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西班牙(中):左右摇摆,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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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跑了,王位空了。

但西班牙的日子并没有变好,反倒是列强最希望的状态。

上篇关联阅读请见链接:

19世纪西班牙(上):当欧洲奔向未来,西班牙在向后冲刺


有历史学家将1815年拿破仑战争后的维也纳会议开始,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爆发这整整100年称为长“和平”世纪,因为虽然没有席卷欧洲乃至世界的大范围战争,但这100年内发生的战争和混乱一点也不少,所以和平是引号的和平。


荒诞的猎头游戏:一个谐音梗引发的世界大战

赶走女王的普里姆将军,此刻成了西班牙最有权势的人。 但他骨子里是个君主立宪派,并不想搞共和。

于是,他现在的身份,变成了一个全欧洲最高端的猎头。 

任务描述很简单:给西班牙找个新国王。 

要求:血统高贵,信天主教,听议会的话,最重要的一点——绝不能是波旁家族的人(这家人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

普里姆拿着简历在欧洲转了一圈,四处碰壁。 

找葡萄牙国王?人家不干,怕被西班牙吞并。 

找意大利王子?人家嫌西班牙太乱,不想跳火坑。 

最后,他在普鲁士的威廉一世那里,看中了一个人—— 霍亨索伦家族的利奥波德王子

AI上色:德国王子利奥波德

这本来是一个为了“去法国化”、引入德国血液来平衡欧洲局势的大胆选择,结果在西班牙民间成了一个段子。 那个时代的西班牙老百姓识字率极低,根本念不出那个拗口的德语名字(Leopold of Hohenzollern-Sigmaringen)。 于是,大家根据读音,给他起了个外号叫:“Si me eligen”。 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你们选我”

西班牙人是在看乐子,隔壁的法国人却吓尿了。 拿破仑三世摊开地图一看: 东边是崛起的普鲁士,南边要是再来个普鲁士的亲戚当国王, 法国就被霍亨索伦家族包围了!这是路易十四时代的噩梦重演!

法国大使立刻找到普鲁士国王,言辞激烈地要求撤回候选人。 

本来这事儿都要谈妥了, 结果普鲁士那个老谋深算的宰相俾斯麦,利用这个机会,篡改了那一封著名的“埃姆斯密电”,故意激怒法国。 傲慢的法国人果然中计,愤而宣战。 于是,普法战争爆发了

AI还原:威廉一世在法国凡尔赛宫镜厅加冕为德意志皇帝

结局大家都知道:法军惨败,拿破仑三世被俘,法兰西第二帝国崩塌,德意志帝国踩着法国的尸体在凡尔赛宫宣布成立。

历史就是这么荒谬:西班牙这只蝴蝶在马德里扇动了一下翅膀,仅仅是想给自己找个打工的国王,却无意中按下了德国崛起的按钮,顺便坑死了邻居法国,彻底改变了世界格局。 

而那个倒霉的德国王子? 彻底就没敢来。

西班牙在议会搞了个国王选拔投票,最终获胜者是意大利的阿玛迪奥。他登基就任西班牙国王两年时间,无法摆平国内的混乱,更换了六届政府,差点死于暗杀。最后辞职回了意大利。

AI还原:来自意大利的阿玛迪奥

哑铃型社会:为什么改革总是烂尾?

既然国王这么难找,西班牙人一赌气:不要了,我们也搞共和!1873年,西班牙第一共和国成立。咱们向美利坚学习!

