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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1979年,必须先回到1963年。当时小巴列维推行“白色革命”,试图削弱教士团的权力和土地。
在所有保持沉默或委曲求全的教士中,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指着国王的鼻子痛骂他是“美国的走狗”和“伊斯兰的敌人”。
他就是鲁霍拉·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
为此,他付出了代价:先是入狱,随后被流放。
他在土耳其待过,在伊拉克的纳杰夫待了13年,最后被萨达姆驱逐,流落到巴黎郊外。

霍梅尼在伊拉克的纳杰夫故居
但这15年的放逐,反而为他镀上了一层“不屈殉道者”的金身。他在远方越沉默,他在伊朗国内的影子就越巨大。

在萨瓦克(SAVAK)严密监控电视、电台和报纸的年代,霍梅尼发现了一种当时最廉价、最难追踪的媒介——卡带录音机。
他在纳杰夫肮脏的小巷里,或者巴黎宁静的后院,对着麦克风录下他的宣讲。录音带里是这位老人苍老、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声音,用最通俗的波斯语谈论着尊严、信仰和饥饿。
这些录音带被成千上万倍地复制,通过走私者的小船、长途司机的暗层,源源不断地流入伊朗。
然后在巴扎(集市)的摊位下交换,在清真寺的偏房里秘密播放。萨瓦克可以查封报社,但他们无法搜查几百万个伊朗人的口袋。这成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利用“自媒体”瓦解中央集权的经典案例。

霍梅尼之所以拥有无与伦比的威望,是因为他精准地激活了什叶派血液里的两个DNA:
反抗压迫的传统:
在什叶派叙事里,真正的信徒永远在反抗篡位的暴君。巴列维穿着洋装、喝着红酒、依附美国,在百姓眼里就是古代那个杀害圣徒的暴君“雅兹德”的现代版。而霍梅尼,就是那个不畏强权、替天行道的“伊玛目”。
底层的避风港:
当农民在城市贫民窟里受尽白眼,当大学生因为萨瓦克的告密而战战兢兢,霍梅尼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最强大的逻辑:“你们不是失败者,你们是被选中的信徒;这个世界错了,我们要修正它。”

1978年1月,在小巴列维的授意下,德黑兰的一家报纸发表了一篇匿名文章,疯狂诋毁这位流亡老人的名誉。巴列维玩了一手极其拙劣的“身份政治”:他指责霍梅尼是“英国间谍”。
在伊朗人的民族记忆里,英国是那个搞了一百年殖民、抢夺石油、流放老沙阿的“老恶棍”。巴列维就是想把霍梅尼塑造成英国恶棍的傀儡,就能消解他的神圣感。
但讽刺的是,由于巴列维自己就是靠1953年英美策划的政变上台的,这种指责在民众听来就像是一个小偷在指责邻居是强盗——不仅没人信,反而激起了圣城库姆(Qom)的大规模示威。

如果你忽略了什叶派文化里最可怕的“四十天抗议周期”(The 40-day cycle of protest),就无法理解为什么革命能迅速席卷全国。在什叶派传统中,人死后的第40天要举行盛大的祭奠(2026年2月28日哈梅内伊被炸死,40天应该是4月8日)。
起因:1月7日,报纸发表了诋毁霍梅尼的文章。
爆发:1月8日和9日,圣城库姆(Qom)的神学生和市民率先走上街头,与警察发生冲突。
伤亡:官方称几人死亡,民间称几十人甚至上百人死亡。这批死者成了整场革命的第一批“烈士”。

伊朗报纸《Ettela’at》发表了一篇题为《伊朗与红色和黑色殖民》的文章。文章声称,共产主义(红色)和宗教伊斯兰主义(黑色)势力结盟,反对白色革命的改革,并攻击鲁霍拉·霍梅尼是反对改革、煽动15霍尔达德起义的外国代理人
时间:正好是库姆流血事件后的第40天。
爆发:为了祭奠库姆的死难者,全国12个城市举行罢工和集会。其中大不里士爆发了剧烈冲突。
升级:示威者焚烧了萨瓦克的办公室、西方电影院和奢侈品店。政府出动坦克镇压,造成了更大规模的伤亡。

大不里士冲突发生地吉兹利利清真寺
时间:正好是大不里士流血事件后的第40天。
爆发:全国55个城市举行了祭奠大不里士烈士的活动。
局势:冲突在亚兹德等地达到了高峰。国王开始意识到,这种40天一次的“潮汐”他根本无法阻挡。
时间:亚兹德事件后的第40天。
规模:此时抗议已经不再局限于教士阶层,德黑兰的大学生和中产阶级也加入了。小巴列维被迫取消了去东欧的访问,德黑兰全城戒严。
在什叶派语境下,参加烈士的40天祭奠是神圣的义务。萨瓦克如果去镇压祭奠仪式,就是在公然亵渎神灵。这让政府陷入了“不镇压则失控,镇压则制造更多烈士”的死胡同。
而每一波抗议的前几天,霍梅尼的录音带就会从巴黎准时传回,内容通常是:“为了悼念我们在某地牺牲的兄弟,大家要在下周三走上街头。” 录音带成了这个循环的“发令枪”。

