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伊战争,被黑金与鲜血浸透的八年(1979-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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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把波斯-伊朗的历史写下去。

伊朗历史篇章请见链接:

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波斯前传

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拍卖行里的帝国

一战中的波斯
礼萨·汗的波斯雅利安复兴梦(1921-1939)
伊朗的石油圣战(1939-1945)

从胜利到流亡:1953,巴列维的“死而复生”

伊朗盛世的裂痕(1953-1978)

伊朗惊雷1978-1979

大使馆的余烬:444天的“大撒旦”围猎

如果说1979年2月霍梅尼的归来是革命的顶点,那么同年11月的“人质危机”,则是这场革命彻底走向激进、并与西方世界决裂的投名状。

1979年10月,由于流亡中的小巴列维患有癌症,美国总统卡特迫于国内压力,允许他进入美国就医。

这个消息传到德黑兰,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猜忌。在伊朗人眼中,这简直是1953年阿贾克斯行动(CIA政变)的重演——美国人又要通过某种阴谋把这个“雅利安暴君”送回伊朗皇位。

1979年11月4日,数千名自称“跟随伊玛目路线的学生”冲进了位于美国驻德黑兰的大使馆。他们原本计划只占领几个小时作为抗议,但当他们发现霍梅尼本人对此表示高度赞赏、称之为“第二次革命”时,这场抗议演变成了一场长达444天的跨国人质危机。

AI上色:伊朗学生冲击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

52名美国外交官和公民被扣为人质。每天晚上,美国的电视新闻都会播报:“这是人质被扣押的第XX天”。这种公开的羞辱让卡特政府陷入了巨大的政治灾难。

AI上色:两名美国人质

1980年4月,美国试图发动代号为“鹰爪行动”(Operation Eagle Claw)的特种作战进行营救。

尼米兹航母上的RH-53D直升机

行动的集结地被称为“沙漠一号”(Desert One),位于伊朗荒凉的鲁特沙漠。

鹰爪行动路线图

就在行动因为直升机接连故障、沙尘暴肆虐而被迫取消,美军准备撤离时,最惨烈的事故发生了:

一架 RH-53D直升机在低空重新定位时,螺旋桨由于沙尘遮蔽视线,撞上了一架满载燃油和特种兵的 EC-130 运输机。

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两架飞机,8 名美军士兵当场丧生。在那种极度混乱和对红外线信号(担心引来伊朗截击)的恐惧中,指挥官下达命令:放弃尸体和剩余飞机,所有人搭乘剩余的运输机立即撤离。

美军撤退时表现得极其仓促,导致现场不仅留下了那架坠毁的残骸,还留下了5 架完好无损的 RH-53D 直升机:其中至少有一架处于几乎可以起飞的状态。

甚至飞机上的绝密文件都没有来得及销毁,其中包括行动路线图、特工名单、甚至是德黑兰安全屋的详细地址。

AI上色:坠毁现场,背后是遗弃的完好的直升机

第二天清晨,伊朗军队赶到现场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霍梅尼迅速将其描述为“神迹”,称是真主派遣了沙尘暴惩罚了“大撒旦”。

这场危机直到1981年1月里根就职当天才正式结束。它留下的遗产极其惨烈:美伊正式断交,伊朗在国际上陷入了长期的孤立。更深层的逻辑是,霍梅尼通过这场危机彻底清理了国内的温和派,将“反美”确立为新政权的最高政治正确。

而伊朗也成了美国眼中那个“不可理喻的神权怪兽”。

AI上色:获释人质合影

苏联的恐惧

起初苏联还在偷笑,但很快他们发现,霍梅尼对苏联这种“无神论国家”同样充满敌意。

苏联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俄罗斯国家,它的南端(现在的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居住着数千万穆斯林。苏联担心这种“神权革命”会像病毒一样传染到苏联境内的穆斯林地区。

而当时的阿富汗正处于亲苏政权的内斗中,

在1978年,也就是伊朗闹革命的前一年,阿富汗发生了一场政变(四月革命),建立了一个亲苏的马克思主义政权。 但这个政权内部有两个派系(旗帜派和人民派),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甚至在总统府里直接开火。 

