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胜利到流亡:1953,巴列维的“死而复生”

>

继续把波斯-伊朗的历史写下去。

伊朗历史篇章请见链接:

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波斯前传

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拍卖行里的帝国

一战中的波斯
礼萨·汗的波斯雅利安复兴梦(1921-1939)
伊朗的石油圣战(1939-1945)

摩萨台:一个民族的脊梁

当1945年硝烟散去,英苏军队撤离,波斯的灵魂深处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不来自皇宫,而来自议会里一个总是披着睡袍、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老头——穆罕默德·摩萨台(Mohammad Mosaddegh)。

AI上色:小巴列维首次会见当选总理的摩萨台

摩萨台出身贵族,受过欧洲最好的法学教育,却成了伊朗平民的战神。他坚信,只要那口喷着黑金的油井还掌握在英国人手里,伊朗的独立就是一个冷笑话。

AI上色:1951年的摩萨台

窒息的抵制与红色的“烟幕弹”

摩萨台上任之后要求审计 AIOC(英伊石油公司) 的文件,看看英国人到底私吞了多少特许费。英国人傲慢地拒绝了,在大国霸权的时代,棋子没有资格看棋手的账本。

摩萨台的回应也是很硬核的。在民族阵线和全波斯民众的狂热支持下,伊朗议会全票通过了石油国有化法案。他把外国代表赶了出去,宣布:“既然上帝把石油埋在波斯人的脚下,它就该姓波斯。”

1951年,面对摩萨台强行将石油国有化的举动,英国首相克莱门特·艾德礼(Clement Attlee)原本想直接派兵占领炼油厂,但美国人劝他:“现在是现代社会,得讲国际法。”

于是,英国政府正式起诉伊朗,理由非常“文明”:1933年伊朗政府曾与英伊石油公司签过一份为期60年的特许权合同。伊朗单方面废约是违法行为,国际法庭必须判决伊朗停止国有化,或者进行巨额赔偿。

摩萨台亲自带队前往海牙,但他根本没打算在“合同细节”上跟英国人纠缠。

AI上色:摩萨德在国际法庭

他说这根本不是政府与公司之间的商业合同纠纷,这是一个被压迫民族争取生存权的政治主权行为。

既然是主权行为,那么根据海牙国际法庭的章程,它只管国家间的法律争议,管不了我家里关起门来搞改革。

1952年7月,法庭最终以 9 票对 5 票通过裁决:法庭对此案没有管辖权。

在摩萨德和伊朗人看来,英国人想借“洋大人”的法槌敲碎波斯主权的阴谋破产了。法庭不判,就等于没说我“违法”。摩萨台从法庭出来时,德黑兰的报纸把他画成了斩杀恶龙(英国狮子)的勇士。

英国人其实也松了一口气。既然“文明的法庭”管不了,那他们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动用“不文明的手段”了。

温斯顿·丘吉尔这位老牌帝国主义者无法容忍“被一个穿睡衣的波斯老头羞辱”。

AI上色:1953年2月10日,丘吉尔与伊丽莎白二世女王、查尔斯王子和安妮公主

英国人首先玩起了“金融绞杀”:

  • 经济禁运:冻结伊朗在英银行账户,禁止向伊朗出口糖、钢等关键物资。

  • 全球抵制:皇家海军封锁了海港,任何运送伊朗石油的船只都会被视为运送“赃物”。

  • 武力恫吓:英国军舰甚至在阿巴丹外海游弋,准备强行占领炼油厂。

此时更让西方焦虑的是,原本被压制的伊朗共产党——人民党(Tudeh Party)开始慢慢壮大。尽管摩萨台本质上是个坚定的世俗民主派,但他为了对抗英国,不得不接受人民党的“步兵支持”。

这种“与虎谋皮”给了英国人绝佳的借口。 他们告诉华盛顿:波斯要变“红”了。

阿贾克斯:一场被定价的混乱

最初,杜鲁门政府对政变是拒绝的,他们甚至考虑过单方面跳过英国去援助摩萨台。但 1953 年,艾森豪威尔入主白宫,带来了冷战思维。

丘吉尔告诉艾森豪威尔:“我们在朝鲜战争中支持了你们,现在轮到你们在波斯支持我们了。”而且伊朗在变红的消息也警醒了艾森豪威尔。于是,一场代号为“阿贾克斯行动”(Operation Ajax)的秘密行动在 CIA 局长艾伦·杜勒斯的案头签字生效。

