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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茅盾的《子夜》拉开序幕,时间的指针指向1930年的盛夏。上海,这座被誉为“东方巴黎”的城市,在夜色中焕发出奇异的光芒。外滩的租界里,灯火辉煌,高楼林立,外国人的巡捕车呼啸而过。这里是“国中之国”,不受中国法律管辖,却控制着上海最繁华的商业与金融命脉。然而,在这层华丽的外衣下,一场无声的金融风暴正席卷而来,它不仅威胁着吴荪甫这样的实业家,也牵动着每一个普通人的命运。在美国挥舞关税大棒的当下,再翻回头看这部作品的历史背景,你会觉得有那么几分熟悉。
历史的巨轮:从“四一二”到经济大萧条后美国的关税大棒
要读懂《子夜》,我们必须先回到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中。小说故事发生的时间,正是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国共合作破裂之后。这次大革命的失败,让中国社会陷入了复杂的局面。尽管国民党在形式上统一了全国,但内部派系林立,地方军阀势力依旧盘根错节。社会动荡并未真正结束,反而由公开的战场转向了隐秘的政治博弈和经济厮杀。国民政府开始大力扶植与自身关系密切的金融、买办资本。以赵伯韬为代表的买办,凭借与政界、军界的裙带关系,迅速崛起并掌握了金融命脉。他们利用政治特权进行投机活动,对吴荪甫这样的民族实业家构成了致命威胁。
AI彩色还原1930年上海
与此同时,成为世界一份子的中国,面对着世界的另一端,一场巨大的海啸正在扑面而来。1929年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美国华尔街股市崩盘,从而引发了历史上规模最大、伤害最深、影响最深远的席卷全球的经济大萧条(The Great Depression)。
AI彩色还原1929年黑色星期四股灾时的纽约证券交易所
AI彩色还原股灾后的华尔街
1930年6月17日,胡佛总统签署《斯穆特-霍利关税法》,其本意是1928年胡佛竞选时承诺提高农产品关税以保护农民利益,之后被工业利益集团绑架,最终扩展到3300多种商品,包括大量工业品。法案将美国平均关税税率从约40%提升至59%,部分商品(如羊毛、糖)税率超过60%。美国进出口额在1930–1933年间分别下降66%和61%,全球贸易总量萎缩约66%。各国纷纷采取报复性关税,加拿大、英国、法国、德国等对美商品加征关税或转向他国贸易。
AI彩色还原美国第31任总统胡佛照片(1928年竞选成功)
这个关税法案作为美国在大萧条初期试图“自保”的政策工具,最终却演变为全球经济进一步恶化的催化剂。最终导致美国失业率飙升至25%,GDP下降近三成,欧洲因为失去了美国市场和资本支持,经济陷入了长期萧条,全球贸易体系崩溃,金本位制瓦解,国际经济合作机制瓦解。
中国这个内部动荡分裂、江河破碎的半殖民地国家,受到的影响更加深远。1930年中国对美出口减少了30%,后续最高减少达到75%。
《子夜》里的血雨腥风
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吴荪甫的雄心壮志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而是一位具有民族工业家情怀的人。他的理想是建立一个自己的“托拉斯”,即由多个公司联合组成的大型垄断组织,通过兼并其他小厂,扩大规模,用“大鱼吃小鱼”的方式来对抗外来的资本巨头。
1981年电影《子夜》登上杂志封面
然而,他面对的是多重的危机。
首先是国内的政局,蒋介石的国民政府表面上统一的国家,但派系林立,军阀割据。在德国顾问的建议下,老蒋打算进行裁军,集中经费购买德国军械组建精锐的德系战斗师,一方面可以减少政府财政支出(1928年国民政府财政收入4.5亿元,军费支出达到3.8亿元);另一方面可以达到削藩的政治作用,毕竟全国220万军队里,蒋军只有54万,而冯玉祥42万,阎锡山20万,李宗仁40万,以财政整编之名,行削弱地方实力派系之实。
AI彩色还原德国装备的国民党军
但军阀们的眼睛也是雪亮的,在乱局中,手里有枪才能生存,于是中原大战在1930年5月开始了。东起山东、西至河南陕甘、南到湖南安徽,整个中原三角地成为了战场。在小说中也多次提到了这次中原大战,比如“公债市场跟着津浦线的炮声涨跌”,“冯玉祥在陇海线反攻”,“蒋介石到了济南前线,政府公债涨停板”。
其次,吴荪甫面对的是在全球经济大萧条的打击下,整个中国和全球的工业、贸易、经济在覆巢之下无完卵。经济大萧条之前讲过,中国对美贸易大幅下降,而对美出口商品中,除了农产品外,40%左右就是像吴荪甫的裕华丝厂这样的工厂生产的生丝和丝织品,这个品类对美出口暴跌70%。危机后纽约丝价跌45%,洋行借口“行情不好”把到岸价一口气杀到成本线以下;吴荪甫若不接受,栈房里每天要多付栈租与利息。厂子抵押给汇丰、花旗的仓库收据,利率从年息10% 提到14%;公债市场又吃掉了他最后的流动性。国民政府“裁厘改统税”后,生丝每担仍要交5.2元统税和2元省附税,而日本丝在中国口岸享受“互惠减让”,只交5.4元。于是出现荒诞一幕:硬卖就亏损,不卖就断链,民族资本只能“割肉”或破产。
