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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法国最南端的领土,它的坐标(南纬 49°,东经 69°)本身就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放逐。它被深深刻在南印度洋的“咆哮西风带”里。

如果你摊开地图,会发现这里真的一点“邻居情分”都没有:北边距离马达加斯加(Madagascar)超过 3300 公里,东边离澳大利亚(Australia)近 5000 公里,南边离南极洲(Antarctica)也有 2000 公里。
它是凯尔盖朗-赫德(Kerguelen-Heard)这个巨大水下火山高原露出的尖端,面积约 7215 平方公里。主岛大特尔岛(Grande Terre)被 300 多个礁石包围,像是地球在西风暴雨中随手揉皱的一团废纸。这里没有机场,唯一抵达的方式是每隔几个月从留尼汪(Réunion)出发的补给船,在海上颠簸十天。


在 18 世纪,欧洲探险家们坚信地球南方一定存在一块巨大的、足以平衡北半球陆地的“未知南方大陆”(Terra Australis Incognita)。
其实南方大陆的概念据说早在公元前4世纪的亚里士多德就提出过,他假设北半球的大陆必然与南半球一块未知的陆地相平衡。后来的数代学者都有此推论。到16世纪的各种地图中,很多学者都自行画出那个“理论”中平衡地球的南方大陆。

纪尧姆·勒泰斯图 (Guillaume Le Testu ) 于 1556 年出版的《宇宙志》
南方大陆推论的基础就是,如果南边全是水,地球不就翻了吗?
所以学者们一直坚信在南半球的温带,一定存在着一块充满了黄金、香料和温带森林的土地。
而这就成了大航海时代列强眼中最后的财富盲盒。
法国人伊夫·凯尔盖朗(Yves-Joseph de Kerguelen)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出发的。

凯尔盖朗并非出身豪门,他在海军中的晋升路径略过不表。
1770年,36岁的凯尔盖朗正沉迷于当时盛行的“南方大陆”假说。他敏锐地察觉到,凡尔赛宫的贵族们正急于在地缘版图上寻找新的黄金和香料。于是,他前往凡尔赛,向海军大臣普拉兰公爵(Duc de Praslin)兜售了一份南极海域探险计划,并顺利拿到了“贝里尔号”(Le Béris)的指挥权。
1771年5月1日,他带着300名船员和足够消耗14个月的补给启航。
AI根据油画还原凯尔盖朗人像
然而,英雄的底色很快露出了不堪。1771年8月,船只抵达法兰西岛(Île de France,即现在的毛里求斯),凯尔盖朗在这里暴露出他作为“投机者”的另一面——他不仅在这里换乘轻便船只,还卷入了利润丰厚的黑奴贸易。
这种在探险间隙“顺便”贩卖人口的行为,在当时虽非罕见,却完美勾勒出他唯利是图的底色。
1772年2月12日,在南印度洋的冰冷海雾中,他终于如愿望见了那片陆地,并将其命名为“南法兰西”(France Australe)。由于风暴肆虐,他本人并未登岸,而是命令水手在波塞申海滩(Plage de la Possession)插旗占领。随后,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凯尔盖朗做出了一个令人不齿的选择:他没有寻找失散的友船,而是直接掉头返航,将同僚和船员弃置于恶劣的死地。
回到凡尔赛后,他的发现被广为流传并获得了热烈好评。
凯尔盖朗开启了顶级的“PPT表演”。他向路易十五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把那片终年阴雨的玄武岩堆粉饰成足以和法国本土媲美的“富饶天堂”。
1773年3月,被画了大饼的国王甚至派遣了带有名义殖民者的重型战舰“罗兰号”(Le Roland)随他重返。
然而,当船队在1774年回到那片灰暗的海岸时,这种欺诈再也无法掩盖。凯尔盖朗命人于鸟湾(Baie de l’Oiseau,船队的一艘船的名字)留下了一份装在瓶子里的主权宣誓书,这成了他留给法国王室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遗产。

俯瞰凯尔盖朗群岛
回国后,国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凯尔盖朗被起诉,他的罪行除了抛弃友船、贩卖黑奴、谎报发现,还有荒唐的丑闻:他在探险期间把14岁的情妇路易丝·塞甘(Louise Seguin)伪装成男仆带上船同居。
最终,他被判入狱6年,剥夺了一切荣誉。
但这个人的一生就像是一部《阿甘正传》,他参加过七年战争,在索米尔城堡(Château de Saumur)坐过牢,却又在独立战争期间被放出来死磕英国人。
最绝的是,当法国大革命爆发、旧贵族纷纷走上断头台时,这个曾向国王撒谎的伯爵,竟摇身一变成了共和派军官,甚至在1795年的格鲁瓦之战(Bataille de Groix)中继续为共和国卖命。
而他的名字永远地被人们记住,因为那个他曾经极度嫌弃、甚至从未真正爱过的荒凉群岛用他的名字命名。

