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女神号的航行与服役纪实(第一章-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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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起航与试炼

原文为一个章节,以下分几个部分是译者拆分

一:一项秘密的使命与一艘离经叛道的船

1839年,对于所有关心东方事务的人来说,注定是一个难以遗忘的年份。钦差大臣林则徐采取了严厉且过于强硬的措施,不仅监禁了女王陛下的全权代表,还将所有英国臣民一并扣押。他到任时间不长,但在任上充满了不受控制的暴力与狂热。面对这种局面,无论是为了保护在华英国臣民的安全和贸易利益,还是为了就女王代表所受的侮辱索取合理的赔偿,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以及英国政府都感到势在必行,必须采取比以往更为强硬的手段。

油画:林则徐(盒子君附图)

在这样的背景下,武装冲突似乎已不可避免。考虑到一旦开战,主要的战场将位于河流和沿海地区,因此,装备一批专门适应此类特殊环境的武装船只便成了当务之急。

此时,铁作为造船材料的尝试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功。这被认为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用来测试铁制蒸汽船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中国沿海那众多鲜为人知、甚至从未被勘测过的河流,为这种实验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舞台。如果这些船只能在那里取得成功,那么不难推断,它们在印度斯坦(Hindostan)以及东印度公司其他领地内的河流与海岸线上,也将发挥巨大的作用。假以时日,一支强大的蒸汽舰队将成为印度政府庞大资源中不可或缺的新增力量。

AI根据插画还原:1822年第一艘铁制蒸汽船,英国的亚伦曼比号(盒子君附)

于是,几艘坚固的铁制蒸汽船的建造命令被迅速下达。这些船只在设计上特别考虑了内河航运的需求。它们都将配备充足的武器和人员,为了让它们达到最佳的作战状态,政府在装备方面不惜工本。

在此之前,从未有一艘铁制蒸汽船绕过好望角。因此,它们在南部非洲的那片风暴肆虐的海域中究竟表现如何,还有待检验。关于铁船在热带地区——那里的大自然现象往往表现得更为剧烈且危险——罗盘误差、防雷性能等一系列问题,也都尚未得到完美的解决方案。

事实上,对于此类船只执行长途且充满危险的航行任务的能力,人们还没有任何经验。而在一年中气候最恶劣的季节,派遣它们绕过好望角向东航行,更是一个极其大胆的构想。要知道,在那个季节,即便是最坚固的大型木制战舰,也会尽量避免涉足那片风暴频发的海域。

然而,“复仇女神号”(The Nemesis)的装备和目的地一直被严格保密。除了那些直接参与其中的人之外,外界一无所知;甚至即便是参与者(除了高层当局),对于这艘船究竟要执行什么具体任务,也知之甚少。

最终,“复仇女神号”建造完成,并以“私人武装蒸汽船”(private armed steamer)的身份出海。它从未按照《战争法》(Articles of War)正式服役,尽管它的指挥官主要由皇家海军的军官担任;同时,它也不属于东印度公司的正规海军编制。简而言之,“复仇女神号”是在一种非常特殊的背景下装备起来的。再加上它那新颖的构造,这艘船很快就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几个世纪以来,英国的“木墙”(Wooden Walls,指皇家海军木制战舰)早已成为了民族骄傲的象征。因此,试图用铁来建造战舰,在大众眼里几乎是一种非传统的、甚至有点“非英式”的创新。实际上,许多人将这种铁壳蒸汽战船视为现代社会众多的危险创新之一。

这就好比,木头因为天然具有漂浮属性,被视为造船最自然的材料;而铁因为其沉底的属性,乍看之下似乎极不适合造船。人们有时会忘记,即便是木船,也是由木头、铁和铜共同组成的,而这些重金属材料本身也会大大降低木头的浮力。

关于“复仇女神号”结构的详细科学描述,可以参阅1840年5月的《联合军种杂志》(United Service Journal)。在这里,我们只需提及一两个它与普通木船不同的特点即可。除了横贯船体巨大的明轮横梁(Paddle-beams)、甲板铺板、舱室配件以及其他一两个只有专业人士才懂的部件外,整艘船几乎全是铁做的。