1978年4月,民主人民力量党使用的BMP-1步兵战车被总统卫队摧毁

对于苏联来说,这个邻居不仅没能成为屏障,反而变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的火药桶。

1979年初,霍梅尼在伊朗革命成功,建立神权国家。 这对阿富汗境内的伊斯兰保守势力(主要是部落武装和教士)来说,简直是一剂超级强心针。 他们看到:原来不需要美国的坦克,也不需要苏联的卢布,只要拿着古兰经,就能把世俗政权(哪怕是武装到牙齿的亲苏政权)给推翻。

于是,阿富汗境内的反抗力量——圣战者,在伊朗革命的感召下,士气大振。

伊朗革命后,开始向阿富汗境内的什叶派反抗组织提供武器和资金。

霍梅尼那句“既不靠东方,也不靠西方”的口号,在阿富汗极具煽动性。 阿富汗的农村地区迅速倒向这些宗教武装,亲苏的阿富汗政府军成建制地叛逃。

苏联在1979年12月面临一个极其艰难的抉择: 如果坐视阿富汗的亲苏政权被这些“圣战者”推翻,那么阿富汗就会变成第二个伊朗——一个充满激进宗教情绪的国家。 

更可怕的是,这种情绪会顺着边境线,直接传染到苏联境内的中亚穆斯林加盟共和国(如乌兹别克、塔吉克)。在苏联眼里,阿富汗就是阻挡“伊斯兰革命”洪水南下的最后一道大坝。

为了保住这个屏障,1979年12月,苏联决定不再依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阿富汗政权,而是直接出兵,试图用坦克镇压那些受伊朗革命感召的圣战者。

    苏联入侵阿富汗示意图

    AI上色:1984年苏军米24直升机协同T62坦克在阿富汗狂奔

    废铁的诅咒:被掐断的“呼吸机”

    1980年9月22日,伊拉克巴格达的空气燥热得令人窒息。萨达姆·侯赛因在作战室里志得意满地抽着雪茄。在他看来,德黑兰那个“穿黑袍的政权”已经是风中残烛。

    他撕毁了《阿尔及尔协议》,认定只需要一场“闪电战”,就能夺取阿拉伯河的控制权,顺便把那个傲慢的波斯神权扼杀在摇篮里。

    萨达姆敢于发动进攻,很大程度上是看准了伊朗军队正处于休克状态。

    很多伊朗的高级将领在革命中被枪决,但聪明的读者你可能还记得,巴列维有钱的时候,还跟英国买过上千辆酋长坦克,数十架F14雄猫战机呢?

    被处决的伊朗帝国陆军将军:Reza Naji、Mehdi Rahimi和Manouchehr Khosrodad

    这些装备大多是1970年代中后期交付的,到战争爆发时,机龄和车龄普遍只有四到九年,正值当打之年。

    我举个例子把,比如您买了一款劳斯莱斯最顶级款的豪车,国内没有任何零部件的生产,更别说有人会修了,修理厂都没见过。这个车因为是最先进豪华的,还很娇贵,跟皮实实惠的五菱宏光比,几乎三天两头就要维护,不维护可能就趴窝。怎么办呢?从英国厂家引进技术人员到您那,从厂家买零配件,这个团队专门负责维护保养和维修。

    这批先进的坦克和战机就是这么一个状态,F-14每飞行一小时,就需要地面数十小时的复杂维护。而在1979年人质危机后,美英不仅撤走了所有技术专家,还发起严厉禁运,彻底锁死了维修后台。

    结果,伊朗空军陷入了极其荒诞的境地——他们必须拆掉三架飞机的零件来供应一架飞机。这种消耗,让曾经的“世界第五军事强国”在重型装备上迅速枯竭,萨达姆认定的“波斯僵尸”在硬件上确实已经瘫痪了。

