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权杖(上):咆哮、博弈与消失的1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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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波斯前传

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拍卖行里的帝国

一战中的波斯
礼萨·汗的波斯雅利安复兴梦(1921-1939)
伊朗的石油圣战(1939-1945)

从胜利到流亡:1953,巴列维的“死而复生”

伊朗盛世的裂痕(1953-1978)

不请自来的邻居——以色列建国与伊朗

伊朗惊雷1978-1979

两伊战争,被黑金与鲜血浸透的八年(1979-1988)

波斯钟摆(上)—— 制度、权杖与教令(霍梅尼时期)

波斯钟摆(下)—— 众生、铁腕与硬化的祭坛(霍梅尼时期)

冰火之间——波斯生存游戏(1989-2005)


内贾德的咆哮

2005年,内贾德作为平民出身的总统,在德黑兰的讲台上咆哮,否认犹太人遭受了大屠杀。

内贾德在2005年上台后,多次在公开演讲中称大犹太人被屠杀是“神话”(Myth)或“被夸大的传说”。

他认为,即便大屠杀真的发生过,那也是欧洲人(纳粹德国)犯下的罪行。那么,为什么要让生活在中东的巴勒斯坦人腾出土地给犹太人建国?

他讽刺西方国家标榜“言论自由”,却不允许人们质疑大屠杀。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西方描绘成虚伪的压迫者。

这种极端的言论在伊朗国内和部分阿拉伯国家的底层民众中非常有市场。他通过这种方式,确立了自己作为“全球反美、反犹领袖”的强硬形象,彻底埋葬了前任总统哈塔米的温和外交路线。

2005年的内贾德

内贾德在第一任期(2005-2009)靠着挑战西方的狂言和豪掷千金的平民福利赢得了底层。

2006年4月,内贾德站在圣城马什哈德(Mashhad)的讲台上,对着台下的师生抛出了一颗言语核弹:伊朗已成功提炼出浓缩铀,正式跨入“核俱乐部”的门槛。

内贾德狂傲地宣布,伊朗现在的身份已完全改变。他认为,拥有了核技术的伊朗从此可以平视世界,以“核国家”的姿态与强权对话。

NBC 2010年2月11日新闻

然而,这种姿态在美以眼中无异于战争宣言。西方指责内贾德不仅在秘密研发核武,还研发能打到欧洲的长程导弹。最令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愤怒的是,内贾德下令限制核查员的进出。

2009年,在一次长程导弹试射后,他甚至对着狂热的人群叫嚣:“伊朗正在掌控整场游戏。”

尽管内贾德在镜头前像是核计划的“总指挥”,但伊朗的政治结构有着极深的人工防线:核政策的最终解释权,从未在总统手里。

真正的决策机构是“国家最高安全委员会”(SNSC)。这个委员会的成员涵盖了军队、司法和议会,但他们唯一的听命对象是最高领袖哈梅内伊。

2005年,哈梅内伊曾发布过一份反对核武器的“教令”(Fatwa)。对于内贾德这种试图将核计划“个人英雄化”的行为,哈梅内伊多次表达过不满。

到了2009年10月,面对美、法、俄提出的核燃料交换方案,一直强硬的内贾德突然在国家电视台上转了口风。他表示欢迎燃料交换和核合作,展现出了罕见的姿态。但这依然带着典型的“内氏风格”:合作可以,但主权核计划的权利,伊朗绝不会退让“一个原子的宽度”。

连任后的内贾德终于触怒了神权内核。

2011年4月17日,伊朗官方通讯社报道称,总统内贾德接受了情报部长海达尔·穆斯利希的辞呈,但在几个小时之后,伊朗媒体又传出消息,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拒绝了情报部长的辞职,穆斯利希将继续担任情报部长。

时任伊朗情报部长的海达尔·莫斯莱希Heydar Moslehi

《中国日报》国际频道报道标题为《伊朗政坛“地震” 内贾德首次承认同哈梅内伊矛盾加深》(https://www.chinadaily.com.cn/hqgj/2011-06/11/content_12675305_2.htm)。

而英文资料中相对比较直接,根据英国《卫报》2011年5月6日的报道,哈梅内伊曾对内贾德下达最后通牒,要求其必须在‘接受情报部长’与‘引咎辞职’之间做二选一。”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1/may/06/iran-supreme-leader-ahmadinejad-minister

