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拍卖行里的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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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历史学家将1815年拿破仑战争后的维也纳会议开始,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爆发这整整100年称为长“和平”世纪,因为虽然没有席卷欧洲乃至世界的大范围战争,但这100年内发生的战争和混乱一点也不少,所以和平是引号的和平。此篇收进《百年“和平”》合集。

美以伊战争的开打,让我把草稿箱的这几篇拿出来精修了一下蹭个热度,本篇是波斯百年“和平”(1815-1914)历史的主体,记录一战前波斯的情况,后续再追加几篇一战后的历史。


在1828年的硝烟散去后,波斯进入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时期。德黑兰的宫廷依然维持着波斯式的华丽,但在国际地缘的账单上,这个国家已经处于“破产清算”的边缘。

古代波斯历史请见上篇:

波斯的百年和平往事:波斯前传

两位房东的“大博弈”

如果说十九世纪的亚洲是一张巨大的牌桌,那么波斯就是那张被英、俄两家按住四个角、随时准备对半分的桌布。

俄国的南方梦:彼得大帝时代起,俄国战略思想中一直存在南下寻找不冻港的梦想。。对于北极熊来说,南下占领波斯不仅是为了领土,更是为了寻找那个能让舰队一年四季出海的不冻港。

英国的防盗门:对伦敦来说,波斯本身不值钱,但它背后的印度是英王的“王冠明珠”。波斯必须存在,但必须作为一个虚弱的、半死不活的缓冲区,帮印度挡住俄国的视线。

这造就了一种“窒息的平衡”。国王纳赛尔丁(Naser al-Din Shah)发现了一个生存秘诀:只要我两头勾搭,让两家互相牵制,我这个“临时工经理”就能继续坐稳位子。

这就像是一个住在漏雨屋子里的房客,他同时把房子租给了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黑帮大佬。他每天的工作不是修屋顶,而是坐在两个大佬中间,看着他们互相瞪眼,然后趁机从两人的兜里掏点小费去欧洲旅游。

英俄博弈的关联阅读请见链接:

19世纪英俄大博弈(上):从欧洲到阿富汗雪原

19世纪英俄大博弈(下):从波斯、中国西藏到英俄协约

主权的“跳楼价”拍卖

由于“政教双轴”的内耗,国王纳赛尔丁无法推行真正的改革,因为后排的教士随时会拉手刹。

为了维持皇室的体面开销和出国考察的旅费,波斯开启了人类史上最罕见的“特许权拍卖”。

1872年,著名的“路透特许权”(Reuter Concession)出炉。国王把全波斯几乎所有未来的铁路、矿产和工业开发权一股脑打包卖给了英国男爵路透(Julius Reuter,就是现在路透社的路透)。

AI上色:英国男爵路透

英国外交官寇松感叹:“这是史无前例的丧权辱国,一个国家所有的资源都被交到了外国人手里。”

这项特许权不出意料的在国内引发了地方抗议,也招致了沙俄的敌意。在巨大的压力下,纳赛尔丁沙阿尽管财政状况日益恶化,还是取消了这项协议。

虽然这项让步持续了大约一年,但整个事件为1890年的烟草抗议埋下了伏笔,因为它表明,任何外国势力试图侵犯波斯主权都会激怒当地民众以及在该地区拥有自身利益的欧洲列强(沙俄)。

然而,取消该协议却促成了第二次路透特特许经营权的授予,进而促成了路透特男爵 成立波斯帝国银行。

在1890年,沙阿的拍卖撞到了铁板。当国王把全国的烟草专卖权卖给一个英国商人的时候,波斯那些平日里互看不顺眼的势力——商人、知识分子和教士,破天荒地联手了。

大教士米尔扎·设拉子(Mirza Shirazi)从清真寺里发出一道禁令:烟等同于向隐遁的伊玛目马赫迪宣战。 一夜之间,波斯全国禁烟,连国王在后宫的嫔妃都砸碎了烟斗。

1890年设拉子发布的烟草抗议教令

绘图仪与被割裂的“暗纹”

当中央在德黑兰玩特许权博弈时,列强的绘图仪开始在波斯的边疆疯狂滑行,波斯四边存在裂痕的当地族群逐渐变成了冰冷的铁丝网。

俾路支(Balochistan)的消失

1871年,英国人为保护印度,划定了“哥尔德斯密线”(Goldsmid Line)。原本自由迁徙的俾路支部族被一分为二,原本一家的放羊娃,一夜之间发现自己成了两个帝国的臣民。这条线也就成为了现在伊朗和巴基斯坦国界线的主体。

伊朗和巴基斯坦国界线

胡齐斯坦(Khuzestan)的离心力

在西南那片流淌着黑油(虽然当时还没人知道)的土地上,生活着大量阿拉伯裔。由于中央政府的软弱,当地部落首领谢赫哈扎尔(Sheikh Khaz’al)开始直接与英国人交易,德黑兰的政令在这里几乎是废纸。

