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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3年起义失败后,沙俄政府从法律上,彻底消除了“波兰”。
“波兰王国”被强行撤销。 在所有的官方地图和文书里,这片土地被改称为平淡无奇的“维斯瓦省”。
此时的波兰有点类似于当代的库尔德人或俾路支人,只有民族而没有国家。不同的是,库尔德人和俾路支人是还没有来得及建国,而波兰人是被明确的、反复的、制度性的灭国了。
但没有一个波兰人认为故事到此结束。 既然作为实体的国家不在了,那就靠每一个波兰人,把自己活成一个国家。
一个巨大的反差出现了:地图上的波兰消失了,但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国家”却在黑暗中缓缓成形。
它没有边界,却靠着共同的语言和宗教紧紧相连; 它没有税收,却靠着对文化的记忆维系着运转。 学校被查封,他们就在地窖里开课;组织被取缔,他们就在阴影里集结。
波兰从此进入了一个极其奇特的时代:政治上,它已宣告死亡;但在社会深处,这头巨兽正悄悄生长。

俄国统区面积最大,也是高压最深的地方。
沙俄的目标非常直接:让波兰人变成俄国人。
语言、教育、宗教、出版全部被打压:
学校全面改成俄语(从1869年到1885年,波兰语逐渐从学校系统中被彻底清除,最终在1885年沦为一门附加的选修语言,只有宗教课使用波兰语授课。)
波兰史、波兰文学统统禁止
教堂受到严格监控
贵族与神职人员大批流放西伯利亚
报刊出版需要重重审查
俄统区公告:禁止在特定的地方(如剧院、酒吧、酒店、餐馆等公共场所)使用波兰语与他人交谈,违反者将面临处罚。
本意是消灭民族认同,结果却逼出一个欧洲地下教育史的奇迹——“飞行大学”。
AI着色:进步教育和社会活动家、公论家、飞行大学创始人Jadwiga Dawid née Szczawińska
这是秘密高等教育体系:
地点不断更换,昨天在阁楼,今天在咖啡馆储藏室,明天可能在药剂师家的地下室。
但一所常规大学该有的,它都有,教授是被俄化学校开除的波兰知名学者。课程都是“禁止内容”:波兰文学、语言、历史、思想。学制5-6年,分为三个学院。学生们每周要上8到11个小时的课。
开始基本都是禁止接受教育的女学生,在19世纪末“流动大学”鼎盛时期,女生人数达到了500人。19 世纪末的波兰女性知识阶层在欧洲极为罕见。
几乎所有在1905年之前获得外国大学文凭的波兰王国女性,主要是瑞士、法国和加利西亚的大学毕业生,都曾在这所“飞行大学”学习过,这里就包括居里。
AI着色:玛利亚居里,两次获得诺贝尔奖(分别获得1903年物理学奖和1911年化学奖)

普鲁士不是要毁灭波兰,而是想“制造德国人”。它的政策更精密、更体系化:
学校全面德语化
祷告词必须用德语背诵
波兰教师被大量解聘
殖民委员会强制收购波兰人的土地
限制波兰农民购地
德国移民大量涌入
地名、姓氏大规模德化
普鲁士要把波兰变成“第二个勃兰登堡”。波兰人的反应却远比他们想象得更猛烈。
最典型的就是 1901 年维列诺维茨学校事件。
一位名叫舍尔岑的德国教师,因14名儿童在宗教课上拒绝用德语回答问题而对他们施以体罚。学生们集体罢课。
AI着色:第一张为涉事学校,第二张为该校罢课学生,其中最后一排最高者为罢课领袖Bronisława Śmidowicz-Matuszewska
普鲁士政府起诉了参与罢课的儿童及其父母,法院判处他们入狱服刑。共有25人被判有罪,4人被判无罪。最低刑期为两个月监禁,最高刑期为两年半监禁。就连摄影师西蒙·富尔马内克也被判有罪,并被处以200马克罚款,后减刑为40天监禁,就因为他拍摄并散布了三张有关人员的照片。
AI着色:罢课学生家长,法庭上的被告
毫无疑问,普鲁士政府对波兰儿童的残酷迫害,在波兰人中掀起了巨大波澜。
开始是罢工,然后是效仿被罚学生们罢课,1906年,在家长们的支持下,学生们的抵抗升级为总罢课。罢工高峰期,约有1100所学校中的800所,约75000名学生参与罢课。
报纸在地下流传着,孩子在家里重新学起了波兰语,教会组织秘密进行着宗教教学,妇女互助社、法律援助会、乡村合作社迅速在各地建立起来。
普鲁士越压制语言,波兰人越把语言当成最后的阵地。
教育运动催生了一代能写、能组织、能动员的青年。这些青年在 1918 年会成为地方自治与国家建设的骨干。
普鲁士的“德化工程”,无意中成了波兰民族主义最有效的训练营。