一般来说最高领袖不直接插手实际管理,但这次罕见地直接行使了宪法否决权,不仅强行恢复了部长的职务,还通过公开信的形式给了总统一个响亮的“耳光”。

据说时间的导火索是内贾德意图将国家安全命脉收到自己手中,这不仅是为了掌控情报,更是为了在即将来临的大选中,彻底摆脱背后教士阶层的掣肘。

根据伊朗不成文的政治潜规则,情报、国防、外交这三个关键部长的任命,总统必须先征得最高领袖的点头。

面对领袖的当众打脸,性格倔强的内贾德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他开启了为期 11天 的抗议——不去总统府,不参加内阁会议,将自己反锁在家里,试图以“罢工”来博取民众同情,要挟神权低头

教士集团、革命卫队纷纷站出来指责他“不忠”。最终,在强大的体制压力下,内贾德不得不重返办公室,承认了穆斯勒希的部长地位。

到了2012年,在他任期的最后一年,他几乎得罪了所有人。原本支持他的革命卫队觉得他太爱出风头,教士集团觉得他不敬神。2013年8月,由于宪法规定总统只能连任两届,内贾德在各种弹劾威胁和政治孤立中,退出了历史舞台。

以色列英文媒体Jpost新闻,在国外遭人憎恨的艾哈迈迪内贾德,在国内也逐渐黯淡

而内贾德与最高领袖的分裂,不仅仅是一个情报部长的任命问题。

教士集团公开指责内贾德被其亲信梅沙(Mashaei)所携带的“邪灵”所蛊惑(梅沙是内贾德的亲家)。

梅沙当时担任总统办公室主任。他有一套极具危险性的理论:他认为教士阶层已经过时了,伊朗不需要教士作为中介,普通人可以直接与“隐藏的伊玛目”沟通。

隐藏伊玛目的问题请见这篇

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波斯前传

这直接挖了教士集团的祖坟。如果你不需要教士就能通神,那“法基赫监护”制度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所以,保守派教士给梅沙贴上了“偏离流派”的标签,指责他利用“超自然力量”和“邪灵”迷惑了内贾德,让他对抗最高领袖。

综合各种信息,内贾德确是个坚定的反美斗士,但同样又是威胁神权政府和法基赫监护制度的隐患。

纽约时报报道中的附图:内贾德和梅沙

温和的鲁哈尼

如果说内贾德负责“咆哮”,那么鲁哈尼在2013年至2021年的两届任期内,主要负责“止损”。

他任命了精通西方外交辞令的外长扎里夫(Javad Zarif),与奥巴马政府在维也纳磨了两年,终于在2015年达成了《伊朗核问题全面协议》(Joint Comprehensive Plan of Action, 简称 JCPOA)。这是鲁哈尼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华尔街日报刊文,《鲁哈尼称伊朗在核协议中获得了额外让步

伊核协议(JCPOA),是一场典型的“空间换时间”的买卖。

  • 伊朗的承诺:德黑兰同意在 15 年内将浓缩铀库存削减 98%,拆除阿拉克重水反应堆的核心,并将离心机数量从两万台砍到六千台左右。

  • 世界的报酬:作为交换,联合国、美国和欧盟承诺解除所有与核相关的经济制裁。

  • 数据来源:根据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多次实地核查报告,在协议生效初期,伊朗确实履行了上述减产承诺。

但西方强硬派(尤其是以色列和美国共和党)对这份协议恨之入骨。

西方认为这只是“缓刑”。因为协议中存在所谓的“日落条款”——这意味着十年或十五年后,限制将逐步失效,伊朗依然可以合法地重返核大国之路。

以色列内塔尼亚胡政府坚称,这份协议根本没有触及伊朗的远程导弹计划和其在中东的代理人扩张。在他们眼中,JCPOA 不是和平协议,而是给伊朗递上了一张“合法研发核武的延时支票”。

但协议总归是签署了,2016年,伊朗经济出现了报复性增长,GDP增速一度冲到12%以上。波音和空客的订单签了,法国道达尔(Total)的天然气投资进来了,德黑兰街头一度充满了“重返文明世界”的乐观。

而鲁哈尼的悲剧在于,他的政治信誉完全建立在“美国会守约”这个假设上。

2018年特朗普上台了。

BBC评论《伊核协议:特朗普退出该协议的赢家和输家》,赢家是伊朗强硬派,以色列总理和沙特;输家是伊朗总统,伊朗经济和欧洲;美国总统输赢兼具

2018 年 5 月 8 日,特朗普在白宫单方面签署备忘录,宣布退出伊核协议并重启“极限施压”。

当时,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刚刚确认伊朗仍处于合规状态。这种“掀桌子”的行为,让鲁哈尼政府在德黑兰瞬间陷入了极度尴尬的境地,也让让鲁哈尼在德黑兰瞬间变成了“卖国贼”。

