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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上篇和中篇是英法两个老冤家的二人转。 那么下篇,舞台上闯进了一个体型硕大的新玩家。
关联阅读请见链接:
英法博弈(中)全球棋盘上的对撞:军备竞赛、殖民冲突与差点失控的英法竞争
这个新玩家不仅把桌子掀了,还逼得这两个老对手不得不背靠背站在一起。 这甚至不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恐惧的故事。

恐惧转移:当假想敌变成了真怪物
正如您所指出的,19世纪末的军备竞赛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拐点。
在1900年之前,英国海军部墙上的假想敌地图,画的主要是法国。 那时候的逻辑是:法国人想搞偷袭,我们得防着。
但到了1898年和1900年,德国连续通过了两部《海军法》(Flottengesetze)。 德国海军名将提尔皮茨(Alfred von Tirpitz)提出了一个著名的风险理论(Risikogedanke): 德国不需要建立一支比英国强的海军,只需要建立一支强到“如果英国攻击我,英国也会重伤,从而被第三国(比如法国或俄国)吃掉”的舰队。

AI上色:德国的提皮尔茨
(德国舰队的规模旨在使其足以削弱英国的海军力量,从而使英国承担过高的风险。此举意在迫使英国在殖民地问题上做出让步,并迫使其结盟,以防止德国与其他中等海军强国结盟。提尔皮茨认为,德英舰队的规模比例必须达到2:3才能实现这一目标,这一比例也被认为足以在与英国开战时有效对抗英国的 本土舰队。)
这对英国人来说,性质变了。 法国人的挑战是“在这张桌子上我也想多吃点”。 德国人的挑战是“这张桌子为什么是你说了算”。

1909年漫画:五个国家在进行海军军备竞赛(实际上此时英国无畏舰下水后,德国的追赶计划已经失败了)
于是,英国人的造舰名单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1906年下水的无畏号(HMS Dreadnought),虽然技术积累源于英法竞争,但它的炮口,从下水那天起,就是瞄准北海对岸的基尔港(Kiel)和威廉港(Wilhelmshaven)。
这场游戏的性质,从英法的“互相内卷”,变成了英德的“生存决战”。

AI上色:英国的无畏舰

1904年:终于诚心走在了一起
在这种背景下,英法关系迎来了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反转。
1898年的法绍达危机(Crisis of Fashoda)是最后的高潮,也是转折点。 法国人撤军了。 虽然法国报纸在骂英国人是强盗,但法国外交部极其清醒。

AI上色:法绍达古城
因为他们从未走出1870年色当战役(Battle of Sedan)的阴影。 只要普鲁士军队还在凡尔赛宫镜厅(Hall of Mirrors)羞辱过法国,只要阿尔萨斯和洛林还在德国版图里,法国就永远不敢在海外跟英国动真格。
腹背受敌,是兵家大忌。 法国人意识到:要想复仇德国,就必须讨好英国。

油画:德皇在凡尔赛宫镜厅登基
而英国人也发现,光荣孤立(Splendid Isolation)玩不下去了。 德国的工业产值已经超过了英国,德国的商船队在抢英国的生意,德国的军舰在威胁英国的本土。 英国需要一个大陆上的打手,来牵制这个怪物。
于是,两个各怀鬼胎的国家,走到了谈判桌前。
1904年,英法签署了《挚诚协定》(Entente Cordiale)。 请注意,这甚至不叫盟约,只叫协定(Entente)。 名字听起来很浪漫,内容却极其市侩: 英国人说:“不管你在摩洛哥干什么,我不捣乱。”法国人说:“行,那不管你在埃及干什么,我也不捣乱。”
这就是一场“分赃式的和解”。 他们只是确认了“德国才是那个要我们命的人”。

测试底线:德国人的神助攻
如果说英法协定只是一纸空文,那么德国皇帝威廉二世就成了帮他们落实关系的强力胶水。
德国人看不懂这种微妙的英法关系。 德国人觉得:英法是世仇,怎么可能真好?我只要去踢法国一脚,英国人肯定会躲开。
于是,1905年和1911年,德国两次制造了摩洛哥危机。 威廉二世甚至亲自跑到摩洛哥的丹吉尔(Tangier),宣称支持摩洛哥独立,赤裸裸地打法国的脸。
报纸配图:第二次摩洛哥危机
德国人的算盘是:把水搅浑,试探英国会不会为了法国出头。 如果英国怂了,英法协定就废了。
结果德国人算错了。 英国人确实不喜欢法国,但英国人更讨厌被人测试底线。 英国外交大臣格雷(Edward Grey)发出了明确的信号:如果德国攻击法国,英国不会坐视不管。
这两次危机,不仅没拆散英法,反而把他们焊死在了一起。 英法开始进行秘密的军事磋商: 英国远征军如果登陆法国,该去哪个防区? 法国铁路网该怎么运送英国士兵?
这对吵了一百年的邻居,在德国的压力下,竟然开始研究怎么死在同一个战壕里。
AI上色:英法友好

结语
1914年8月,当萨拉热窝的枪声响起,这一百年的博弈画上了一个荒诞的句号。
英国向德国宣战。 不是为了保护法国,而是因为德国入侵了比利时,触碰了英国不允许任何强权控制欧洲海岸线的底线,那是直通英国的门户。
在这一刻,1815年维也纳体系下的那个旧世界彻底崩塌了。
英法这对老冤家,在这一百年里: 在技术上互相逼迫对方升级; 在殖民地上互相抢夺地盘; 在外交上互相挖坑下套。
但最终,他们发现自己被锁死在了同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 他们曾经是竞争对手, 但在工业化战争这台绞肉机面前,他们都成了旧时代的遗老。
19世纪不是英国战胜了法国。 而是英法共同维持的那套精妙的、贵族式的权力平衡, 在德国这个工业怪兽出现后,平衡失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