在内外交困下,吴荪甫们还要面对“买办”这样的群体。洋行报价“外盘” 240 元,买办赵伯韬对厂方说“只有220”,另20元落入自己口袋;同时把国内库存数据实时给洋行,使其精准压价。然后赵伯韬用洋行信用在汇丰透支数十万两,“先卖后买”——在交易所抛空丝茧期货,等跌到谷底再实物交割,两头赚钱;而厂方因缺少外汇额度,只能现货割肉。大萧条越严重,洋行越要依赖本地买办跑腿,买办佣金(2–3%)反而旱涝保收;即使一笔生意亏,他们仍拿佣金+利差,且用外币结账。当吴荪甫还不起80万两押款时,赵伯韬代表银团提出“债转股”:裕华丝厂资产折价120万,银团出80万现金控股40%,厂长仍用吴的名义,但采购、销售权归洋行。这实质是把民族资本变成“白手套”,继续压低成本、吞噬着民族资本最后的残渣。
当然,买办们后来在战争、民族主义和通胀的威胁下,不少人也以破产和逃亡收场的,但对于民族实业资本家的打击,他们是实打实的黑心元凶之一。
当吴荪甫工厂触发资金断裂时,危机传导到普通工人身上形成了最凄惨的群体,
由于丝厂停工,“礼拜工”(做一休一)成常态,日工资从0.45元压到0.25元,还不够买3斤米。停工期间伙食自理,工人借“印子钱”日息1%,利滚利永远还不清。工厂由于“价贱物美”的原因,女工、童工比例高达72%;当丝厂倒闭,她们只能去纱厂、火柴厂或沦为娼妓。(1929年恽代英在《红旗》上刊登的文章中写到:上海社會局調查,絲廠工人百分之七十七是女工,而其余之二十三則是童工。女工工資由二角四分至六角五分,童工工資在三角左右。每日工作十小時至十一時。這便是中國國產出口貿易所以能維持而且大獲利潤的理由。絲廠資本家全靠剝削抵抗力小的女工,而且在社會上散布一些不正確的消息,想造成輿論來幫助他們壓迫一切工人們的經濟鬥爭,反對一切縮短工作時間,改良工人待遇的話。“刻薄成家”是他們唯一的營業方針。)
历史的呐喊与人物的悲歌
《子夜》以其磅礴的气势,向我们展示了那个时代民族资产阶级的悲剧命运。他们如同夹在三明治中间的肉馅,上层被外国资本和买办势力压榨,下层被日益觉醒的工人阶级反抗。他们的个人英雄主义,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吴荪甫的破产,不仅是个人事业的失败,更是民族工业在畸形社会下难以存活的沉重注脚。茅盾用“子夜”这个意象,巧妙地比喻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既是吴荪甫个人理想的破灭,也是整个旧时代走向终结前的挣扎和阵痛。
读完《子夜》,以及对子夜发生历史的介绍,你是否也有所感慨,近100年过去了,很多的情境竟然何其的熟悉,那挥舞的关税大棒,那没有民族性的金融资本,那危机传导下的企业家和普通工人。可能特朗普挥舞大棒的时候也是想要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但今天的时代与子夜的时候不同了,世界已脱离金本位,脱离了孤立主义,当全球需求收缩时,任何把危机转嫁给外部的大棒,最后都会弹回自己工厂、消费者和贫民窟。
《子夜》人物志
吴荪甫:
在1920年代“实业救国”的浪潮中,吴荪甫这样的实业家怀抱着改造中国经济的雄心。他坚信只要发展民族工业,就能抵抗外来资本。然而,当1929年经济大萧条的浪潮袭来,他不得不分出用于工厂里的生产的资金,在股票市场上与金融投机家厮杀。最终,在与买办赵伯韬的金融博弈中,他被拖入泥潭,昔日的实业家梦想在短短几个月内化为泡影。
AI彩色还原剧照吴荪甫
赵伯韬:
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上海滩,赵伯韬这样的买办就像寄生虫一样存在。他从不关心工厂的产出,只关心股票和公债的涨跌,把工厂产出当投机筹码。他与外国资本勾结,在经济危机的混乱中大肆投机。当吴荪甫为工厂的工人失业而焦头烂额时,赵伯韬却在灯红酒绿的交易所里赚得盆满钵满,他的成功正是对那个时代畸形金融体系的讽刺。
AI彩色还原剧照赵伯韬
朱桂英:
朱桂英是裕华丝厂的青年女工,出身贫寒,母亲卖花生,弟弟在火柴厂做工。她性格刚强,具有强烈的反抗精神,在共产党人玛金的指导下,积极投身工人运动,参与罢工斗争,坚决反对资本家吴荪甫的剥削。面对屠维岳的拉拢利诱,她毫不动摇,被捕入狱后仍不屈服,展现了工人阶级的觉醒与抗争精神。
AI彩色还原剧照朱桂英
范博文:
范博文是吴府客厅里永远的“白话诗人”。他出口成章,把黄金与诗意、股市与爱情一并押韵,却永远押不中自己的命运。他嘲笑资产阶级的铜臭,又离不开吴荪甫的汽水与西餐;他可以为林佩珊一句冷嘲而投江自尽,也会在看见外滩白帆时立刻把“死亡”改写成“灵感”。大革命的炮火与交易所的吆喝都与他无关,他只在时代夹缝里收集一点“诗意”的泡沫。当公债行情暴涨、工人罢工汹涌,他仍在客厅里朗诵“人生像黄浦江水滔滔流去”——于是,滔滔江水真的就把他轻轻地带走了,连一点回声也没留下。
AI彩色还原剧照范博文
茅盾(1896年7月4日—1981年3月27日),原名沈鸿,谱名(一说学名)沈德鸿,幼名燕昌,字雁冰,别号醒狮山民,以字行,浙江桐乡人,中国现代作家及文学评论家,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常用的笔名有茅盾、玄珠、方璧、止敬、蒲牢、形天、P生等。
AI彩色还原茅盾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