指挥官是克米特·罗斯福(Kermit Roosevelt Jr.)。他是二战时期那位著名的富兰克林·罗斯福的远房侄子,当时是 CIA 中东事务的负责人。

1953 年 8 月,罗斯福带着成捆的现金潜入德黑兰。

AI上色:克米特·罗斯福

    美元的作用

    在 1953 年的德黑兰,存在两个权力中心:一个是住在王宫里、代表着千年王权传承的小巴列维;另一个是住在简陋卧房里、代表着世俗民族主义灵魂的首相摩萨台

    摩萨台试图架空“封建君主”制度,他并不是想废除君主制,他想让国王变成像英国女王那样的“虚位君主”。他的核心目标只有两个:石油国有化剥夺国王的兵权。

    摩萨台是伊朗历史上极罕见的、不贪财且极具个人魅力的世俗领袖。他在国际法庭上为伊朗辩护,在德黑兰街头被民众视为圣徒。相比之下,年轻的小巴列维显得懦弱且摇摆不定,他害怕失去王位,更害怕得罪英国人。

    1953 年 8 月,局势到了临界点。美国 CIA 和英国军情六处(MI6)联合行动。其计划的第一步非常“法律化”:由国王签署两道命令,一道解除摩萨台的首相职务,一道任命亲西方的扎赫迪将军为新首相。

    8月15日深夜,国王的禁卫军队长带着撤职令去摩萨台家“抓人”。然而,摩萨台由于提前得到了风声(有说法是内阁里的眼线,也有说是苏联情报网),提前在家门口布置了重兵。

    结果派去抓人的军官反而被摩萨台的卫队抓了。国王听说行动失败,吓得魂飞魄散,带着王后连夜驾机逃到了罗马。

    摩萨台以为自己赢了,他要求支持者回家,甚至拒绝了人民党的武装支援——因为他不想让国家陷入内战。

    AI上色:1953年8月16日,德黑兰支持摩萨台的活动

    但是罗斯福带来的美元开始发挥作用。

    根据美国解密档案和CIA特工威尔伯写的书《秘密行动史:推翻伊朗总理摩萨台》(Clandestine Service History: Overthrow of Premier Mossadeq of Iran),可以看到很多细节,有兴趣的可以去下图网址自行翻译阅读。

    https://history.state.gov/historicaldocuments/frus1951-54Iran/ch3?start=1

    https://nsarchive2.gwu.edu/NSAEBB/NSAEBB28/index.html

    首先克米特·罗斯福通过中间人,将成捆的美元送到了德黑兰最有影响力的神职人员之一——大阿亚图拉 贝赫巴哈尼(Sayyed Mohammad Behbehani)手中。由于贝赫巴哈尼在宗教界和底层巴扎商人中拥有很强的号召力,这些美元在经过他的手之后,瞬间被转化为一种神圣的“动员力”。

    他把这笔钱直接发到了像“无脑沙班”,就是沙班·贾法里(Shaban Jafari)这种地痞头子的手里。他们拿了钱,带着手下的打手、摔跤运动员和街头无赖走上街头,见人就打,高喊着保皇口号。他们负责肉体冲突,把摩萨台的支持者(真正的群众)冲散。

    AI上色:“无脑沙班”沙班·贾法里

    这笔钱还被用来雇佣德黑兰南部贫民区的“群众演员”。当时的市价是:参加一场游行并大喊口号,每人发 10 至 15 里亚尔。这笔钱让贝赫巴哈尼在 8 月 19 日那天瞬间动员了数千名手持棍棒的暴徒。

    同时,他还花钱雇人假扮成人民党(共产党),让这些人拿着木棍砸店、冲进清真寺挑衅、高喊着“我们要建立苏维埃”。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全城的人都以为摩萨台已经成了苏联的傀儡,从而逼迫中间派倒向国王。

    宣传更是必不可少的行动,CIA 特工唐纳德·威尔伯(Donald Wilber)直接操盘的“认知战”。

    威尔伯用4.5 万美元专门给某知名报社老板,并用了11000美元雇佣写手和印刷厂,模仿人民党的口吻,在一夜之间印制数万张攻击摩萨台和恐吓教士的传单。

    传单上写着:“一旦摩萨台大权独揽,我们将绞死所有的教士,把清真寺变成仓库。”