协议的崩塌直接导致了全球原油市场的剧烈震荡,也促使伊朗转向更深层次的“向东看”战略。

随着制裁回归,外资全部撤离。伊朗里亚尔贬值了10倍,通胀率飙升到50%以上。

在鲁哈尼任期的后半段,他陷入了比较悲凉的境地:

他想继续和西方谈,但美国不给机会,反而暗杀了苏莱曼尼。

哈梅内伊和革命卫队指着他的鼻子骂:“看吧,这就是相信美国人的代价!”他的温和派盟友在议会选举中全军覆没。

哈梅内伊多次表示,反对与美国的任何谈判,尤其是当界美国政府(特朗普)

普通人因为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不再关心外交话术。2019年爆发的大规模燃油价格抗议,宣告了鲁哈尼民意基础的彻底崩溃。

在鲁哈尼任期的最后几个月,2021年3月,伊朗外长扎里夫与中国外长王毅签署了《中伊 25 年全面合作协议》,规模达到了4000亿美元。

中伊、中沙与沙伊

在美国提出伊核协议并对伊朗进行经济制裁之后,英国记者兼作家西蒙·沃特金斯 (Simon Watkins) 于 2019 年 9 月 3 日在《石油经济学家》(Petroleum Economist)上发表的一篇文章,题目是《中国和伊朗完善战略伙伴关系——分阶段实施的25年协议,可能在全球油气行业引发一次地震式变化》。

官方报道是在2020年7月6日,我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法新社记者称,伊朗外交部长表示“伊中两国正就一项25年期协议进行磋商”,当时主持记者会的发言人赵立坚回应道“我们愿同伊方共同努力,稳步推进务实合作”。

2021年3月,王毅外长在德黑兰与伊朗外长扎里夫才真正签署这份框架协议。

双方在德黑兰签订合作框架协议

显而易见,双方长期合作的消息在2019年就被走漏了,并被讹传出来。

Simon Watkins报道

想必这是为伊朗量身定制的讹传。

因为这个国家在1828 年沙皇俄国强加给波斯的割地赔款的 《土库曼查伊条约》,1901 年把石油开采权给了英国人 60 年的《达西特许权》。

19世纪伊朗历史详见:

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拍卖行里的帝国

但显然他们不知道中国也是从半殖民地的重压之下,一路艰辛砥砺前行才走到的今天,我们对于第三世界兄弟只有互惠互利,平等双赢的合作。

2022年12月8日,即中伊合作协议框架签约1年9个月之后,习大大出访沙特利雅得,与沙特签署了《中沙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协议》,并达成了约 300 亿美元 的投资协议。

两国元首签署了两国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协议

两天后,12月10日,中方参加了首届中海峰会(中国—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峰会)。

2022年中阿峰会合影

双方发表联合声明,第 12 条写道:“支持一切和平努力,包括阿联酋旨在通过双边谈判以和平解决三岛问题的努力。”

这三个岛是咋回事呢?

这三个岛屿分别是:大通布岛(Greater Tunb)、小通布岛(Lesser Tunb)和阿布穆萨岛(Abu Musa)。它们面积虽小,但战略位置极其霸道——正卡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咽喉要道上,全球约 20% 的石油贸易都要从它们眼皮底下通过。

