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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838年之前,海战其实是一项很“笨重”的运动,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礼貌的屠杀”。
你可以想象一下:两艘巨大的木船并排航行,相隔几十米,用几吨重的实心铁球互相砸。
砸中了,“咣”的一声,木板碎裂,木屑横飞。
除非运气好打中了火药库,否则这种“铁球砸木板”的互殴通常要持续好几个小时,甚至打上一整天,船身上满是窟窿,但就是不沉。
这种尴尬的僵局,维持了几百年。 直到1805年的一场惨败,才逼出了一个疯狂的改变。

1805年,特拉法尔加海战爆发。 不可一世的拿破仑联合舰队,被英国海军战神纳尔逊打得全军覆没。
这场仗打完,法国人彻底绝望了。 他们痛苦地发现了一个事实:传统的风帆战列舰,法国人永远斗不过英国人。英国水手的操船技术、火炮装填速度,简直像机器一样精密。如果是同等吨位互射实心弹,法国海军只有被虐的份。
这时候,一位名叫亨利-约瑟夫·匹希斯(Henri-Joseph Paixhans)的法国将军,在痛苦中换了个思路。

AI上色:匹希斯
他在1822年出版了一本震撼当时军界的书——《新海上力量与火炮》(Nouvelle force maritime et artillerie)。
书里的核心逻辑有这么一句:既然拼水手素质拼不过,那我就掀桌子。我不需要击败你的船员,我只需要把你的船炸碎。
当时虽然有会爆炸的炸弹(臼炮弹),但只能像投篮一样高高地吊射,命中率感人。 匹希斯设计了一种全新的火炮系统,能让装着火药的空心炮弹,像实心弹一样水平直射。
这就是后来改变世界的“匹希斯炮”(Paixhans Gun)。

匹希斯大炮

按理说,有了这种神器,法国人应该马上找人试吧试吧。 但整整15年(1822-1837),这玩意儿法国海军不敢用。
因为那是木质帆船时代。 在一艘全是干燥木材、帆布、沥青和黑火药的船上玩炸弹,风险太大了。当时的开花弹有两个致命的技术死穴:
“自杀”引信:
当时的引信通常是木制的,容易受潮或燃烧不均。如果引信烧得太快,炮弹还没飞出炮口,就先在自己的炮膛里炸了。
易碎的蛋壳:
铁炮弹在铁炮膛里滑行,硬碰硬。空心的炮弹壳很脆,发射时的巨大冲击力容易把弹壳震碎,火药漏出来引发炸膛。
直到1837年,两个关键的技术补丁终于打上了:
更精准的金属引信: 法国人改进了引信设计,确保炮弹只有在撞击目标或者飞行一段距离后才会爆炸。
木托(Sabot)的引入: 这是最关键的。给炮弹屁股后面加一个木质的底座。发射时,木头作为缓冲垫,既密封了火药气体,又保护弹壳不被震碎。
技术闭环完成了。 现在的神器,只缺一个登场的理由。

带木托的开花弹

谁也没想到,这个理由竟然荒诞到了极点。
故事的源头在1828年。 当时的墨西哥城发生了一场大骚乱,乱兵冲进了塔库巴亚区(Tacubaya)的一家法国糕点店。 他们吃光了所有的甜点,还顺手把店砸了个稀巴烂。
店主蒙谢·雷蒙特尔(Monsieur Remontel)向墨西哥政府索赔6万比索。 要知道,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日薪才不到1比索。墨西哥政府觉得他疯了,直接无视。
在接下来的十年间(1828-1838),墨西哥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排外狂潮。 雷蒙特尔的蛋糕只是开始。 1829年,5名法国人在墨西哥城被石刑砸死; 1833年,又有5名法国人在阿滕钦戈被暗杀; 1837年,甚至有一名法国公民在坦皮科被当成海盗枪决。
到了1838年,法国国王路易·菲利普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被称为“市民国王”的君主,皇位来路不正,急需一场“低成本、高回报”的对外胜利来树立威信。 他把这十年来的所有烂账算了一个总数:60万比索。 而其中最显眼、最滑稽的那笔“蛋糕钱”,成了最好的战争借口。
国王大笔一挥:“欺负我的厨师,就是打法兰西的脸!”
于是,法国海军中将夏尔·博丹(Charles Baudin)率领一支庞大的舰队横跨大西洋,杀向墨西哥。 史称“糕点战争”(The Pastry War)。