    这些传单被深夜塞进德黑兰每一个中产阶级和教士的门缝。这种“黑宣传”直接把中间派吓疯了,让他们觉得只有国王回来才能救命。

    最大笔的经费罗斯福给到了枪杆子,亲王室将领扎赫迪将军(Fazlollah Zahedi)。这笔钱不是简单的贿赂,而是被当作“政变准备金”“政府启动资金”来使用的。

    AI上色:扎赫迪

    根据CIA解密文件,扎赫迪将军主要拿到了两笔巨款:

    • 第一笔:10万 美元(政变前的“活动经费”)

      在8月19日政变成功前,罗斯福通过代理人向躲在安全屋里的扎赫迪提供了约10万美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足以在里亚尔暴跌的德黑兰买下几乎任何东西。

    • 第二笔:100万 美元(政变后的“续命钱”)

      在摩萨台倒台、扎赫迪被宣布为新首相的两天内,罗斯福直接拎着一个装满100万美元现金的箱子交给了他。

    扎赫迪并不是把这些钱存进私人账户(虽然他后来确实过上了豪奢的生活),在当时,这笔钱是阿贾克斯行动(Operation Ajax)的关键启动资金:

    • 收买军官的忠诚: 摩萨台在执政后期削减了军费,很多中层军官连薪水都领不全。扎赫迪用这笔钱向关键部队的指挥官提供“津贴”和“奖金”,确保在8月19日那天,德黑兰周边的坦克连队能准时发动,并效忠于被罢免的国王,而不是民选首相。

    • 维持临时的“街头暴力”: 虽然“贝赫巴哈尼美元”负责了第一波流氓动员,但扎赫迪也需要钱来维持后续的秩序。他雇佣了额外的武装人员来保护关键的政府建筑和广播电台,防止摩萨台的支持者反扑。

    • 新政府的“呼吸机”: 扎赫迪接手的是一个被英国封锁了两年、国库空虚的烂摊子。那100万美元现金被他直接用来支付公务员和警察的欠薪。在那个混乱的瞬间,谁能发得出工资,谁就是合法的政府。

    • 情报与联络网: 由于摩萨台的特工也在搜捕扎赫迪,他需要大量的钱来支付给提供掩护的房东、传递消息的信使以及在军中散布保皇传单的暗线。

    黑袍的背叛——为什么教士们不再爱摩萨台?

    在 1953 年的德黑兰,本来,对于石油国有化,神职人员都是支持的,但事情发生了转变。

    AI上色:卡沙尼和摩萨台

    致命的“世俗化”:动了上帝的奶酪

    摩萨台是一个坚定的世俗主义者,他推崇政教分离。他试图建立现代法院来取代宗教法庭,试图把教育从教士手中拿走。对于神职人员来说,这已经不是石油归谁的问题,而是“地盘归谁”的问题。

    当摩萨台开始在电视上大谈民主和法律时,教士们在清真寺的阴影里互相交换眼神——他们意识到,这个老头想让波斯变成一个没有教士特权的现代国家。

     “红色”恐怖:被利用的恐惧感

    这是 CIA 玩得最漂亮的一手。通过那笔“贝赫巴哈尼美元”,特工们伪造了大量“共产党准备取缔清真寺”的传闻。

    对于教士们来说,与其让一个可能倒向无神论苏联的摩萨台继续执政,不如让那个虽然有些西化、但起码还算虔诚的小巴列维回来。

    从盟友到死敌:卡沙尼的转向

    曾经与摩萨台并肩作战的阿亚图拉·卡沙尼(Kashani),在政变前夕公开咒骂摩萨台是“叛徒”。

    他在 1953 年 7 月退出了盟友阵营,甚至宣称摩萨台应该被处死。这一转变彻底抽走了摩萨台的底层合法性。当宗教领袖说一个政权是“不义”的,那些拿了“贝赫巴哈尼美元”的流氓在打人时,心里便多了一份“为主道而战”的神圣感。

    所以不管神职人员里的“静修派”、“政论派”还是“行动派”,在反对摩萨台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罕见的默契。也促成了罗斯福成功收买大阿亚图拉 贝赫巴哈尼。

    AI上色:卡沙尼(中)和贝赫巴哈尼(右)

    黑金的诅咒——8月19日,被买断的德黑兰

    现在咱们回到8月15日第一次失败后4天的8月19日,看看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明前的“伪旗”:消失的红旗