目前,这三个岛屿处于伊朗的实际控制下。

三岛位置图

这场跨世纪的领土纠纷始于 1971年。

1971年11月30日:在英国正式结束对海湾地区的保护并撤军前两天,当时的伊朗巴列维王朝派遣海军,迅速占领了这三个岛屿。

1971年12月2日:阿联酋(UAE)宣告成立。

阿联酋认为这三个岛屿原本属于其成员国(拉斯海马和沙迦),伊朗的行为是“非法占领”。因此,从 1971年阿联酋建国第一天起,声索主权就成了其外交的核心任务。

在2022年12月这个时间点前后,我方的立场是一贯的,就是呼吁通过对话协商和平解决分歧。

但这种表态上的些许改变让伊朗人觉得有些不愉快。

伊朗外交部表示该大使周六与外交部官员“进行了会面”。

伊朗外交部网站2022年12月11日刊文

3个月后,2023年3月,北京促成了沙特与伊朗的“世纪复交”。

伊朗沙特世纪和解

这个过程给了伊朗国内外反中或反中伊合作的势力提供了可以编排的素材,用这些很容易挑拨部分伊朗人的反感情绪。
半岛电视台发布的报道
但咱们尝试换在中国的角度看一下,这是目前中国与他国签署的最长期限、最广覆盖面的框架协议。
作为中国能源安全的一道保险,伊朗因其复杂的地缘位置一直没有扮演主力角色。尽管在当前的局势下,出于对制裁环境及重资产安全性的审慎考虑,但这绝非敷衍。
事实上,中国正以一种不同于西方掠夺式开发的长线诚意在布局。正如运行已久、互利互惠的中亚天然气管网一样,中国是在观察一个最合适的切入点,试图在不引爆地缘雷区的前提下,将伊朗真正纳入其海陆联动的安全闭环。

与此同时,中国对沙特的布局则呈现出另一种“支柱型深化”。

作为常年稳居中国原油进口前两位的供应国(2023开始俄罗斯成为中国第一石油进口国,沙特位列第二),沙特不仅是石油进口的主动脉,更是人民币结算突围全球金融体系的实验室。

中沙合作已从单纯的“买卖关系”升华为“产融联姻”:从引入沙特阿美大规模投资中国下游炼化产业,到协助沙特实现“2030 愿景”的基建与数字化转型。中国通过对沙特这种“高稳定性、全产业链”的投入,锚定了中东的基本盘。

对于石油最大买方,流金谷的安全至关重要。与沙特相比,对伊朗那份长达 25 年的守候,则是在硝烟弥漫的未来,为陆权文明留下的一处出口。这是一种种虚实结合、远近交织的布局。

中国与土库曼斯坦的ABC三条天然气管线,2023年中国将土库曼斯坦提升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2026年高层来访加速建设D线

第五维战争和影子里的暗战

当政权在强硬与温和间反复横跳时,以色列的渗透早已将德黑兰变成了透明的试验场。

当纳坦兹深山里的离心机开始高速旋转,美国和以色列意识到,传统的空袭无法彻底摧毁一个民族的核雄心。于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真正的“网络大战”爆发了。

2010 年,代号为“震网” (Stuxnet) 的病毒潜入了伊朗核设施。这段由美以实验室合力打造的代码,绕过了物理隔离,指挥离心机疯狂超速直至物理粉碎,而监控屏上显示的却是“一切正常”。

纳坦兹的防空炮

同时以色列开启了针对伊朗精英的定点清除。从 2010 年到 2020 年,多名核科学家在德黑兰街头遇刺。

2020 年,核计划之父法赫里扎德在遥控机枪下陨落,这种无孔不入的渗透,让伊朗意识到:自家的后院早已是千疮百孔。

2022 年 9 月,22 岁的库尔德族姑娘玛莎·阿米尼在德黑兰旅游(也有说看望哥哥)时,因“头巾佩戴不规范”被道德警察逮捕。三天后,她在拘留期间昏迷死亡(阿米尼曾患有脑瘤,并在8岁时接受了手术切除。官方称突发心脏病导致死亡。家人表示病情一直通过服用左甲状腺素得到控制,而且她的医生最近也宣布她已完全康复。家人援引他们咨询过的医学专家的说法,表示该疾病与阿米尼的死亡无关)。

玛莎·阿米尼

德黑兰街头,女性当众焚烧头巾。这不仅是反对一件衣服,是在挑战神权政体最核心的“道德合法性”。

德黑兰凯沙瓦尔兹大道的抗议

2022年玛莎·阿米尼事件后,虽然法律未废除,但在德黑兰、伊斯法罕等大城市,道德警察的巡逻实际上已近乎停滞,越来越多的女性不再佩戴头巾。

然而,客观的看,在西方的一些盟友国家(某些逊尼派君主国),女性受到的法律限制和职业歧视往往比伊朗更严重。伊朗女性拥有极高的受教育率和就业参与度,这些反而是那些女性头巾国家还不及之处。

对于一个绵延 6000 年的古老文明来说,物理层面的围堵与渗透,或许只是皮肉之痛。真正致命的危机,在那些日益空荡的清真寺里,在那些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女性眼中,在日渐世俗化的趋势里。

当神权的外壳依然强硬,波斯的灵魂是否早已在世俗化的浪潮中悄然漂离?而2026年2月28日来临的时刻,这片土地又将以怎样的方式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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