1978年8月,阿巴丹(Abadan)的雷克斯电影院(Rex Cinema)大火,400多人丧生。虽然真相至今扑朔迷离,但在当时的舆论场,所有人一致认定这是萨瓦克的暴行。
AI上色:Rex电影院火灾后
紧接着的9月8日,德黑兰爆发了“黑色星期五”。
由于1978年上半年,反对小巴列维统治的抗议活动持续不断,伊朗政府宣布实施戒严。9月8日,数千人聚集在德黑兰的贾莱(Jaleh)广场举行抗议活动,他们并不知道政府已于前一天宣布戒严。军队命令抗议者离开,随后向他们开火,造成至少64人死亡,205人受伤。
黑色星期五彻底断绝了小巴列维与民众之间最后的政治和解可能。
AI上色:在“黑色星期五”示威活动中,标语牌上写着:“我们要一个由伊玛目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政府”
AI上色:黑色星期五,军队与示威民众

作为巴列维背后的靠山,美国当时的表现却是左右为难。
美国卡特政府一方面需要巴列维防范苏联,另一方面又受不了萨瓦克那血淋淋的酷刑。
AI上色:1978年12月11日阿舒拉节游行示威
当伊朗开始流血时,华盛顿内部吵成一团:国防部要求武力镇压,国务院要求政治改革。
这种模糊的指令传到德黑兰,让巴列维感到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而在北边,苏联正冷眼旁观,看着这个“美国宪兵”慢慢流血致死。

1977年12月31日,德黑兰:小巴列维及夫人与约旦侯赛因国王和美国吉米·卡特总统合影

1979年1月16日,德黑兰机场,夕阳如血。
小巴列维以“出国长期休假并治病”为名(确实从1974年就确诊患癌),坐上他的私人飞机,像他的父亲一样,带着一盒伊朗的泥土,永久地离开了。
AI上色:小巴列维及夫人离开德黑兰
他并不是想叛逃,而是精神已经彻底崩溃,认为只要他离开,局势可能会降温。但他没意识到,他带走的是一个王朝最后的合法性。
小巴列维离开时,德黑兰的街头不仅是鸣笛,人们还疯狂地涂抹掉钞票上国王的脸,或者把他的雕像拉倒。

伊朗群众推倒小巴列维雕像
在国王离开后,临时政府已经失去了对国家的控制。两周后,1979年2月1日,一架法航专机降落在德黑兰。空军甚至自发为霍梅尼的包机护航。
当法航专机降落时,德黑兰的人口翻了一倍,数百万人自发去机场迎接。76岁的霍梅尼走下舷梯,整座城市已经为他癫狂。与其说是被“请”回来,不如说是民意形成的潮水把他推回了孔雀宝座的废墟上。
视频:霍梅尼重回德黑兰走下飞机
1979年2月11日,最后效忠皇室的帝国卫队放弃了抵抗。
那个曾拥有80架F-14、数千辆坦克的“世界第五大军事强国”,在短短十天内,被那些手无寸铁、只拿着录音带和传单的革命者彻底解体。皇宫被占领,萨瓦克的总部被付之一炬,那些昔日威风八面的将军们,被迅速推上了法庭,然后在屋顶被枪决。
视频:德黑兰群众夹道欢迎霍梅尼

革命成功的瞬间,世界变色了。伊朗从世俗国家瞬间变成了神权政体。宪法变了,法律变成了伊斯兰法。这种改变不仅是服饰,更是权力的来源——现在是“真主代理人”说了算。
当古兰经的诵经声取代了摇滚乐,同为穆斯林的阿拉伯邻居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输出革命”的恐惧:
霍梅尼上台后,他不仅要管伊朗,他还要当整个穆斯林世界的领袖。他公开号召伊拉克、沙特、科威特的底层穆斯林起来推翻他们的国王。对于那些世俗的、或者君主制的阿拉伯国家来说,霍梅尼不是“战友”,而是“纵火犯”。
什叶派 vs 逊尼派的千年宿怨:
阿拉伯世界绝大多数是逊尼派,而伊朗是什叶派。霍梅尼的成功,让伊拉克(什叶派占人口多数,但逊尼派萨达姆掌权)和沙特等国的什叶派少数族裔开始蠢蠢欲动。
波斯人 vs 阿拉伯人的民族旧账:
即便大家都是穆斯林,但波斯换了一件黑袍后,依然让阿拉伯人感到威胁。在萨达姆眼里,这正是趁着伊朗革命混乱、夺取阿拉伯河主权、打击世仇的最好机会。

最后的导火索:444 天的囚徒
而在大洋彼岸,那个曾经亲手导演了 1953 年政变的美国,正处于某种近乎窒息的错愕中。
1979 年 11 月 4 日,一群狂热的学生翻过了美国大使馆的高墙,将 52 名外交官变成了蒙上双眼的囚徒。
这场长达 444 天的对峙,不仅彻底掐断了美伊之间最后一根外交神经,也让巴格达的萨达姆意识到,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波斯巨人,现在正处于外交孤立与内部清洗的最虚弱时刻。
萨达姆决定,不再等待。在那条波斯与阿拉伯交界的界河边,坦克的轰鸣声已经隐约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