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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法国人在1859年8月将第一艘远洋铁甲舰光荣号(La Gloire)驶入大西洋时,不仅终结了木制战舰的统治,也顺手给曾经不可一世的开花弹(Explosive shell)判了死缓。
那些装满黑火药、依靠破片杀伤水兵和引燃风帆的开花弹,在厚达4.5英寸的锻铁装甲面前,变成了一个个毫无威慑力的劣质烟花。
火炮工程师们无奈地发现,大洋上的交锋似乎又退回到了最原始的起点。
想要摧毁一艘披着铁甲的巨兽,花里胡哨的爆炸已经失去了意义,唯一的途径是依靠纯粹的物理动能,硬生生地砸穿那层铁壳。
这就是早期穿甲弹(Armor-piercing shell)诞生的底层逻辑。

工程师们翻开图纸,试图寻找增加穿透力的方法。
按照几百年来的经验,最直接的思路是增加炮弹的重量,换用更大的铁球。但造船学的物理法则死死卡住了这条路。
如果继续放大球形炮弹,火炮的口径和后坐力会呈指数级暴涨,那些头重脚轻的巨炮在开火的瞬间,就会把自家战舰的甲板连同龙骨一起撕裂。
既然炮管的宽度不能变,那就改变炮弹的长度。
工程师们抛弃了使用了三百年的完美球体,将炮弹像拉面团一样拉长,制成了圆柱形炮弹。
这也暗合了穿甲力学的核心奥秘,即压强。
当一枚细长的重型圆柱体击中装甲时,它将自身庞大的动能全部集中在一个极小的横截面上,更容易击穿硬甲。

图纸上的数据看起来完美无缺,新的穿甲时代似乎已经降临。
但当第一批圆柱形穿甲弹被送上靶场,点燃火药轰向远处的铁板时,结果却令火炮专家大跌眼镜。
这些承载着击穿铁甲重任的圆柱形炮弹,在飞出炮口不到几百米后,就开始在空中极其滑稽地翻起了跟头。
在传统的滑膛炮(Smoothbore)时代,球形炮弹在空气中是绝对对称的。无论它在飞行中如何翻滚,重心始终处于球心,对于迎面而来的气流来说,它永远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型。


砸向铁甲的耳光
圆柱体炮弹破坏了这种完美的对称。
当它被底部的火药气体强行推出炮口时,只要遇到大海上极其微小的一阵侧风,或者炮管内部有微小的加工误差,圆柱体的重心与气动中心就会发生致命的错位。
前端的空气阻力会猛烈地推搡炮弹的头部,让它像掷出的啤酒瓶一样,在空中画出扭曲且无法预测的轨迹。
这种毫无规律的翻滚直接摧毁了炮弹的实战价值。
它会受到马格努斯效应的偏移,即使这颗炮弹经历了千辛万苦,凭借着运气撞上了敌舰的铁甲,由于它在空中疯狂翻滚,它极有可能是用侧面狠狠拍在装甲上,就像给了对手一记耳光,而不是穿透它,可能只是给铁甲舰的厚甲增加一个凹痕。

马格努斯效应

面对空气动力学的嘲弄,工程师们被迫向另一项基础物理定律求救。
他们试图寻找一种能够锁死物体空间姿态的力量,最终,角动量守恒定律成为了海军的救命稻草。
在炮管内部刻上螺旋状的凹槽,也就是膛线(Rifling),在当时并不算什么绝对机密的新发明。陆军的猎兵们使用线膛步枪进行精准狙击已经有一段历史了。
当带有膛线的枪管发射铅弹时,偏软的铅弹会被火药气体死死挤压进螺旋凹槽中,顺着凹槽被推出枪口,从而获得极高的自转速度。
陀螺效应会像一根无形的钢轴,死死锁住弹头的飞行姿态,让它始终以尖头迎风。
但这仅仅是步兵手中枪的子弹,可以用铅做,但要想在战船上的大炮发射出的炮弹可以穿甲,必须用坚硬的铸铁。这在19世纪以前都是无法解决的工业难题。

最早尝试跨越这道技术鸿沟的,是一位意大利撒丁王国的陆军少校乔瓦尼·卡瓦利(Giovanni Cavalli)。
早在1845年,他就极具前瞻性地设计出了一门带有两条膛线的大口径火炮。
当时的铸铁炮管极其脆弱,根本无法承受膛线带来的巨大应力集中。卡瓦利的样炮在试射几次之后,直接炸成了一堆废铁。
他在物理学上指明了方向,却在工程学上被判了死刑。
卡瓦利画像