    1953年8月19日清晨,德黑兰的空气中透着一股诡异的燥热。

    前几天的骚乱已经让市民心惊肉跳,但这一天,街头突然冒出了大量穿着破烂、手持红旗的“共产主义者”。他们冲击店铺,打砸清真寺,高喊着要把所有的教士吊死在电线杆上。

    这正是罗斯福和威尔伯策划的“假旗行动”(False Flag)。

    如前文所述,这些人大多是拿了贝赫巴哈尼美元的临时演员。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制造极致的恐惧。他们要让原本同情摩萨台的中产阶级和信徒相信——如果摩萨台不倒,明天伊朗就会变成苏联的一个省,他们的信仰将被连根拔起。

    中午的“民意”:从巴扎涌出的潮水

    上午10点左右,戏剧性的反转出现了。

    在大阿亚图拉·贝赫巴哈尼的号召下,另一股势力从德黑兰南部的贫民区和巴扎涌出。这群人由“无脑沙班”等流氓头子率领,他们挥舞着大棍和铁链,高喊着“国王万岁”。

    AI上色:“无脑沙班”

    这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肉搏。那些被雇佣的“假共产党”迅速溃散(他们本来就是拿钱演戏),剩下的只有保皇党在街头的绝对统治。克米特·罗斯福在他的自传里得意地写道,他当时就坐在大使馆附近的一辆破车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他拨给报社老板的那4.5万美元此时发挥了威力——街头到处是新印出来的号外,宣称摩萨台已经叛国。

    AI上色:支持国王的“群演”或群众

    下午的“决战”:扎赫迪的坦克秀

    此时的摩萨台正躺在家里,他决定:为了避免内战,他命令忠于自己的部队不得向“示威群众”开火。

    他以为街面上声势浩大是民意,其实那是美元收买的结果。

    下午2点,扎赫迪将军动用了那笔10万美元预付款买下的“忠诚”。原本在军营观望的坦克连开进了市区。带头的军官们怀里揣着美元,指挥着履带碾碎了摩萨台支持者最后的心理防线。

    坦克群包围了摩萨台位于希雅潘街(Khiaban-e Kakh)的住宅。那个曾让丘吉尔头疼的老人,在震耳欲聋的炮击声中,依然坚持穿着他的灰色睡衣。当第一枚炮弹打穿屋顶时,他拒绝逃亡国外,而是在卫兵的搀扶下翻墙进入了邻居的院子。

    AI上色:站在坦克上庆祝政变胜利的群众

    黄昏的“投降”:上帝与美元的胜利

    下午晚些时候,德黑兰电台被政变部队占领。扎赫迪将军通过电波宣布自己为新首相,并告诉全世界:国王的命令已经执行。

    摩萨台在藏匿了几个小时后,意识到大势已去。为了防止跟随自己的年轻人被屠杀,他走出藏身处,向政变军人自首。

    而在遥远的罗马,正准备点餐的小巴列维接到了克米特·罗斯福的密电。他放下了手中的菜单,随后不久,他在酒店里听到了电台里的欢呼。

    AI上色:1953年12月13日,扎赫迪(最左)与理查德·尼克松在德黑兰国王宫殿

    赢了王冠,丢了灵魂

    当小巴列维从罗马飞回德黑兰时,他看着机场里的克米特·罗斯福,哽咽着说出了那句名言:“我的王位归功于上帝、我的人民,以及你。”

    AI上色:小巴列维乘坐私人飞机返回德黑兰

    英国人保住了面子,但丢掉了垄断权。美国石油公司正式入驻,接管了伊朗 40% 的石油供应。

    虽然国王回到了孔雀宝座上,但他不再是那个“雅利安的后代”,而是一个被外力用武力和钞票扶上去的傀儡。

    摩萨台虽然被软禁在故乡直到死去,但他成了伊朗人心头的一道永久性伤疤,每当人们感到痛苦时,这道伤疤就会隐隐作痛。

    重夺权力的小巴列维变得更加独断,他组建了臭名昭著的秘密警察机构“萨瓦克”(SAVAK),试图用酷刑和耳目来抹平摩萨台留下的精神印记。

    他开启了华丽的“白色革命”,试图用西方的摩天大楼和超短裙来掩盖这片土地上日益裂开的裂痕。

    AI上色:1965年被软禁中的摩萨台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