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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10月,战争的号角吹响。
为了撑住世界霸主的门面,大英帝国开启了罕见的全球战争动员。这不仅仅是英国本土的事,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这些女王的骑兵源源不断地奔赴南非。
甚至连印度也派来了志愿医疗队。在担架队里,有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瘦弱又羞涩的年轻人,他正满怀热诚地为英军抬担架,希望能用这种忠诚换取印度人的平权——他的名字叫莫罕达斯·甘地(Mohandas Gandhi)。
AI上色:印度支援
大家都以为,这次大英帝国既然动了真格,那帮农民肯定撑不过一个月。
结果,世界观在1899年的冬天彻底崩塌。
1899年12月10日至15日,短短一周内,英军在斯托姆贝格(Stormberg)、马格斯方丹(Magersfontein)和科伦索(Colenso)三个战场,遭遇了连环大溃败。

AI上色:科伦索战场
这一周,史称大英帝国的“黑色星期”(Black Week),在此期间,共有2776名英国士兵阵亡、受伤或被俘。

AI上色:马格斯方丹战役中英军放飞侦查热气球
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
因为时代变了,但英国将军的脑子还停留在拿破仑时代。
当时的英军总指挥雷德弗斯·布勒(Redvers Buller),还在用百年前的战术:让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穿着显眼的卡其色或红色制服(红色在第一次布尔战争中已经显露出弊端,因此逐步转为卡其色),在风笛声中挺着胸膛冲锋。
而他对面是什么?是布尔人手里的德国最新款毛瑟步枪(Mauser)。这种枪射程远、精度高,最重要的是——使用的是无烟火药。

1893型毛瑟步枪
这意味着,布尔人躲在乱石堆和战壕里开枪,连一丝烟雾都不会冒出来。英军根本找不到敌人在哪,就被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扫倒。
而且布尔人从小就要练习枪法,因为在野外,远距离狙杀猛兽是布尔人生存必备的技能,如果不能一击致命,猛兽就会扑到身前。

AI上色:布尔人和弹药车
精锐的苏格兰高地旅,还没看清敌人的长相,就在马格斯方丹的铁丝网前留下了几百具穿着短裙的尸体。

AI上色:布尔人的战壕
马格斯方丹战役,成为了现代堑壕战的先声,英军传统队形被机枪与隐蔽火力彻底击溃的标志性战例而载入史册。
这一刻,柏林、巴黎、圣彼得堡的报纸都在头版嘲笑英国人。大英帝国的威信,跌到了谷底。
顺便提一下,在中文语境下,荷兰语的体系内经常出现的“方丹”字样,比如布隆方丹,马格斯方丹,其实是“喷泉”或“泉水”的意思。马格斯方丹,应该是有泉水,但泉水不多的意思,直译“瘦泉”。

仗打到这份上,布尔人是不是该庆祝了?并没有。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被德皇威廉二世彻底耍了。
战争爆发前,威廉二世跳的比谁都欢,又发贺电,还暗示支援。
但真等战争一开打,尤其是看到英国人虽然吃了败仗但正在疯狂摇人时,威廉二世突然消停了。
他不仅没有派出一艘军舰,甚至为了修补英德关系,他还偷偷给他的外祖母——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寄去了一份名为《关于南非战役的思考》(Notes on the Boer War)的作战建议书。

非洲南部局势地图
这种反差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就在一年前,也就是1898年,英德签了一份秘密协定,双方合伙把英国的铁盟友葡萄牙在非洲的殖民地瓜分了,作为交换,德国不干涉英国在南非的行动。
其次是,德国正在推行一个庞大的海军造舰计划,希望拥有20年长时间的和平,把自己的海军建设到可以挑战英国的水平。
于是,布尔人,在国际政治的冷酷算计中,成了彻底的孤儿。

丢了面子的英国人,终于被打醒了。
他们撤换了无能的布尔勒,派出了帝国最顶级的两张王牌:罗伯茨勋爵(Lord Roberts)和基钦纳勋爵(Lord Kitchener)。
这两个人不再讲什么绅士风度,他们将全方位展示自己日不落帝国真实实力。
他们开启了本土和殖民地的动员,在短短几个月内,从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招募了 30863 名新兵。

AI上色:新西兰集结部队远征
此时在南非的英军数量激增到了45万人。而布尔人全部的男性兵力加起来,也不过8万人。
为了对付机动性极强的布尔“突击队”(Kommando),英国人做了一件极其疯狂的事:他们发现布尔人骑马跑得快,于是决定比布尔人跑得更快。英国从全球各地搜刮了50万匹马运到南非。
AI上色:港口卸载马匹
由于长途海运的折磨、后勤补给的混乱以及水土不服,这些战马到了南非简直就是来送死的。平均每匹马在战场上的寿命只有六周。
最终,有30多万匹战马化为了荒原上的白骨,它们的尸体铺满了英军的行军路,臭气熏天。