真正将线膛炮推向大洋实战的,是地缘政治的极度焦虑。
在1853年10月至1856年3月的克里米亚战争中,英法联军的木制滑膛炮舰队在俄国塞瓦斯托波尔要塞的坚固工事前碰得头破血流。
法国炮兵专家特鲁伊·德·博利厄(Treuille de Beaulieu)敏锐地意识到,必须依靠线膛炮的精准度和穿甲力才能打破僵局。
法国人采取了一种极其务实的工程妥协。他们没有追求过于复杂的机械结构,而是设计了一种带有锌制凸起的圆柱形炮弹。这种炮弹从炮口塞进去时,凸起正好能卡入炮管内壁的几条粗大膛线中。

带有小凸起的炮弹,这些小凸起可以让炮弹通过炮管的膛线进行导向
1859年8月,当法国铁甲舰光荣号下水时,它的甲板上赫然排列着博利厄设计的164毫米前装线膛炮。
法国人不仅拥有了坚不可摧的铁甲,还成功地让炮弹能够在远距离保持绝对穿甲姿态。
AI上色:法国光荣号

光荣号的下水,在伦敦的英国海军部里引发了一场堪称灾难级的恐慌。
英国人引以为傲的庞大滑膛炮舰队,在这个集铁甲与线膛炮于一身的法国怪物面前,瞬间沦为了漂浮的木制标靶。
为了夺回海洋霸权,大英帝国开启了一场不计成本的技术内卷。两位英国工程天才带着截然不同的方案登上了历史舞台。
第一位是约瑟夫·惠特沃斯(Joseph Whitworth)。他在1854年提出了一个极其脑洞大开的设计,既然炮弹卡在膛线里容易炸膛,那就干脆不要传统的膛线。
他将炮管内壁直接加工成一个扭曲的六边形通道,然后把炮弹也削成一个完美的六边形铁柱子。
惠特沃斯的火炮精度极高,几乎就是一门巨型狙击炮。但这种火炮的加工成本极其高昂,而且在海战那种充满火药残渣的恶劣环境下,严丝合缝的六边形炮弹极易卡死在炮管里。所以英国海军并不看好他的火炮。

传统膛线和多边形膛线

最终被皇家海军选中的是威廉·阿姆斯特朗(William Armstrong)。
当火药在炮管底部爆炸时,会产生极其恐怖的向外膨胀的压力。按照人类最直观的常识,如果炮管容易炸裂,那就把炮管造得更厚一些。
但工程师们在反复炸膛的血泪教训中发现,当一根铸铁炮管的厚度超过其口径的一半时,继续增加外壁的厚度,对于防止炮管从内部炸裂没有任何帮助。
阿姆斯特朗意识到,不能指望金属去被动地承受爆炸,必须让金属主动去对抗爆炸。
想象一下,你手里有一根极其脆弱的玻璃管,你需要让它在内部发生爆炸时不被炸碎。如果你只是加厚玻璃管,作用并不明显。
但如果你换一种思路,你找来一根具有弹性的强力橡胶带,将这根玻璃管一圈又一圈地死死缠绕勒紧。这个时候,橡胶带产生了一种极其庞大的向内挤压的力量。
阿姆斯特朗就是这么对待钢铁的。他先制造一根口径合适的内层钢管,然后加工一根内径比内层钢管外径还要稍微小一点点的外层熟铁套管。
在常温下,这根外管是绝对套不进去的。工人们将外管放入火炉中烧得通红,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迅速将发红的外管套在冰冷的内管外面,然后泼上冷水让其瞬间冷却。
阿姆斯特朗用这种方法,一层一层地在炮管外面套上数层烧红的钢管,一层勒紧一层。
当这门火炮被推上战场,底部的火药发生剧烈爆炸,产生巨大的向外膨胀的压力时,奇妙的物理现象发生了。
因为火药向外膨胀的巨大力量,刚好抵消掉了外层套管常年施加在它身上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向内挤压力。这股毁灭性的爆炸能量,被一层层紧紧咬合的金属套管如同接力一般分摊到了火炮的最外层,彻底终结了炸膛的噩梦。

