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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战后的葡萄牙,穷得叮当响。 佩德罗四世留给女儿玛丽亚二世的,是一个“三无”国家:无钱、无粮、无工业。
但葡萄牙人不想认命。毕竟祖上阔过,谁愿意承认自己沦为欧洲的贫民窟呢?
1851年,一位名叫丰特斯·佩雷拉·德梅洛(Fontes Pereira de Melo)的政治强人上台了。 他开启了一个长达十几年的“再生时期”(Regeneração)。 这个时期的口号是:“要想富先修路”。

AI上色:丰特斯
丰特斯认为,葡萄牙落后是因为交通不行。于是,他开始疯狂搞基建: 修铁路、铺电报线、建大桥、通公路。 葡萄牙的第一条铁路(里斯本到卡雷加多)就是这时候修的。

AI还原:葡萄牙铁路通车
表面上看,葡萄牙仿佛在一夜之间进入了工业时代,后世的评价是:这一增长时期使葡萄牙免于进一步落后于其他欧洲国家。但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虚假繁荣。
钱从哪来?借。还是那个老熟人——英国的巴林银行(Baring Brothers)。
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更是地缘政治自杀。 葡萄牙为了搞建设,把自己变成了英国资本的“殖民地”。 每一寸铁路的枕木下,都压着一张英国人的欠条。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反差: 葡萄牙越发展,欠英国的钱越多; 欠的钱越多,在英国面前的膝盖就越软。
到了19世纪末,葡萄牙政府每年财政收入的一半,都要拿去还利息。 这个国家,实际上已经破产了,只是靠借新债还旧债吊着一口气。
铁路部分的关联阅读请见链接:

国内搞不动了,葡萄牙人把目光投向了海外。 虽然失去了巴西,但葡萄牙手里还有两张王牌:西非的安哥拉,和 东非的莫桑比克。
这时候,欧洲列强开始了疯狂的“瓜分非洲”狂潮(Scramble for Africa)。
1884年,俾斯麦在柏林召开了著名的“柏林会议”。 会议定下了一个残酷的规矩:“有效占领原则”。 意思是:你在地图上画圈没用,你得真的派兵占领,插上旗子,这地盘才算你的。
葡萄牙人慌了,因为他们是柏林会议少有的输家。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两块最后的殖民地很快会被英法德吞掉。
于是,葡萄牙地理学会那帮心怀帝国梦的探险家们,拿出一支粉红色的笔,在非洲地图上画了一条粗粗的横线。

粉红地图
这就是著名的“粉红地图”计划(Mapa Cor-de-Rosa)。 葡萄牙想把西边的安哥拉和东边的莫桑比克连起来,建立一个横跨非洲大陆的超级走廊。 如果成功了,葡萄牙将再次成为世界级强权。
但这不仅仅是画地图,葡萄牙人这次是玩真的。 他们派出了王牌探险家兼军官——塞尔帕·平托(Serpa Pinto)。
平托带着一支装备了加特林机枪的远征军,深入到了非洲腹地的希雷河谷(Shiré,今马拉维和赞比亚交界处),直接跟当地20多个部落签了协议。
那里是双方战略的“十字路口”。英国人当时正想打通“开普敦到开罗”的南北铁路,刚好和葡萄牙的“东西走廊”撞车。

英国设想的CC铁路
英国人也没闲着,他们怂恿“马科洛洛人”部落,让他们去攻击葡萄牙人。
1889年,冲突爆发了。 面对落后的部落武装,平托没有手软。加特林机枪开始咆哮,面对着非洲部落,葡萄牙军队取得了绝对胜利,还降下了英国国旗。

AI上色:平托
里斯本沸腾了! 人们欢呼雀跃,仿佛回到了达伽马的时代。葡萄牙军队硬气了一回!
但他们忘了,欠债的人,是没有资格跟债主硬气的,而且还是一直罩着你的老大哥。

不出所料,英国人怒了。但这不仅仅是因为几个部落被灭,而是因为葡萄牙切断了英国的生命线。
当时的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勋爵(Lord Salisbury III),是一个冷酷的现实主义者。 他根本没打算跟葡萄牙谈判。 什么几百年的《温莎条约》,什么最古老的盟友,在利益面前,连张厕纸都不如。
1890年1月11日,英国公使给葡萄牙政府递交了一份“最后通牒”(The 1890 British Ultimatum)。
内容简单粗暴,简单来说就一句话:“立刻、马上、全部从希雷河谷撤军。否则,断交,开战。”
与此同时,英国皇家海军的舰队已经开到了里斯本外海,大炮对准了里斯本。
此时的葡萄牙国王是卡洛斯一世。他是1861年葡萄牙王室神秘连环死亡事件唯一幸存人路易斯一世的儿子(这个事件以后单独介绍)。