这艘船的建造归功于利物浦伯肯黑德钢铁厂(Birkenhead Iron Works)的莱尔德先生(William Laird Laird)。他以令人钦佩的方式完成了建造,船体造型优雅,完全满足了设计要求。

“复仇女神号”的载重约为680吨,配备了两台由利物浦福雷斯特公司(Messrs. Forrester and Co.)制造的120马力引擎。在装载了12天的煤炭、4个月的水和给养、2年的各类备件以及全套武器装备后,它的平均满载吃水深度仅为6英尺(约1.8米)。而在实际服役中,它的吃水通常只有5英尺多一点。

全船长184英尺(约56米),宽29英尺(约8.8米),深11英尺(约3.3米)。从铺设龙骨板到下水,仅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严格来说,“复仇女神号”并没有固定的龙骨,而是由连接船底两侧的一块铁板充当“龙骨板”。因此,她的船底几乎是平的。

二:救命的“水密隔舱”与康沃尔海岸的惊魂时刻

为了防止船只向外侧漂移,也就是在风力作用下偏离航向,“复仇女神号”配备了两个巨大的活动龙骨,或者叫“滑动板”。这种设计在荷兰非常普遍。这两个木板由橡木制成,每一个大约有7英尺长,安装在船头和船尾之间大概等距离的位置,分别位于两个独立的铁箱里。每个铁箱长7英尺,宽1英尺,从甲板一直通到底部,并且是向海水敞开的。

这两个木质龙骨可以根据需要,通过手动绞盘升起或降下到与船底平齐的位置。

然而,这艘船最重要的特性,也是在后来的事故中多次拯救了它的特性,是它的水密隔舱(Watertight Compartments)。 整艘船被横向的铁板分割成了七个完全不透水的隔舱。这意味着,如果其中一个隔舱因为撞击岩石或其他原因被撞破进水,水只会被限制在这个特定的区域内,而不会淹没整艘船。这就保证了哪怕遭遇严重事故,船依然能保持漂浮。

正如我们之后会看到的那样,即便是在“复仇女神号”从利物浦驶向敖德萨(Odessa,注:因为该船通关文件显示目的地是俄国的敖德萨,而实际航向为朴次茅斯然后向南)的第一次短途试航中,这些水密隔舱就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直接救了这艘船的命。

一切准备就绪后,“复仇女神号”在W·H·霍尔先生(Mr. W. H. Hall,当时的船长,后来晋升为皇家海军上校,下文称为霍尔)的指挥下,缓缓驶出了利物浦港。 霍尔先生此前一直是这艘船建造过程中的监造人,他对这艘船的每一个铆钉都了如指掌。

油画:霍尔(盒子君附图)

虽然名义上的目的地是俄国的敖德萨,但这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实际上,船上除了霍尔船长,几乎没人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中国。 船员们都是些普通水手,大部分是从利物浦招募的。

起航后的前几天,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但是,当船只航行到康沃尔郡(Cornwall)海岸附近,接近著名的“兰兹角”(Land’s End,英国最西端)时,麻烦来了。

那是出航后的第二天凌晨,大约两点钟。 天气变得朦胧,海面上弥漫着雾气,夜色漆黑一片。 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传遍了全船——这艘船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岩石上,而这块岩石的名字就叫斯通(Stones)。

引擎当然立刻停了下来。但船只因为惯性还在向前冲,这股力量似乎足够让它滑过这片礁石。 事实上,借着微弱的光线,船员们甚至能看到船身外侧裸露的岩石。很明显,船只正在从这片礁石和陆地之间的狭窄水道中穿过,并且撞到了礁石的边缘。

万幸的是,船并没有卡在礁石上。 霍尔船长发现船依然漂浮着,立刻下令把船头转向外海,并让引擎保持低速运转,焦虑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当天亮后,他们才发现,那块差点葬送了他们的岩石,位于圣艾夫斯湾(St. Ives Bay)的入口处,距离兰兹角不远。

圣艾夫斯湾地图(盒子君附图)

