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囚徒:皮特凯恩群岛(上)

坐标:南纬 25°04′,西经 130°06′ 

如果说大溪地(Tahiti)是南太平洋最耀眼的聚光灯,那么皮特凯恩就是那个灯火照不到的阴影。这块面积仅有 4.6 平方公里 的火山岩,不仅地理位置极其偏远,且四周皆为陡峭悬崖,完全没有天然港口。

这里最怪诞的特质是它的“坐标偏差”:在 18 世纪的海图上,它的位置被整整标错了几十公里。这种空间层面的消失,成了一群叛乱者最完美的隐身衣。


面包果与大溪地的五个多月

故事的起点不在皮特凯恩,而在大溪地。

1787年,为了赢得英国皇家学会提供的奖金,他领到任务,要首先航行至塔希提岛采集面包果树苗,然后向东横渡南太平洋,前往南美洲和合恩角,最终抵达加勒比海。

当时,英国殖民者需要面包果进行实验,以检验它是否能成为西印度群岛殖民地种植园中被奴役的非洲人的有效粮食作物。

但是前往大溪地的航程十分艰难。在尝试绕过南美洲和合恩角向西航行一个月未果后,“邦蒂号”最终因暴风雨天气和逆风而受阻,被迫绕道好望角向东航行。

复原的邦蒂号

这一延误导致在塔希提岛的行程进一步延误。

1788 年 10 月,布莱船长(William Bligh)终于率领英国皇家海军的武装运输船“邦蒂号”(HMS Bounty)抵达了大溪地。

布莱抵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争取当地酋长以及大溪地国王波马雷一世的合作。

最高酋长泰纳记得布莱十五年前曾随库克船长航行,热情地接待了他。布莱向酋长们赠送了礼物,并告知他们,他们的国王乔治只希望得到面包果树苗作为回报。岛民欣然同意了这个简单的请求。布莱指派副舰长克里斯蒂安率领一支岸上队伍,负责建立一个培育这些树苗的营地。

但因为前期延误,又没有那么多的树苗供他们运输,他们不得不在这里等待,直到面包果树苗成熟到可以移栽到土壤中运走。就这样,原本只需要几周时间的任务,变成了长达五个月的滞留。

“邦蒂号”共有46名船员,包括44名皇家海军人员(含布莱船长)和两名平民植物学家。布莱船长之下是他的准尉,由海军部任命,领头的是航海长约翰·弗莱尔。 其他准尉包括水手长、外科医生、木匠和炮手。 除了两名大副和两名海军学员外,还有几名荣誉海军学员——所谓的“年轻绅士”,他们是立志成为海军军官的人。这些荣誉海军学员在船上登记时被列为水手,但与海军学员同住,并享有同等待遇。

你肯定以为,滞留在落后土著的南太平洋小岛上,这四十多人都要无聊到长毛。你错了,这里对于在伦敦东区贫民窟长大、习惯了发霉饼干和鞭刑的英国水手来说,大溪地简直就是神迹。

上篇提到过,一个大溪地男人只要种几棵面包果树,碳水就能够自己一辈子享用,所以在这里不需要什么劳动,只要摇一摇树就有吃的,口感还像极了土豆或面包的淀粉作物,还需要什么辛勤劳作。

更致命的诱惑来自当地女性。在波利尼西亚文化中,性是一种自然的社交行为,而非禁忌。

年轻的水手们在这里成了被簇拥的英雄,甚至有了纹身和家庭。

尽管确实民风不同,布莱船长对船员们的放纵持放任状态,但船长自己还是保持“贞洁”,并鄙夷手下们的浪荡。

不管怎样,随着时间流逝,树苗慢慢长成了,到了1789年2月,终于他们开始把上千株面包果树苗搬上船,原本宽敞的船舱被塞得满满当当。

1789年4月1日,莱船长下令起航,“邦蒂号”驶离了港口。

油画,船长布莱监督挖搬树苗


起航送树苗

启程之后,不知道是船长嫌弃手下们太不在状态,还是水手们觉得船长性情太暴躁,反正船长经常向水手们喷怒火,闹得水手们情绪很不好,尤其是副船长克里斯蒂安,他尤其容易成为被船长攻击的目标,似乎总是首当其冲地承受船长的怒火。