    伊朗F-14A“雄猫”战斗机配备AIM-54A、AIM-7和AIM-9导弹

    误判的代价:当坦克撞上“信仰”

    然而,萨达姆犯了地缘政治中最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一个处于革命亢奋期的民族,在面临外敌入侵时所爆发出的恐怖凝聚力。

    当机器熄火,霍梅尼无奈的祭出了比F-14更可怕的武器——人海 他在广播里平静地说:“一个贼进来扔了块石头,我们要让他后悔。”

    于是,成千上万名被称为“巴斯基”(Basij)的少年志愿者,意为“弱者动员力量”。

    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动员。成千上万来自农村的少年和破产农民,在宗教口号的感召下走上战场。

    伊朗少年兵

    伊朗政府向这些奔赴前线的少年分发一种由塑料制成的、带有金色涂层的钥匙吊坠。告诉这些孩子,这把钥匙象征着真主的承诺。如果他们在战斗中牺牲(殉道),这把钥匙将直接开启天堂的大门,让他们瞬间获得永恒的幸福和荣耀。

    这种做法极其有效地对冲了人类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对于那些来自贫困农村、目不暇接于现代化变化的少年来说,这把“钥匙”给了他们一种极其廉价却强大的尊严感——他们不再是被抛弃的底层,而是被真主选中的先锋。

    伊朗总统阿布哈桑·巴尼萨德尔视察前线

    这里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解构:

    • 宗教洗脑

      在很多人看来,尤其是西方阵营,让未成年人佩戴象征永生的虚幻钥匙,作为“人体扫雷机”手拉手冲向地雷阵,是极度的洗脑和对生命的漠视。

    • “保家卫国”的悲壮

      对于当时的伊朗底层来说,这更像是一种“属于穷人的英雄主义”。当正规军瘫痪、外敌入侵,这把钥匙成了这些少年对抗坦克、毒气和禁运的唯一精神防线。真主之名是他们唯一的铠甲,牺牲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超越物质的尊严。

    这种“以命换地”的打法,虽然在国际上备受指责,却真实地挡住了萨达姆的攻势。这种混合了宗教狂热与民族血性的力量,让全世界第一次领教了神权政体的动员底线。

    伊朗少年兵

    诸神的黄昏:全球地缘的“大分赃”

    在这场八年血战中,世界各国并没有袖手旁观,他们大多在玩一场“让两只疯狗互咬”的危险游戏。

    阿拉伯邻居们出于对“革命输出”的恐惧,把萨达姆当成了挡住神权洪水的“提款机”,沙特和科威特提供了数百亿美元的无息贷款。

    而以色列的算计更诡异:虽然表面互骂,但他们秘密向伊朗出售零件(“伊朗门”事件的缩影)。以色列的逻辑很现实:比起家门口野心勃勃的萨达姆,远在千里之外且自断手脚的伊朗是次要威胁。

    苏联一边卖给萨达姆坦克,一边给伊朗送弹药,试图维持一个“两败俱伤”的平衡。

    而此时的中国从恢复联合国席位后就扮演了遵守宪章的务实的中立者,劝和促谈(也向双方出售了武器,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钱学文的学术论文明确指出:”战争期间,中国成为两伊的武器供应国之一,在1982~1986年中国对外武器销售总量中,约占70%。在此期间伊拉克成为中国武器的最大进口国,进口额达33亿美元”)。

    毒气、袭船战与万林号的血泪

    战争很快陷入了一战式的拉锯。

    萨达姆的速胜论破产了,在绝望中大规模使用芥子气等化学武器,成千上万的伊朗青年在毒雾中痛苦死去。这种公然违背底线的行为,却因为“不能让霍梅尼赢”的政治正确,换来了国际社会的诡异静默。