但是步子走的有点大,扯着了那个啥。

 漫画:西班牙宣布成立共和国,祝贺的共和制国家和厌弃的君主国家

共和派内部的激进分子搞出了“州省主义”(Cantonalism)。 这不再是联邦,这是解体。

安达卢西亚的各个城市宣布独立。村长向省长宣战,城市向城市开炮。

最离谱的是卡塔赫纳,这个海军基地宣布独立建国,因为没钱,他们开着军舰去轰炸其他西班牙港口抢劫。他们甚至写信给美国总统,申请加入美国(当然被无视了)。

这时候的西班牙:北边在打第三次卡洛斯战争,古巴在打独立战争,南边各个城市在互殴。 整个国家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哑铃型社会

西班牙的政治方向一直在矫枉过正的左和右中剧烈摇摆。这种种的操作,让西班牙沦为了国际笑柄。 

而这种长期的混乱,这不仅仅是政治问题,根源应该在于其畸形的社会结构——“哑铃型社会”

  • 一头是巨富: 旧贵族和教会占有了几乎所有的土地(Latifundismo,大庄园制)。

  • 一头是赤贫: 绝大多数农民没有一寸土地,只能给地主打短工,也就是“农业无产阶级”。

  • 中间:基本没有。

英国之所以能稳定,是因为有强大的中产阶级。 而西班牙没有中产。 

自由派政府曾试图通过“没收拍卖法案”(Desamortización)来改革,把教会的土地拿出来卖。 

初衷是好的:创造一批自耕农中产。

结果却是灾难性的:因为农民没钱买地! 只有原本就有钱的贵族和城市里的投机商才买得起。 土地只是从教会手里转到了地主手里,兼并反而更严重了。

穷人越穷,富人越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西班牙工业化失败: 你想搞工业,生产出来的东西卖给谁? 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连饭都吃不饱,根本没有消费能力。内需市场几近于零。

不过这也是:天道好轮回,老天饶了谁?16-17世纪,当西班牙从南美随便挖来银矿,到处挥霍的时候,他们不需要产业,从地里挖来现银,直接就可以花,何必费力建造产业,扶持工业。而这种传统最终也只能让西班牙长期空心化。

损友的黑手:英法的“安乐死”计划

如果说内因是基因缺陷,那外因就是“友邦惊诧”。 英国和法国,这两个所谓的盟友,其实是西班牙最大的噩梦。

在他们眼里,西班牙的最佳状态是:半死不活,听话照做。

  • 法国的算盘(缓冲区):

    法国绝不希望南边出现一个强国。 1823年,当西班牙自由派想要搞宪政时,法国直接派了“圣路易十万子弟兵”入侵西班牙。 名义上是帮费尔南多七世平叛,实际上是把西班牙变成了法国的政治附庸。 

    后来的铁路建设也是,法国资本控制了西班牙的铁路网, 故意把铁路修成以马德里为中心的放射状,而不是连接各工业区。 这方便了掠夺资源,却阻碍了西班牙内部的经济循环。

AI上色:西班牙的铁路网和第一条铁路通车

  • 英国的阴谋(大卖场):

    英国人更狡猾,他们看重的是钱包。 早在拿破仑战争期间,威灵顿公爵指挥英军在西班牙撤退时, 经常“顺手”炸毁西班牙刚刚起步的纺织厂(比如贝哈尔和圣塞巴斯蒂安的工厂)。 理由是“不留给法军”,实际是“物理消灭潜在的竞争对手”。 战后,英国人拼命支持西班牙的“自由派”。因为自由派主张“自由贸易”。 只要降低关税,英国那廉价、高效的工业棉布就能长驱直入。英国人的算盘是:你们西班牙人负责种葡萄、榨橄榄油就够了,造机器?你想都别想。


这也是之前提到过的比较优势理论,关联阅读请见链接:

比较优势(上):让世界互通的理论,也让穷国困在低端

在英法的联合绞杀下,西班牙成了一个“被富贵毒死”的国家。 它的经济就像个空心甜甜圈: 除了边缘的加泰罗尼亚(纺织)和巴斯克(钢铁)有一点工业, 整个内陆腹地依然停留在中世纪的农业社会。

1857年西班牙的人口密度图(四周密度高,中心密度低的甜甜圈格局)