不在状态这个事情太可以理解了,就好比刚放完一个大长假,回到工作岗位继续牛马的生涯,还要直面偏执的老板。

船员们虽然对离开如天堂般的大溪地,但还是顺从且忍受着继续航行在前往加勒比的路途上。

邦蒂号行进图

1789年4月22日,“邦蒂号”抵达友谊群岛(今汤加)的诺穆卡岛,计划在前往奋进海峡前的最后一次预定停靠点补充木材、淡水和其他补给。

船长布莱曾与库克一同到访过该岛,他知道这个岛上的居民行为难以预料。他命令克里斯蒂安负责取水,并为其配备了火枪,但同时命令武器留在船上,不得带到岸上。

果不其然,岛民对克里斯蒂安一行人不断骚扰,一行人感到威胁,但由于武器都留在船上,他们无能为力,只能空手而回。

布莱船长痛骂克里斯蒂安是“该死的懦夫”,命他继续完成补水任务。

再次上岸后,再次果不其然发生骚乱,这次一行人仓皇之中弄丢了一个小锚和一把斧子,再次大败而归。

布莱的愤怒变本加厉,要求克里斯蒂安必须找回失物。克里斯蒂安这次上岸把岛上的酋长给抓回来扣押在船上,但还是没找到锚和斧子。

无奈之下,船长下令起航。船长为了整个取水事件耿耿于怀,他为此惩罚了全体船员,停止了他们的朗姆酒配给,并将食物减半。

布莱画像

到4月27日,船长布莱发现自己的私人椰子被偷,干脆指责是克里斯蒂安所为,这让他的心情无比低落,克里斯蒂安已陷入绝望、沮丧和忧郁之中。

克里斯蒂安实在无法忍受了,于是考虑建造一艘木筏,逃到某个岛屿,与当地土著碰碰运气。

但他的不满已经在船员中广为人知,船员们劝他别逃跑,并有人私下保证,如果克里斯蒂安夺权罢免布莱,全船人都会支持他。

这一夜,克里斯蒂安辗转反侧,彻夜难免,这是他人生最漫长的一夜。


拂晓的倒戈

1789年4月28日凌晨,友谊群岛(今汤加)的晨雾还没散透,克里斯蒂安终于在那个漫长黑夜的尽头停止了挣扎,他决心反叛。

当布莱船长还在睡梦中时,克里斯蒂安带着几名誓死跟随的水手持刀闯入了他的舱室。

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舰长被光着身子从床上拽起,双手被绳索反绑,在刺刀的逼迫下推到了甲板上。此时的克里斯蒂安由于极度的精神压力,面色苍白,举止近乎癫狂。

AI上色插画:克里斯蒂安叛乱

这种突变,让船上的每个人都站在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有的人跟随克里斯蒂安叛乱,有的人依然站在船长布莱这边,因为他们毕竟是英国皇家海军士兵。

当时船上的 44 人中,真正积极参与叛乱的只有 18 人。除了布莱船长本人,有些人虽然是跟随船长的忠诚派,但由于救生艇太挤而无奈留在船上,还有的人是被克里斯蒂安强迫留在船上(因为有手艺)。这些被动留下的船员在法理上有点尴尬了——他们没参加叛乱,却因为没挤上那艘求生的小船,被迫成了大英帝国眼中的“同谋”。

克里斯蒂安下令放下的那艘救生艇仅有 7 米长,而这也是船上最大的救生艇了,因为克里斯蒂安高估了自己的实力,没想到跟随自己的人并没有那么多。小小的救生艇上塞进了19 个人,船缘离水面只有几英寸,口粮只够维持几天。克里斯蒂安砍断了缆绳,随后,“邦蒂号”调头而去,将曾经的长官抛弃在惊涛骇浪之中。

你以为布莱必死无疑?No No No,这位脾气暴躁的船长在航海上的专业素养毋庸置疑。他凭着惊人的航海直觉,在那艘随时会倾覆的小船上航行了 6700 公里,最终奇迹般地抵达了帝汶岛。这段经历本身就像一部电影,此处不表。