AI上色:卡洛斯一世
他面临着爷爷若昂六世一样的选择题: 打?肯定打不过,而且国家还欠着英国几亿英镑的债。 撤?那就是丧权辱国,会被国民骂死。
但在大炮的射程内,真理往往掌握在口径大的一方手里。 当天晚上,卡洛斯一世屈服了。他下令前线的平托撤军。
这一撤,葡萄牙人的心凉了。
这个消息传出后,整个葡萄牙陷入了歇斯底里的愤怒。不是愤怒英国的霸道,而是愤怒王室的软弱。大家发现:我们把你当国王供着,结果别人骑在你脖子上拉屎,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所以,高涨的民族主义热情,不一定是团结一致的利器,也可能是掀翻自己大船的那股漩涡。大部分人可能被无意的,甚至是别有用心的人有意鼓动下,被裹挟成一股无法平静、无法阻止的洪流。
这一年,一首充满悲愤的歌曲《葡萄牙人》(A Portuguesa)诞生了。 这首歌后来成了葡萄牙的国歌。 在它最初的歌词里,并不是我们要对抗什么“大炮”,而是指名道姓地骂道:“拿起武器!拿起武器!对抗不列颠人!”(Contra os bretões!)
后来为了外交体面(毕竟还要借钱),政府把“不列颠人”改成了“大炮”(canhões)。 但这根刺,深深地扎进了葡萄牙人的心里。

1890年的耻辱,直接宣判了葡萄牙君主制的死刑。 从那天起,共和派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宣传的逻辑很简单:国王是英国人的傀儡,只有共和才能救葡萄牙。
局势开始失控。 1908年2月1日,又一个历史性的血腥场面上演了。 卡洛斯一世带着全家,坐着敞篷马车穿过里斯本的商业广场。 突然,人群中冲出两个枪手(共和党激进分子),冷不丁砰砰就是两枪,国王卡洛斯一世当场被爆头,王储路易斯·菲利佩也中弹身亡。

插画:暗杀卡洛斯一世
只有小儿子曼努埃尔二世,因为被太后拿着花束挡了一下,仅仅受了轻伤。 18岁的曼努埃尔二世在一片血泊中即位,成了葡萄牙末代国王。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这艘破船已经彻底沉了。 两年后,1910年10月5日,革命爆发。 军队倒戈,炮轰皇宫。曼努埃尔二世逃往英国。

AI上色:曼努埃尔二世
葡萄牙第一共和国成立了。国体都换了,总该重新站起来了吧?
葡萄牙共和国政府发现,他们面临的是同一个烂摊子:欠英国人的钱,一分都没少;而且因为政局动荡,利息更高了。
简直就跟大清倒台,民国政府上台一个样,旧债你得认,不认就没法借新债,不借新债,你再什么国体也运行不下去。
而在头顶上,除了债务,还有一把剑早就悬在那儿。

AI上色:庆祝共和国成立

在葡萄牙人忙着闹革命的时候,两个大佬——英国和德国,正在背地里商量怎么分吃葡萄牙的尸体。
这就是《1898年英德密约》。 这是一份极其冷酷的协议,当时葡萄牙财政濒临破产,急需贷款。英德两国私下商定: 如果葡萄牙还不起债(这几乎是必然的),那么两国将以“债权人”的身份,瓜分其非洲殖民地。 英国拿南边,德国拿北边。
这份密约虽然是秘密签署的,但风声还是漏了出来。 你可以想象一下葡萄牙人的心情:它就像一个端着金饭碗(殖民地)却手无寸铁的孩子,惊恐地看着桌子两边的流氓(英国和德国)。它知道,无论这两个流氓是打架还是握手,自己都极有可能成为他们谈判桌上的那道“菜”。
这就是一战前夕,葡萄牙最真实的处境。 它不是在想怎么争霸,而是在想怎么不被瓜分。


时间来到了1914年。 萨拉热窝的一声枪响,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按理说,葡萄牙这种弱国,最好的选择是中立,躲得远远的。
尽管它是英国的“铁”盟友,但它其实很不想打仗。
但葡萄牙最后还是做出了一个看似疯狂的决定:参战。而且是主动请缨,派出了“葡萄牙远征军”(CEP),去法国前线填坑。

AI上色:一战中葡萄牙军队抵达法国
为什么? 不是因为他们恨德国人,也不是因为他们爱英国人。 而是因为那个悬在头顶的噩梦——瓜分殖民地。
葡萄牙人算得很清楚: 如果我们中立,战后无论谁赢,为了补偿损失,列强肯定会拿我们的非洲殖民地开刀。
只有我们也流了血,只有我们也坐在战胜国的席位上,我们才有资格保住安哥拉和莫桑比克。
于是,成千上万的葡萄牙年轻士兵,穿着并不精良的装备,跳进了战壕和泥坑,去面对德军的毒气和机枪。
这就是19世纪葡萄牙的结局。 从1807年女王在码头尖叫着逃跑,到1916年士兵在战壕里沉默着冲锋。这是一场长达一百年的漫长挣扎。
这个曾经的大航海先驱,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仅仅是为了向世界证明一件事:“我还没死,请不要瓜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