将军的哨声与“无聊”的和平

时间回到1874年1月的那个早晨,马德里的议员们还在为了“到底是穆尔西亚州独立合法,还是卡塔赫纳州独立合法”吵得不可开交。 突然,大门被撞开了。

帕维亚将军(General Pavía)走了进来。他没有废话,只是指了指门口。那个手势的意思是:“闹剧结束了,各位。”

没有流血,没有巷战,议员们甚至有点如释重负地从窗户跳出去逃跑了。第一共和国,这出闹剧瞬间安静了。

但这只是清场,真正的主角还在英国。 同年12月,另一位保皇派将军马丁内斯·坎波斯,在萨贡托兵营振臂一呼:“我们需要真正的国王!” 

全西班牙的军队,甚至包括那些曾经的共和派,都松了一口气。大家心里都有个共识:“虽然波旁王朝很烂,但至少比现在这种‘每个村都宣战’的疯人院要好。”

被请回来的,是伊莎贝拉二世的儿子——阿方索十二世。 

AI上色:阿方索十二世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了一个聪明的辅助——卡诺瓦斯(Cánovas del Castillo)。 卡诺瓦斯是这个国家的总设计师,他给西班牙开出了一剂药方,叫“轮流坐庄”(El Turno Pacífico)。

他找到自由派的老对手萨加斯塔,跟他说: “以前我们是你死我活,结果都输给了军队。以后咱们轮流当首相,这届我做,下届你做,咱们把选举结果内定好,让老百姓走个过场。只要我们两家不打架,军人就没借口干政。”

1881年卡诺瓦斯就主动辞职,把首相的位子让给了萨加斯塔。这是西班牙历史上第一次,政府的更迭没有伴随着枪声和流血。

这个以英国制度为蓝本的“造假选举制”听起来很不公,但对此时的西班牙却出奇的有用。它终结了当时有限的政治多元化。

漫画:卡诺瓦斯和萨加斯塔坐跷跷板

在这种制度下,西班牙居然奇迹般地复活了:

  • 打了几十年的卡洛斯战争,停了。

  • 古巴打了十年的独立战争,签了停战协议。

  • 火车通了,工厂冒烟了,马德里的咖啡馆里终于不再讨论政变,开始讨论文学了。

年轻英俊的阿方索十二世,被人民称为“和平使者”(El Pacificador)。

大家觉得,西班牙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终章:死神在厄尔帕多宫等候

然而,老天弄人啊。 就在国家刚刚从ICU里转入普通病房,呼吸刚刚平稳的时候,心电图突然拉直了。

1885年11月,在马德里郊外的厄尔帕多宫(El Pardo)。年仅28岁的阿方索十二世英年早逝,死于肺结核(个人推测可能也有近亲结婚导致的基因问题)。

他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年幼的女儿。 

而他的王后,奥地利的玛丽亚·克里斯蒂娜,此刻正怀着3个月的身孕

这个局面让西班牙人太揪心了: 

国王死了,两个女儿,如果王后生出来的还是女儿,那么大女儿登基。卡洛斯派的叔叔们一定会卷土重来,爆发第四次内战。几十年前的剧情再次轮回。

如果生出来是个儿子,内战可以避免。

阿方索十二世握着卡诺瓦斯的手,留下了最后的遗言:“照顾好克里斯蒂娜,照顾好这个国家。”

然后,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年轻君主,在这个国家最需要他的时候,撒手人寰。

油画:阿方索十二世临终时刻,王后和两个女儿陪在病榻旁

那一夜,马德里的钟声敲得格外凄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稳定,像一座精美的玻璃房子,瞬间被砸得粉碎。 

所有的目光,都从灵柩上移开,死死地盯着王后那仅仅微隆起的肚子

西班牙的未来,不在皇宫,而在子宫。 

要等待7个月以后才能见分晓。

请期待下篇:

《19世纪西班牙(下):老迈的斗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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