绝命坐标:火光中的退路与坐标海选

当布莱船长那艘载着 19 人的救生艇消失在海平线上时,克里斯蒂安(Fletcher Christian)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解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焦虑。他很清楚,大英帝国的法律触角延伸到了全球每一个角落,只要布莱还活着,绞刑架的阴影就如影随形。

叛乱发生后,克里斯蒂安最初的计划是重返大溪地。1789 年 5 月,他带着“邦蒂号”回到了大溪地,但那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无限挥霍的“天堂”。克里斯蒂安担心那里太容易被皇家海军发现,于是他带着船员和一些大溪地人,试图在更隐蔽的图布艾岛(Tubuai)建立堡垒。


空中俯瞰图布艾岛


然而,在图布艾的三个月是一场灾难。这群英国水手与当地土著发生了惨烈的武装冲突(史称“血腥湾之战”),导致数十名土著丧生。内部也开始分化:那些在大溪地已经有了妻小的水手,吵着要回大溪地等死,而不愿再跟随克里斯蒂安流浪。

1789 年 9 月,克里斯蒂安做出了最终的抉择。他带着 8 名死忠的叛乱水手、6 名大溪地男人、12 名大溪地女性(有些是自愿,有些是被诱骗甚至绑架上船的)以及一个婴儿,在深夜悄悄起航,彻底抛弃了留在岛上的其他同僚(挟持的大溪地女人里有几名老者,这对于他们未来的逃亡隐居毫无用处,所以将他们留在了途经的岛屿上)。

克里斯蒂安翻开了库克船长以前的航海日志,他在寻找一个被标记错误的“坐标盲点”——皮特凯恩岛(Pitcairn Island)。

1825年英国海军部第1113号海图,皮特凯恩岛

这个岛的发现极具戏剧性。1767 年,英国皇家海军“燕子号”发现了它,但由于当时航海计时器的误差,海图上标注的位置比它的实际位置偏离了整整 348 公里。克里斯蒂安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错误的坐标就是他最好的隐身衣。只要他能找到这个岛,大英帝国的军舰就永远别想在茫茫大海中撞见他们。

1790 年 1 月 15 日,经过数月的搜寻,这群疲惫不堪的逃亡者终于撞上了皮特凯恩那高耸入云的火山岩。

为了断绝所有人的退路,也为了不让“邦蒂号”高耸的桅杆成为海上的活靶子,克里斯蒂安在 1 月 23 日下达了最决绝的命令:在湾内烧毁并沉没“邦蒂号”。

当木材在海水中嘶嘶熄灭,最后一缕浓烟散去时,这群人不仅烧掉了回归文明的可能,也烧掉了所有人的身份。在这个只有 4.6 平方公里的石头上,他们成了一群被世界遗忘的“经纬囚徒”。


潘多拉的复仇:被留下的“同谋”

就在克里斯蒂安躲在“消失的坐标”里试图重启人生时,布莱船长的生还消息震动了伦敦。1790 年 11 月,皇家海军派出了由爱德华·爱德华兹(Edward Edwards)船长指挥的“潘多拉号”(HMS Pandora)护卫舰,带着复仇的指令直奔南太平洋。

1791 年 3 月,“潘多拉号”抵达大溪地。那些此前选择留在岛上的 16 名“邦蒂号”船员——包括参与叛乱者和那些因为救生艇太挤而被迫留下的无辜者——很快就被捕获。

爱德华兹船长极其冷酷,他在“潘多拉号”的甲板上建造了一个仅有 3.4 米乘 5.5 米的小铁笼,被称为“潘多拉的盒子”。所有的囚犯都被戴上手铐脚镣关进这个狭小、闷热且恶臭的铁笼里。

然而,命运继续弄人,在押送回国的途中,“潘多拉号”在大堡礁触礁沉没。在混乱的沉船时刻,爱德华兹船长拒绝解开大多数囚徒的枷锁,导致 4 名囚犯直接被锁在笼子里随船沉入海底。最终只有 10 名幸存者回到伦敦受审,其中 3 人被送上了绞刑架。大英帝国的法律正义得到了伸张,但真正的首恶克里斯蒂安,在这个世界上已经销声匿迹。

篇幅较长,此篇未完待续,后续请见下篇

AI根据插画还原潘多拉号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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