    戴防毒面具的伊朗士兵

    到了后期,双方开启了“袭船战”,霍尔木兹海峡成了全球能源的“鬼门关”。

    1988年7月3日,悲剧达到了顶点。

    美军巡洋舰“文森斯号”误将正在正常爬升的伊朗民航客机(IR655)识别为俯冲攻击的战机。两枚导弹发射,290名平民化为灰烬。

    文森斯号驱逐舰

    美国政府最初拒绝道歉,声称这是正当防卫。直到1996年,美国才在国际法院的调解下,向伊朗支付了1.3亿美元的赔偿金,但始终没有正式道歉,也没有起诉相关的舰长(这位舰长回国后甚至获得了勋章)。

    655航班航线及文森斯号跟踪目标及击落示意图

    AI上色:从霍尔木兹海峡打捞的655航班残骸

    AI上色:伊朗悼念遇难同胞

    1988:那杯苦涩的“毒酒”

    八年时间,伊朗损失了约6000亿美元和近百万条生命(各种统计差异,大概在50-100万);伊拉克损失了5000亿美元,25-50万人殒命,从战前的石油富豪,变成了欠下了800亿美元的巨债的穷鬼。

    1988年8月,在联合国调停下,双方终于停火。边界线回到了原点。霍梅尼在接受停火协议时,留下了那句名言:“接受停火,对我来说比饮下一杯毒酒还要痛苦。” 他明白,八年血战除了保住了政权,这个国家已经在物质上被彻底掏空。

    总统哈梅内伊在两伊战争的战壕中

    尽管损失惨重,但彻底完成了神权立国的根基。同时通过这八年的血战,伊朗锻造出一支极具实战经验、且完全效忠于最高领袖的伊斯兰革命卫队。这种“以血立国”的残酷逻辑,成了此后四十多年伊朗外交和军事的底色。也让整整一代青年对“西方”产生了极度的仇恨。

    武器数量
    伊拉克
    伊朗
    1980年的坦克
    2,700
    1,740(约500台可用)
    1987年的坦克
    4500+
    1,000
    1980年的战斗机
    332
    445(205个可运行)
    1987年的战斗机
    500+
    65(可用)
    1980年的直升机
    40
    500
    1987年的直升机
    150
    60
    1980年的火炮
    1,000
    1000+(约300台可用)
    1987年的火炮
    4000+
    1000+

    两伊战争双方最远攻击范围

    尾声:废墟上的新局

    战争重塑了世界。全球第一次意识到霍尔木兹海峡对经济的绝对统治力,美国从此开启了海湾地区的常态化驻军。

    1987年开始美国在波斯湾出动海军为科威特石油护航

    萨达姆发现自己成了“债多不压身”的狂人,这种对债主(科威特)的憋屈,直接导致了两年后他入侵科威特。

    隔壁的阿富汗生生拖住了苏联的钢铁洪流,用游击战争将希望速战速胜的苏军从1979年拖到了1989年。

    霍梅尼的初衷不仅仅是把萨达姆赶出伊朗,而是要一路打到巴格达,推翻萨达姆的世俗政权,建立一个伊拉克版的伊斯兰共和国,然后挺进耶路撒冷。

    但仗打了八年,几十万信徒牺牲了,边界线却回到了原点。

    他被迫承认,仅靠宗教狂热无法战胜现代化的武器和国际地缘的围堵。

    对于一个自认为是“真主代理人”的人来说,不得不与他口中的“恶魔”萨达姆握手言和,这种挫败感比死还难受。

    1989年,霍梅尼带着这份遗憾去世。

    他在废墟上留下了一个孤立、贫穷但极度坚韧的神权国家。

    AI上色:哀悼者从直升机将霍梅尼的棺材抬下

    1989年,最后一辆苏联坦克撤出了阿富汗。旧时代的两个巨头几乎同时谢幕,而全世界正看着那一堵名为“柏林墙”的砖石,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缝。

    最后一支苏联部队离开阿富汗后穿越苏联边境

    伊朗的接力棒交到了哈梅内伊手中。为了不再让“没有配件”的惨剧重演,为了不再被“大撒旦”的导弹随意锁定,这个国家开始把目光投向了深山里的实验室——那是能够改变地缘规则的“核棋子”。

    不过在进入到哈梅内伊时期之前,下篇先回顾一下霍梅尼时期的内政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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