就在1774 年 1 月,在凯尔盖朗第二次远征时,真正登岸的副官罗什古德(Henri Pascal de Rochegude)在岛上垒起了一个石堆。
他顶着能把人掀翻的海风,把一份写着法王万岁、宣布主权的文书塞进铅管,放在显眼的石头缝里。这也是当时宣誓主权的一种流行方式。
两年后,英国人传奇库克船长(James Cook)路过这里,果然发现了这个铅管。
库克承认凯尔盖朗发现并来过这里,但他同时也将这里命名为“荒凉岛”(Desolation Islands)并宣布归大英帝国所有。

1811年库克绘制的凯尔盖朗岛
英法之间这种“承认你来过,但声明这归我”的拉锯,让这个主权字条在风中硬生生等了一百年,在这百年里,很多捕鲸船到过这里,也有遇难的船员躲避在这里。
但不管是法国人还是英国人,该群岛始终没有人类永久居住,这使得它面临被其他国家(例如开始对该群岛表现出兴趣的德国)占领的风险 。
于是,1893年法国的萨迪·卡诺总统决定恢复法国对此地的主权,并于1893年派遣“厄尔号” (aviso Eure),由路易·爱德华·保罗·利厄塔尔指挥官指挥,前往凯尔盖朗群岛执行一系列正式的占领行为。
该舰首先在圣诞港(由于库克船队是在圣诞节当天发现此处因此命名)抛锚。 1893年1月1日重申法国人通过二十一响礼炮、升起桅杆上的旗帜以及在现场安装一块刻有“EURE – 1893”字样的指示性铜牌来占领该地。
AI上色:1893年1月2日,法军登陆并树立国旗宣示占领
AI上色:1893年1月2日,凯尔盖朗

在凯尔盖朗的怪石之间,进化出了一种在全球其他地方都见不到的土特产——凯尔盖朗卷心菜(Pringlea antiscorbutica)。
它长得更像是一团变异的、带着厚鳞片的巨型杂草。在 19 世纪,这棵菜就是地缘博弈里的“血包”。在坏血病能轻易夺走一半船员性命的年代,这种植物含有极其丰富的维生素 C。当时的船员们把它看作神迹,虽然它的味道苦涩得像是在嚼带了芥末的橡胶,但在活着面前,口感是多余的。



凯尔盖朗卷心菜

1874 年,为了观测金星凌日(Transit of Venus),英国人在岛上驻扎了很久。临走前,他们本着“给后来海员留点口粮”的朴素想法,放了几对欧洲野兔(Oryctolagus cuniculus)。
结果,这成了人类历史上最愚蠢的地缘生态决策之一:
由于岛上没有狐狸或鹰,没有天敌的兔子可撒了欢儿。它们发现凯尔盖朗卷心菜极其合胃口,短短几十年,数百万只兔子把群岛啃成了斑秃,导致植被覆盖层大量流失,肥沃的土层直接滑进大海。
到了1950 年代,法国人引进了家猫。逻辑很简单:猫吃兔子,世界太平(也有一说是更早以前的船只自带猫跑到岛上,因为木质舰船经常有养猫的习惯,可以捕食啃木头的老鼠,总之不是岛上的物种)。
但猫很快发现,比起那些跑得飞快、大腿腱子肉的兔子,那些只会呆坐在地上孵蛋的南极原产海鸟(如海燕和信天翁)才是白给的自助餐。
于是,猫放弃了兔子,转而大规模屠杀海鸟。结果是:兔子依然满山跑,海鸟却几近灭绝。

信天翁

今天的凯尔盖朗,唯一的人类据点是 1950 年建立的法兰西港(Port-aux-Français)。这里占地 9000 平方米,更像是一个半军事化的科考村。冬季只有 60 人,夏季会有 120 人左右。基地里有卫星跟踪中心、一个小医院,甚至还有一间名为“风之圣母”(Notre-Dame des Vents)的简易教堂。



法国人始终在这里忍受着强风和孤独,因为这里地处南磁极边缘,是研究地磁偏转、电离层变化的绝佳位置。
另外法国国家空间研究中心在这里设有跟踪站。在南半球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物理位置不可替代的信号接收点,极具战略意义。
同时因为有这个岛,法国在南印度洋拥有了数百万平方公里的专属经济区,那里的鱼类和矿产才是实打实的财富。


凯尔盖朗照片部分来自谷歌地图,如有侵权可联系本人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