19世纪80年代的阿姆斯特朗炮6英寸Mark IV型海军炮示意图,剖面可见多层套装
说到这里简单提一下,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军缴获了一门清军的缠绕丝绸和肠线的铜炮,今天仍保存在英国的皇家军械博物馆里。
缠绕丝绸和肠线并不是为了迷信或美观,其实也是在落后的工业实力下,为了防炸膛而做的无奈改造,其原理跟阿姆斯特朗的套筒是一个意思,增加外部压力,与发射时内部的压力对冲。

第一次鸦片战争总清军的丝绸肠衣炮

解决了炮管的坚固问题,阿姆斯特朗还需要面对第二个致命难题,那就是如何让一颗坚硬的铸铁炮弹,乖乖地顺着炮管内壁同样坚硬的螺旋膛线飞出去。
在这个问题上,如果你强行把一块带棱角的硬石头塞进一根刻着螺旋纹路的金属水管里,并且用极其巨大的水压从后面猛推,结果可能就是石头在摩擦中把金属水管的螺纹全部刮烂,同时大量的高压水流会从石头和管壁之间的缝隙里泄漏出去,导致压力大幅衰减。
阿姆斯特朗的解决方案充满了生活化的实用主义智慧。他没有去死磕钢铁的硬度,而是引入了一种极其柔软的金属,也就是铅。
当底部的火药瞬间爆炸,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就像猛烈的高压水泵一样狠狠砸在炮弹的底部。
坚硬的铸铁炮弹本身不会发生形变,但它外围包裹的那层柔软的铅皮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向外膨胀变形,就像被口香糖一样,填满了炮弹与炮管内壁之间的缝隙,并且极其严密地挤进了炮管内壁的每一条细小的螺旋膛线之中。
这个瞬间的挤压变形,同时完成了两个堪称奇迹的任务。
它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气环。那些试图从缝隙中逃逸的高压火药气体,全被这层糊死在管壁上的铅皮挡住了。火药爆炸产生的所有能量,一点不浪费地全部作用在了推炮弹前进的物理做功上,极大地提升了炮弹的初速度和射程。

19世纪法国大炮的膛线
它变成了炮弹的转向导轨。因为铅皮已经被死死挤进了螺旋状的膛线里,当高压气体推着炮弹向前移动时,陷入膛线内部的铅皮只能被迫顺着膛线的螺旋轨迹向前滑动。这就如同火车车轮死死卡在了铁轨上一样,柔软的铅皮带着内部那颗致命的铸铁炮弹,在炮管内部开始了极其疯狂的自旋。
当炮弹最终飞出炮口冲向天空时,铅皮虽然已经被膛线刮擦得斑驳不堪,但它已经成功地赋予了内部那颗钢铁死神完美的陀螺仪姿态。
这种刚柔并济的机械设计,就是早期线膛炮能够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终极秘密。
仅仅在光荣号下水一年后的1860年12月,英国下水了更加庞大的铁甲舰勇士号(HMS Warrior)。
勇士号的甲板上,骄傲地昂立着阿姆斯特朗量身定制的110磅线膛炮。英国人长舒了一口气,他们觉得自己在火炮科技树上再次压倒了法国人。
勇士号上的火炮甲板

当阿姆斯特朗的线膛炮在海面上发出怒吼,那枚包裹着铅皮的圆柱形炮弹顺着膛线呼啸而出。
它在天空中以每秒数百转的速度划破长空,再也没有发生任何极其滑稽的翻滚。
陀螺效应在大洋上展现了它绝对的统治力。
工程师们终于可以庆祝了。他们成功地让这根致命的铁柱子克服了侧风和气动重心的干扰,以最完美的几何姿态,也就是用最尖锐的头部,狠狠地撞向了敌舰的铁甲。
在靶场的观测台里,海军将领们举起望远镜,屏住呼吸,期待着看到坚固的铁甲被瞬间撕裂、金属碎片四处飞溅的壮观景象。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标靶上腾起了一阵浓密的金属粉尘。
当硝烟被海风吹散,那面厚重的锻铁装甲依然傲然挺立,表面仅仅留下了一个不痛不痒的浅坑。而飞行姿态堪称完美的圆柱形炮弹,却已经化为了散落一地的金属碎块。
让炮弹不翻滚,仅仅是解决了空气动力学的问题。当一颗由普通铸铁制造的炮弹,以极高的速度撞上一块韧性极强的锻铁装甲时,它自身所携带的庞大动能,会瞬间反噬到自己身上。简单说就是以卵击石。
长矛已经端平,但矛头实在太软了。为了铸造出真正的破甲之刃,火炮工程师们继续加班加点,去寻找一种能让钢铁比钢铁更硬的黑暗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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