麟德。
穆麟德开始在大清海关工作,后来在天津的德国驻天津领事馆担任翻译,之后升为副领事。1874年,经过李鸿章的幕僚马建忠的引荐与李鸿章会面,并获得了李鸿章的赏识。
恰在此时,东亚政局波谲云诡,日本不断向朝鲜渗透。1882年,终于爆发了壬午兵变,这是朝鲜的一场大规模兵变。当时亲日的“开化派”与保守的“大院君派”夺权,导致局势失控。
李鸿章派吴长庆(麾下包括年轻的袁世凯)率军入朝平乱。清军手到擒来,直接把叛乱的首领、国王高宗的亲生父亲兴宣大院君给“绑架”回了天津扣押。
为了从根本上锁死朝鲜的外交方向,应对日本势力在半岛的渗透,1882年10月,李鸿章与朝鲜代表在天津签署了《中朝商民水陆贸易章程》。
这份文件开头便白纸黑字地宣告“朝鲜久列藩封”,明确了这并非一份平等的国际公约,而是宗主国向属国发布的“内部规矩”。
通过这一章程,大清明确拿到朝鲜的领事裁判权与贸易特权。
然而,李鸿章深知,仅有条约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能替大清在朝鲜宫廷里“当家”的人。于是,在朝鲜官员赵英夏卑微地恳求“指导政策”并延请外交顾问时,李鸿章顺势推出了他精挑细选的穆麟德。
李鸿章本以为,通过这种法理上的“降级”和人事上的“嵌入”,朝鲜将永远是大清的屏障,但他万万没料到,这个由他亲手选定的德国人,未来却成了引燃巨文岛危机的那根导火索。

AI上色:身着朝鲜官服的穆麟德
穆麟德到了朝鲜之后主张脱离清朝的控制,并私下向俄国献媚,试图引进俄国势力来制衡英、清和日本在朝鲜的影响。
他背着李鸿章与俄国签订了密约,试图将朝鲜的不冻港拱手相让。
密约曝光后,让李鸿章意识到,自己养了一头反噬的狼。

正是因为穆麟德这种引狼入室的行径,让英国人坐不住了。
19世纪中叶,沙皇俄国对不冻港的渴望众所周知。而且此时正处在英俄大博弈时期,英、俄双方因为阿富汗边界纠纷险些冲突。
随着穆麟德与俄国私相授受的消息传出,英国人陷入了战略恐慌:如果俄国南下夺取朝鲜半岛的咽喉,大英帝国从香港到日本的远东防线将彻底崩溃。
1885年4月,英国远东舰队奉海军部之命,派遣三艘军舰——阿贾克斯级铁甲舰“阿伽门农”号、多特雷尔级螺旋桨单桅帆船“飞马”号和炮艇“火炬”号——前往汉密尔顿港(Port Hamilton),于4月15日占领该岛并开始修建防御工事。

AI上色图画:英国军舰抵达巨文岛
对了,巨文岛在英国人来书说,名字叫汉密尔顿港,1845 年,英国军舰“萨马兰号”的舰长爱德华·贝尔彻爵士勘测了巨文岛,后来以当时的海军部秘书汉密尔顿上校的名字命名为此处。

英方测绘的巨文岛地图
英国人占领后先后通知了大清和日本,而真正的领土主人朝鲜政府,竟然是在三周后才通过清朝的渠道得知消息。
朝鲜闵氏政权向英国提出了抗议,英国对此置之不理。
朝方也派遣了官员任世荣和穆麟德前往巨文岛进行实地调查,并与驻扎在巨文岛的英国海军指挥官和驻扎在长崎的英国远东舰队司令进行谈判,结果同样是没有任何改变。
英国的想法就是要用英方占领的既成事实,将巨文岛打造为“第二个香港”。
1885年,迫于清廷的压力,穆麟德辞职离开。(朝鲜文资料显示穆麟德被免职)
穆麟德在短短两年内便从权倾朝野的重臣被打回原形,沦为一介平民。在朝文资料里说,就在他被免职的当天,获得了俄国授予的一枚勋章。(1901年 4月20日在宁波去世,享年54岁)


面对英国人的强占,李鸿章坐不住了,开始展现自己的调停艺术。
他深知此时的大清无力开战,于是玩起了“连环套”:他利用俄国对英国强占行为的愤怒,向俄国索要了一份“保证永不占领朝鲜领土”的书面声明。
随后,他以此反向施压英国,宣称俄国威胁已除,英国若不撤军即是破坏地区平衡。
1887年2月,英国撤旗。这被视为清朝晚期外交史上的一次重大胜利。
然而,地缘的真相往往比外交辞令更现实:英国之所以让步,除了李鸿章的斡旋,更因为在阿富汗边境,俄国由于自身压力减少了对英国的威胁。巨文岛这颗棋子,在伦敦的全球棋盘上暂时失去了紧迫性。

AI上色:巨文岛的英军与清军

但巨文岛的命运并未就此平息。随着清朝势力的衰落,这个优良港口在20世纪初落入了日本手中,成了日本海军在对马海峡的重要补给站。
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根据《旧金山和约》(Treaty of San Francisco)的规定,日本被要求正式承认朝鲜独立,并放弃包括济州岛、巨文岛在内的一切权利与要求。
虽然这份和约因为中国和苏联的缺席充满了冷战初期的政治算计和留白,但它在法理上完成了对日本主权的“物理切割”。1951年后,巨文岛终于正式回到了半岛政权的手中。

从战略咽喉到海上公园
如今的巨文岛,早已洗去了大博弈时代的硝烟。作为大韩民国全罗南道丽水市的一颗海上明珠,它以“多岛海海上国家公园”的身份重新定义了自己。

多岛海海上国家公园指示牌
从空中俯瞰,古道、东岛、西岛依然维持着那个奇特的“三瓣花”造型,守护着中心那片波平如镜的避风港。曾经作为军事禁区的汉密尔顿港,现在成了著名的海钓天堂和远足胜地。
在古道岛的一处山坡上,依然静静躺着几座当年病逝的英国士兵坟墓。韩国政府并没有拆除它们,而是将其作为“近代历史遗迹”保留。墓碑上的米字旗印记与周围的韩式建筑构成了极强的视觉反差,提醒着路人,这里曾是大英帝国远东野心的最前哨。

巨文岛英军墓地
岛上还矗立着南海岸第一座白色的“巨文岛灯塔”,它在1905年由日本人建成,至今仍在为往来于朝鲜海峡的巨轮指引方向。

巨文岛灯塔
这里的居民依然保持着那种被丁汝昌赞叹过的韧性。尽管岛上人口已萎缩至一千人左右,但每年一度的“巨文岛白带鱼节”总能吸引无数游客。人们在品尝鲜美的海产时,或许很少有人会想起,这片海域曾见证过北洋水师的浓烟、德国策士的背叛,以及李鸿章在外交桌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