油画:乌卢阿圣胡安战役

墨西哥人看着法国舰队,其实是不屑的。 因为他们拥有号称“西半球直布罗陀”的——圣胡安德乌卢阿城堡(San Juan de Ulúa)。 这座要塞扼守韦拉克鲁斯港,由珊瑚石砌成,配备了上百门大炮。几百年来,无数实心弹打在上面也就是听个响。
因为在实心弹时代,如果是坚硬的墙体,遇到实心弹,硬碰硬。巨大的动能无法释放,会导致墙体产生大面积的震荡裂纹,甚至整面墙崩塌。而且,硬石头被砸碎后,飞溅的石块(碎屑)会像弹片一样杀伤后面的守军。
而珊瑚石的墙体就是对付实心弹最好的材质,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沙袋或者轮胎。 因为它多孔且松软,铁球打上去,噗的一声,直接陷进去了。 珊瑚石通过局部的粉碎,完美地吸收了动能。铁球就像打进了海绵里,既不会震塌整面墙,也不会产生致命的飞溅碎石。

圣胡安德乌卢阿城堡图纸
但这一次,剧本变了。
1838年11月27日,下午2点30分,谈判破裂,战斗打响。 博丹中将并没有让主力舰去送死,而是派出了两艘并不起眼的战舰——“独眼巨人号”(Cyclope)和“火山号”(Vulcain)。
它们装备了刚刚列装的匹希斯炮。
这一幕,彻底震碎了墨西哥人的世界观: 法军发射的炮弹没有弹开,而是像钉子一样钻进了软质的珊瑚石墙体里, 钻进以后才“轰”的炸开。
沉闷的爆炸声从墙体内部传来。 坚固的要塞瞬间崩塌,碎石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一发开花弹直接钻进了墨军的主弹药库。巨大的蘑菇云腾空而起,爆炸的冲击波甚至震碎了远在几公里外韦拉克鲁斯城里的玻璃。
仅仅4个小时的轰击,法军发射了300多发开花弹。 那座屹立了几百年的要塞,变成了一堆废墟。 墨西哥军队死伤惨重,不得不挂起白旗。而法军几乎零伤亡。

圣胡安德乌卢阿城堡攻击图

仗打完了,法国人拿到了钱(墨西哥被迫赔偿60万比索),还在要塞废墟上开了香槟。 大家都在笑话那个倒霉的墨西哥政府。
但如果我们拨开那层奶油,会发现近现代绝大部分战争的真实原因,绝不只是保护侨民这么简单的原因,甚至是以十年前的糕点店为借口:
地缘试探:
就在几年前(1823年),美国总统发布了《门罗主义》,声称“美洲是美洲人的”,欧洲列强不准插手。法国想通过这次行动,看看美国到底敢不敢管。
结果是当时的美国总统范布伦虽然派了一艘船去观望,但根本不敢出兵干涉。法国确认了:美国暂时还是纸老虎。
收债红利:
蛋糕钱只是借口,法国真正要的是逼迫墨西哥承认此前赖掉的巨额国债和贸易特权。
所以,所谓的“维护侨民利益”,不过是列强为了做局而披的一层外衣。

AI还原:法海军轰炸圣胡安德乌卢阿城堡

这场荒诞的战争,在当时并没有引起普通人的轰动。 但对于列强的军事专家们,却看着战报冷汗直流(美国军事专家直接在现场)。
连珊瑚石做成的要塞,都挡不住这种钻进去爆炸的开花弹; 那用橡木板拼起来的战列舰,在这种炮弹面前,岂不是跟纸糊的一样?
军事专家们的担忧是对的。 法国人虽然为了蛋糕打了一场小仗,却无意中推开了地狱的大门。
此时的开花弹还只是用来打石头。 但很快,另一群更狠的人——俄国人,将会把它装进炮膛,对准真正的木质舰队。
在海战史上,那将是一场真正的屠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