加利西亚是三块占领区中最贫穷的一块。土地面积最小,是整个欧洲人口最稠密的地区。
越穷的地方生育率越高,每家每户恨不能生10个孩子。据说这里的人口过剩的严重程度基本上赶上了印度和中国。
(引自Norman Davies:《上帝的游乐场:波兰史:第二卷:1795年至今》。牛津:牛津大学出版社,2005年2月)
这里税负重、饥荒频繁。1847-1848年大饥荒饿死40万人。(在以下年份也记录了饥荒:1853–1854 年、1855 年、1865–1866 年、1871–1872 年、1876 年、1880 年和 1889 年)

油画:加利西亚的贫穷小屋
在这个边疆穷角落,奥匈帝国对这里兴趣不大,再加上整个奥匈帝国内历来是多民族共存,因此统治反而宽松。
波兰语是合法的,教堂自由,学校可以教波兰史。克拉科夫与利沃夫成为文化中心。波兰科学院在这里成立。报纸、读书会、学术讨论会,公开开展。
AI着色:20世纪初的利沃夫
许多诗人、史学家、社会学者都在这里继续他们的事业。加利西亚贫穷,却保留了波兰的精神文化骨架。
如果说俄国统区培养了政治与地下组织者,普鲁士统区培养了社会动员与民族行动力,那么奥地利统区保存了波兰文化的“源代码”。
三者叠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国家的三种功能。

亡国带来大量人口外流,但流亡者没有让文化衰退,反而把波兰推向了欧洲的中心。
密茨凯维奇的诗在法国大学课堂里朗读。
AI还原:波兰裔诗人密茨凯维奇
AI着色:波兰裔音乐家肖邦
AI着色:波兰裔画家马泰伊科和他的作品五三宪法
这些人散落欧洲,却像携带记忆的节点。
波兰虽然亡国,却在欧洲形成文化与舆论的网络。
这为未来的外交奠定了基础。

19世纪末,波兰民族运动高度成熟,出现了两个核心人物、两种完全不同的路线。
毕苏斯基走武装路线。
他来自俄统区,直接面对沙俄铁腕,对“反俄”深信不疑。他建立秘密组织、地下联络网、青年武装队。波兰军团雏形就在这一时期出现。
AI着色:毕苏斯基
罗曼·德莫夫斯基走外交路线。
常驻巴黎与伦敦,宣讲波兰问题,写大国博弈分析,游说英法。
他的观点是:没有国际承认,波兰就算站起来,也会再次倒下。
AI着色:罗曼·德莫夫斯基
两人经常对立,但目标完全一致。两套系统相互竞争,也相互补充。

1910 年代,三个瓜分波兰的帝国几乎同时出了问题。

1866-1914年波兰被三个帝国瓜分的行政分布图
俄国被日俄战争与 1905 年革命打得摇摇欲坠。德意志帝国被军备竞赛和国内民族矛盾拖入财政泥潭。奥匈帝国被多民族撕裂,统治几乎完全失效。
欧洲恐慌。但波兰人心里窃喜:三个帝国都在发出“崩溃”的信号。而它们恰好就是瓜分波兰的三个帝国。
波兰知识界在 1890 年代就做出了判断:波兰不是靠和平谈判复国,而是靠大国崩塌复国。大规模地下刊物反复写一句话:
“我们的机会,不在波兰,而在三个帝国的坟场。”
毕苏斯基押注沙俄会先崩,1904年还远渡重洋到达日本协商共同抗俄,不过日本当局并没有信任他。
罗曼·德莫夫斯基押注英法会在大战后重新划地图。1912年德莫夫斯基与瓜分波兰的三国中的波兰裔议员私下会谈,达成一致: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支持德国。
两条路线都在为“大战后的窗口期”做准备。
波兰在等机会,也在做着提前的布局。

1863–1914 的五十年,波兰表面不存在,但实际上具备了国家的所有基本能力:
俄国统区锤炼了地下教育、网络组织与政治干部。
普鲁士统区锻造了社会团结、民族动员与抵抗能力。
奥地利统区保存了文化、学术、舆论与公共表达。
三部分像三个独立的器官,虽然散落在三个帝国身体里,却共同维持着一个民族的完整生命。
一战前夜,这三个帝国同时断裂,波兰比任何国家都更早、更清醒地意识到:机会终于来了。
下一篇,就是地图重新绘制的那一刻。
一个被抹掉 123 年的国家,会如何在大战废墟中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