胡齐斯坦在伊朗的位置图

游牧部落的武装自治

卢尔人和卡什加人拥有强悍的骑兵。他们不听国王的,甚至英国人会绕过国王,直接跟部落首领签合同保护商道。

这些“国中之国”的存在,让波斯的主权彻底碎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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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路支:一个被大国切碎,又缝不上的幽灵

立宪革命(1906年)

到了19世纪末,波斯几乎处于财政崩溃状态。

国家收入非常有限,但宫廷开支巨大。为了维持统治,卡扎尔王朝不断向外国借债,并大量出售经济特许权给了英国和俄国资本。

结果就是,国内商人利益受损,商品价格上涨,税负增加。

德黑兰的巴扎商人、宗教领袖和城市民众逐渐形成反对力量。

1905年底,德黑兰发生了一件极具象征性的事件。

政府官员以“囤积居奇”为由,公开鞭打几名糖商。这些商人属于城市经济的重要阶层。

这一行为激怒了巴扎商人,宗教人士以及普通民众,随后出现了大规模抗议。

许多人躲入清真寺进行“避难抗议”,这是一种传统政治抗议方式。

最初抗议者提出的要求其实并不激进,只是希望:建立“公正的法院”,限制官员腐败和约束王权。

但随着运动扩大,口号逐渐升级为:建立议会和宪法。

对于王室来说,这是直接威胁统治基础。

于是政府调动了国王卫队和由俄国军官训练的哥萨克旅在德黑兰进行威慑和镇压。

面对国王卫队的屠刀,成千上万的民众发现,在波斯,竟然没有一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除了外国公使馆

于是,大约14000名波斯人,包括腰缠万贯的商人、披着长袍的什叶派教士、还有戴着欧式眼镜的激进学生,潮水般涌进了英国驻德黑兰公使馆的大门。

AI上色:波斯人在英国驻德黑兰使馆扎营

当时的民众并不觉得这是引狼入室。相反,他们利用英俄之间的矛盾,借英国人的“主权豁免权”来保护自己的性命。

他们在公使馆华丽的草坪上安营扎寨,搭起帐篷。商人们在草坪上做饭,教士们在喷泉边讲经,学生们则在交流卢梭的《社会契约论》。

当时的国王纳赛尔丁已经遇刺身亡,继位的穆扎法尔丁沙阿(Muzaffar al-Din Shah)早已病入膏肓。

他在病榻上听到了民众的怒吼。在英国人的压力和民众的坚持下,他在临终前几天,用颤抖的手签署了那份改变波斯命运的宪法(Persian Constitution of 1906)。

波斯的第一份宪法,是在英国人的草坪上酝酿,在国王的临终喘息中签字的。它从出生起就带着一种混血的基因——既有西方民主的壳,又有波斯教士的魂,还带着英国房东的影。

1906年10月,波斯历史上第一个议会正式成立。

AI上色:1906年波斯议会

炮火中的宪法:德黑兰的政变

1906年,波斯议会成立,这个古老的王朝似乎第一次走上了现代国家的道路。

但很快,人们发现,这部宪法并没有结束危机,反而像一把刀子,直接插进了波斯政治的核心。

在德黑兰,宪法意味着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国王的权力必须受到约束。

过去几十年里,卡扎尔王朝几乎把整个国家当成可以出售的资产。而议会一旦真正运转起来,那些被沙阿卖掉的特许权、借款和财政安排都将受到审查。

对于王室来说,这不仅是改革,更像是一场审判。

1907年,新国王穆罕默德·阿里 沙阿继位。他从一开始就对立宪制度充满敌意,并迅速开始准备恢复绝对王权。

1908年夏天,德黑兰的天空被炮火撕裂。由俄国军官训练的波斯哥萨克旅在国王命令下炮击议会大楼,议员四散逃亡,立宪派领袖被捕或被处决。短短几个小时,波斯的宪政实验似乎就此终结。

但真正的故事,并不发生在德黑兰。

AI上色:1909年波斯哥萨克骑兵旅

革命的堡垒:大不里士的抵抗

几百公里之外的西北城市大不里士却成为另一种政治命运的象征。

大不里士位于伊朗西北,靠近高加索和奥斯曼帝国,是当时波斯最繁荣的商业城市之一。

来自俄国、奥斯曼和欧洲的商人不断往来,新的思想和印刷品也从这里进入伊朗高原。这里的巴扎商人、宗教人士和城市民众,比德黑兰更早接触到“宪法”和“议会”这些概念。

当德黑兰的议会被炮火摧毁时,大不里士却拒绝屈服。

立宪派在城市中组织起民兵,抵抗王党军队。革命领袖萨塔尔汗和巴格尔汗带领武装力量在街巷之间作战。

很快,大不里士变成了一座被围困的城市。粮食短缺,物价飞涨,城内不断发生战斗,但立宪派依然坚持抵抗。

就在这时,1907年,由于德国在欧洲的崛起,原本死磕的英、俄两家决定达成和解。在没有波斯人出席的情况下,英国与俄国签署协议,将波斯划分为势力范围:北部属于俄国影响区,南部属于英国影响区,而中部则成为所谓的“中立地带”。大不里士恰好位于俄国势力区的核心。