很快,另一个坏消息传来了:这次撞击在船体前部的一个隔舱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船员们拼命用手摇水泵排水,但很难把水位压到低于外面的海平面。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因为这艘船被分成了几个独立的水密隔舱,这起事故毫无疑问会是致命的——“复仇女神号”本该在那个凌晨就沉入海底了。

尽管如此,船只还是凭借自身的动力,艰难地绕过了兰兹角,驶入了蒙茨湾(Mount’s Bay),并在距离彭赞斯(Penzance)大约3英里的圣迈克尔山(St. Michael’s Mount)附近抛锚。

1900年的圣迈克尔山(盒子君附图)

在这里,首要任务是搞到一个额外的水泵。 霍尔船长希望能借此抽干那个受损隔舱里的水,以便能从内部修补漏洞。 幸运的是,他们从停泊在湾内的一艘小型沿海贸易船上找到了一个完美适用的铁制手摇水泵。 这个水泵后来一直被保留在船上,并在随后的航行中多次证明了它的价值。 实际上,每一艘此类船只都应该配备这样一个额外的备用水泵,随时准备放入任何进水的隔舱中,这不仅是额外的排水手段,也是对船只安全的一种保障。

三:修补伤痕与“疯狂旋转”的罗盘

在蒙茨湾,借助那个借来的水泵,受损隔舱里的水终于被排干了。船员们从船体内部设法堵住了漏洞,这种临时的修补足以支撑船只继续航行。 随后,“复仇女神号”再次起航,并在短时间内安全抵达了朴次茅斯(Portsmouth)

一进港,这艘船立刻被送进了船坞。 当海水被抽干,之前那块闯祸的暗礁造成的破坏终于清晰地展现在人们眼前。 损伤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船头底部的铁板被撞出了一个大洞,撞击的力度之大,甚至让坚硬的铁板像纸一样卷曲了起来。

然而,这次事故反而成为了铁制船只安全性的有力证明。 如果是木船遭受了同样的撞击,龙骨很可能已经断裂,或者船身木板会发生大面积的松动和错位,导致无法修复的整体性损伤。 但对于“复仇女神号”来说,损伤被严格限制在了撞击点附近。除了那个破洞周围的铁板,船体其他部分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连一颗铆钉都没有松动。这极大地增强了人们对这种新型战舰的信心。

在朴次茅斯,除了修船,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需要解决——罗盘偏差(Compass Deviation)。 这是当时所有铁制船只面临的共同噩梦。由于船体本身含有大量的铁,会对磁罗盘产生强烈的干扰,导致指南针指的方向根本不是北。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著名的英国天文学家艾里教授(Professor Airy) 亲自来到了朴次茅斯。 他对“复仇女神号”进行了一系列精密的实验。 艾里教授发明了一种巧妙的方法:他在罗盘周围特定的位置放置了一组磁铁和软铁匣。通过调整这些外部磁体的磁力,以此来抵消船体本身对罗盘的干扰。

AI上色:艾里教授(盒子君附图)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经过反复调试,“复仇女神号”的主罗盘终于恢复了正常。 这也是人类航海史上早期对“铁船磁差校正”技术的一次重要实践。虽然这套系统在后来漫长的航行中(特别是在遭遇剧烈震动或雷暴后)偶尔还会出现误差,但总体来说,艾里教授的“魔法”让这艘铁船拥有了在大洋中辨别方向的能力。

19世纪成熟的船用调整罗盘磁偏差的示意图(此船无,盒子君附图)

与此同时,船只的武装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两门巨大的32磅主炮被安装在船头和船尾的旋转炮架上,这意味着它们可以向任何方向射击。 此外,甲板两侧还安装了几门6磅炮作为辅助火力。 当然,后来最让清军闻风丧胆的火箭发射器(Rocket Tubes)也已经在这个时候安装就位了。

一切准备工作终于在1840年6月底全部完成。 所有的补给都已装船,所有的伤痕都已修复,所有的仪器都已校准。 霍尔船长手握着那份依然处于最高保密状态的命令(对外依然宣称去敖德萨),下达了最后的起航指令。

“复仇女神号”缓缓驶出朴次茅斯港,把英国的海岸线抛在身后。 这一次,它将不再回头,直到它出现在地球另一端的那个古老帝国的海岸线上。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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