南非伊丽莎白港的马匹纪念碑
在这样不计成本的疯狂反扑下,布尔人的主力部队终于被打散了。英军占领了布尔人的首都,宣布吞并。

在这样惨烈的宏大叙事中,插播一个小人物的传奇,能让我们看到战争的另一面。
当时有个25岁的贵族青年,作为《晨邮报》的战地记者来到南非。他渴望名声,渴望进入政坛,觉得战争是最好的镀金石。
1899年11月,他跟随英军的一列装甲列车出任务,结果中了布尔人的埋伏,被俘虏了。
按照常理,他的战争体验卡到这就该结束了。但这哥们儿天生就是主角命。他趁着守卫不备,翻过墙头越狱了。
他在茫茫荒原上,身无分文,语言不通,居然靠着惊人的直觉和运气,跳上了一辆运煤的火车。他躲在煤堆里,靠着几块饼干和浑水的滋养,穿越了几百公里逃到了中立区。
他成了英国的民族英雄。这个从南非矿井和煤堆里爬出来的小胖子,借着这场战争的名气,在大选中获胜,正式开启了他通往唐宁街10号的道路。
他就是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

AI上色:1895年的丘吉尔

回到战场。虽然首都被占了,但布尔人没有投降。他们化整为零,脱下军装变成农民,藏好枪支。白天种地,晚上出来扒铁路、炸桥梁、袭击英军运输队。
这种游击战让庞大的英军疲于奔命。恼羞成怒的英军统帅基钦纳,决定撕下文明的面具,实施焦土政策。

AI上色:英国实行焦土政策,阻止游击战的布尔人从布尔人驻地获得补给
他的逻辑很简单:既然我分不清谁是兵谁是民,既然你们靠农场补给,那我就毁了这一切。
英军开始有系统地烧毁农场,烧了整整3万座。他们在井水下毒,宰杀带不走的牲畜。
失去了家园的布尔妇女、老人和孩子去哪呢?基钦纳发明了一个新词——“集中营”(Concentration Camps)。

AI上色:布尔人集中营
英国人把这些非战斗人员全部抓起来,关进铁丝网围成的营地里。
英国政府宣称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但实际上,那里的卫生条件简直是地狱。帐篷破烂,食物短缺,麻疹、伤寒等传染病横行。
在这个所谓的“保护所”里,死神在大开杀戒。最终,有近3万名布尔平民惨死在集中营里。
最让人心碎的数据是:这其中有22000多人是16岁以下的孩子。
AI上色:集中营病死的布尔儿童
而在整个战争中,布尔军队战死的士兵,才不过6000多人。
也就是说,英国人杀死的布尔孩子,是杀死布尔士兵的三倍多。
一位名叫埃米莉·霍布豪斯(Emily Hobhouse)的英国女性勇闯集中营,将那里的惨状曝光给国内。英国公众震惊了,他们不敢相信自诩文明灯塔的大英帝国,竟然在干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南非布隆方丹的妇女儿童纪念碑,纪念布尔战争中在集中营死去的妇女儿童

1902年5月31日,精疲力竭的布尔人再也打不动了。双方签署了《弗里尼欣和约》(Treaty of Vereeniging)。

《弗里尼欣和约》首页
布尔人交出独立,承认英国统治;英国人则承诺给那两个前共和国自治权,并掏出300万英镑帮他们重建家园。
表面上看,英国赢了。非洲地图上,英国的颜色终于连成了一片,兰德金矿终于归顺了英镑,罗伯茨的铁路梦也能圆了。
但实际上,这是一场彻底的、毁灭性的惨胜。
为了打败这群加起来只有几万人的农民,大英帝国耗费了整整2.1亿英镑(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相当于英国数年的财政收入),动员了45万军队,死伤2.2万人。
更致命的是,这场战争彻底打破了大英帝国不可战胜的神话。
全世界都看清了:这只狮子已经老了,牙齿松动,步履蹒跚,连一群农民都差点搞不定。
这种虚弱感的暴露,直接导致英国不得不放弃坚持了数十年的“光荣孤立”(Splendid Isolation)政策。
英国人开始慌了,低下高傲的头颅,跟东方的日本结盟,跟死对头法国结盟(1904年英法协约),甚至跟大博弈多年的俄国结盟。
这直接铺垫了12年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格局。

故事的最后,还有一个最黑暗的回响。
就在1902年双方签订的《弗里尼欣和约》中,白人种族在南非享有公正的统治地位,作为大英让布尔人投降的条件之一。
而那些从集中营里幸存下来的布尔孩子,长大了。
他们忘记了英国人的救济金,只记得铁丝网里的饥饿和亲人的尸体。这种极致的仇恨和恐惧,刻进了这个民族的骨髓。
他们得出一个扭曲的结论:为了生存,我们必须更狠,必须建立一个等级森严的堡垒,不仅防英国人,更要防人数众多的黑人。
半个世纪后,正是这群布尔人的后代(此时称为阿非利卡人,Afrikaners)掌权南非。
他们建立了一套人类历史上最严酷的制度——种族隔离(Apartheid)。

AI上色:种族隔离期间的南非火车站
英国人为了金子发动了战争,赢了面子,输了里子,还给南非亲手种下了一个世纪的噩梦。
这就是布尔战争。一场开始于“被嫌弃的烂地”,结束于“道德的废墟”,中间充满了黄金、鲜血和黑色幽默的帝国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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