1909年春天,俄军以“保护侨民”为理由越过高加索边境进入波斯,占领大不里士,并对立宪派进行了严厉镇压。许多革命者被逮捕和处决,城市一度陷入恐怖气氛。

AI上色:1908年大不里士立宪派革命军抵抗俄军

然而,历史却在此刻出现了戏剧性的反转。

当俄军在北方镇压革命时,来自伊斯法罕和里海沿岸的立宪派军队却向德黑兰进军。1909年夏天,这支军队攻入首都德黑兰。宫廷防线迅速崩溃,穆罕默德·阿里沙阿被迫退位并逃往俄国,议会重新恢复,宪法再次生效。

宪法的胜利与帝国的阴影

1909年夏天,立宪派重新召集议会,宣布恢复宪法,并没有废除君主,而是君主立宪体制,他们扶持了新的国王,就是前任阿里沙阿年仅十二岁的儿子艾哈迈德沙阿,国家由摄政政府和议会共同管理。

从形式上看,波斯终于成为一个立宪国家。

但现实远比宪法文本复杂得多。

此时的波斯,既没有稳定的财政体系,也没有真正能够控制全国的中央政府。

地方部落依然拥有武装力量,各地城市也各自形成政治集团。更重要的是,这个国家的政治空间早已被外部力量切割。

在英俄划分了势力范围之后的格局下,德黑兰的议会虽然恢复,但很多重大事务实际上仍然要看两大帝国的态度。

更重要的是,俄国并不愿意看到一个真正的立宪国家出现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对于仍然实行专制统治的沙皇政府来说,一个成功的宪政波斯,很可能会成为高加索和中亚革命运动的危险榜样。

1907年波斯势力划分图

冲突很快爆发。

1911年,波斯议会聘请美国财政顾问摩根·舒斯特整顿国家财政,试图摆脱英俄对财政体系的控制。

当舒斯特开始接管税收并冻结亲俄贵族的财产时,俄国政府立即发出最后通牒:要求波斯解雇舒斯特,并承诺今后未经英俄同意不得再聘请外国顾问,同时赔偿俄军出兵的费用。

波斯议会拒绝了这些要求。

随后俄军越过高加索边境,再次占领西北重镇大不里士,并对立宪派力量进行严厉镇压。

AI上色:俄军在大不里士进行绞刑

面对军事压力,德黑兰政府最终被迫接受俄国条件,解雇舒斯特,议会再次被迫解散。

于是,在一战爆发前的几年里,波斯形成了一种极为矛盾的政治状态:

名义上,这个国家拥有宪法与议会;
现实中,它却仍然被夹在两个帝国之间。

德黑兰的宫廷和议会不断更替,但真正决定波斯命运的力量,往往来自更远的地方——伦敦的外交部,或圣彼得堡的总参谋部。

然而,就在这种看似停滞的政治格局之下,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件,却悄悄改变了这个国家在世界版图中的位置。

黑色液体的诅咒

英国商人达西(William Knox D’Arcy)在西南荒原烧了七年钱。终于在1908年5月,在胡齐斯坦的马斯吉德苏莱曼(Masjed Soleyman),深井喷出了黑金。

这一喷,改变了波斯。

AI上色:波斯架设石油管线

1912年以后,英国海军大臣丘吉尔推动皇家海军从煤炭转向石油。从此,波斯石油成了大英帝国的战略核心。

但这财富在当时却是一种“诅咒”:英国成立了英波石油公司(APOC),波斯政府只拿到微薄的利润,且无权审计。

为了保护油田,英国加大了对当地阿拉伯部落的直接控制。这意味着列强再也不会让波斯真正独立——因为你家里埋着他家的油箱。

AI上色:使用石油的首艘战列舰英国的伊丽莎白女王号(1914)

一战——宣布中立的角斗场

1914年,一战爆发。波斯政府战战兢兢地宣布中立。

但在大国眼里,一个拥有石油却弱不堪言的中立国,就是谁能随便揩油。

英国要守油田,俄国要挡住土耳其,土耳其想吞掉阿塞拜疆。

波斯成了唯一一个中立却沦为主要战场的国家。造成大规模饥荒和数十万至上百万人的死亡。

此时的波斯人,守着自己的信仰,看着满目疮痍的河山。一百年的“和平”,最终以最讽刺的方式收场:波斯没有敌人,却遍地狼烟。

波斯人终于明白:古老的波斯文明,在工业文明的坦克和油管面前,连一张擦汗的纸都不如。这种从巅峰跌入地板的屈辱,正孕育着一个新时代强人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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