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赵家楼和1919年的世界

赵家楼原为明穆宗隆庆朝文渊阁大学士赵贞吉的宅邸，因后花园假山上建有亭台，远望似楼故得名。

因为是个人的心得笔记，所以涉及到的知识点都尽可能罗列一下：

隆庆帝和赵贞吉

明穆宗，朱载坖（1537年－1572年）（读音同“既”），明朝的第十三位皇帝，在位时间只有6年，30岁登基，36岁就崩了。在位时间短，且私德不好，就是在位期间广招11-16岁的秀女，册封了13个妃子。传闻长期服用春药，最后身体垮掉。但其历史评价相对算比较高的，朱载坖是一位典型的“守成之君”。他虽无显赫文治武功，也未能彻底解决明朝积弊，但凭借其宽厚性格、务实政策和用人得当，在位六年实现了政治稳定、经济恢复和边疆和平。他的统治为后来的“万历中兴”打下了基础，堪称明朝中后期的一股“清流”。正如史家所言：“私德有亏，大节无愧”。

赵贞吉，南宋右丞相赵雄十世孙。嘉靖年间就中进士为官，其中只有嘉靖四十年至四十一年（1561–1562年），任户部右侍郎，居住工作在北京。后来得罪了严嵩，外放出京。到穆总时期，隆庆元年至四年（1567–1570年）被重用，任礼部侍郎文渊阁大学士。但隆庆四年，因为和高拱不睦，辞官回了四川内江老家。（等等我有个问题，四川老家？这难道就是川办仅距离赵家楼饭店几十米的原因？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他只在这里住了不到2年，这个地名却流传400多年至今？）

曹汝霖

图片为AI彩色修复后的曹汝霖

清末至民国成为新交通系高官曹汝霖住宅。曹汝霖（1877年1月23日—1966年8月4日），生于上海，幼年入私塾，之后再汉阳铁路学堂读书。1900年23岁时留学日本，在日本东京法学院学习。要说去日本留学就亲日那就不对了，1895年，大清经历了晚清的洋务运动，又有从英德购入组建的亚洲第一的北洋水师，然而中日甲午海战一役惨败，马关条约只能靠李鸿章吃枪子儿来争取条件，日本确实是亚洲崛起的新锐力量，很多有识之士想要去学习以振兴中华。去日本留学或考察过的名人太多了，孙中山，黄兴，鲁迅，阎锡山，严复，梁启超，蔡元培，蔡锷，董必武，宋教仁等等。1904年曹汝霖留学归国后，一路官场升迁，到1913年被袁世凯指派为第一届参议院议员，同年8月任外交部次长。

然而，到1919年之所以引起民愤，学生们组团要烧了他家，主要是1915年以后发生的事：1915年中日二十一条谈判，他是参与者，二十一条被国共两党都认为是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此后1917年1月通过西原龟三向日本兴业等银行借款500万日元，是“西原借款”之一。7月任段祺瑞内阁交通总长。1918年3月兼任财政总长，又向日本大宗借款，充作军饷。1918年秋，不惜丧失山东铁路主权，向日本再次借款。所以被爱国学生们认定是三大亲日官僚，除了曹汝霖，还有货币局总裁陆宗舆及驻日公使章宗祥一同被称为“卖国贼”。当时其中一句著名口号是“外争主权，内惩国贼”。

设身处地的我们站在1911年大清灭亡后的时代来看，百废待兴都算不上，还有军阀割据，各有各的小九九儿，一盘散沙，各怀鬼胎。本来就有庚子赔款的底子需要偿还，还要有各路军阀混战，打仗总是需要钱，一样需要发债借款，国家财政支出大于收入，只能借新钱还旧债，利滚利欠款越来越多，只能靠借款度日。而到了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了，欧洲各国也陷入了财政危机，别说向北洋政府借款了，更是需要北洋政府加紧还钱。此时唯一拿的出钱的就是日本，日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获得巨额贸易顺差，现金储备15亿日元以上。

日本还有自己的小心思，希望用贷款从中国赚钱之外，还要换取路矿、森林、电信等权益，从而进一步向中国渗透。所以给中国开出的贷款利息虽然比给欧美的略高，但比中国国内发债的利息要低的多，而且手续极快，轻轻松松就可以借到钱。

好了，如果你是北洋官员，如何度过财政危机，向谁借款呢？所以，曹汝霖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处在这个位置，换谁也得跟日本借款。往前说，谁让大清腐朽甲午惨败了呢，谁让慈禧老太后气不过，同时向11国宣战来的。再往前，谁让乾隆沉醉于自己的太平盛世，修著四库全书也不去看看欧洲的工业革命？所以，曹汝霖在向日本借款一事上，我觉得是冤枉的。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学生游行至赵家楼冲入曹宅未找到曹汝霖，便放火烧毁了赵家楼，此事件在北京产生强烈震动。事件后曹汝霖一家转移至北海团城，之后又在灯市口另置宅第，赵家楼荒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赵家楼遗址被拆，在原址上建起招待所，1988年6月正式改名赵家楼饭店。

图片为AI彩色修复后的北大学生释放返校照片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辞官后，1920年由曹汝霖发起，共有20多人出资，在阜成门内白塔寺沟沿建了一所医院，取名中央医院。曹汝霖一直担任中央医院的院长、名誉院长等职，经费方面都由他筹措。解放后，此医院被中央政府收回，并改名为人民医院。

在日本占领华北后，曹汝霖坚决拒绝日伪政府授予的委员长等官职。

他在晚年时撰写回忆录《一生之回忆》。其中，他提过对于因五四事件而被迫辞职，他认为“此事距今四十余年，回想起来，于己于人，亦有好处。虽然于不明不白之中，牺牲了我们三人，却唤起了多数人的爱国心，总算得到代价。”在书中，他称亲日但并非亲日本军阀，对于日本军阀侵略中国，深恶痛绝。

顾维钧在回忆录中也写道︰我认识曹汝霖，并与其在外交部，特别是当签订“二十一条”时共过事。就我们所共之事而言，我始终感到曹先生是一位能干的外交家，是拥护国家利益的。史学家刘仲敬借顾维钧之口盛赞曹汝霖，并说：日本侵华后几度要求曹出任要职，都被曹拒绝了。

图片为AI彩色修复后的顾维钧

最具讽刺性的是，五四运动中北大学生梅思平曾参与放火焚烧曹汝霖住宅的运动（但并非领导者）。但在日本人占领北平后，要曹汝霖出来任职遭拒，梅思平却出任了日伪政府组织部长、内政部长等职务。抗战胜利后，梅思平以叛国罪被处决。

照片为AI彩色修复的梅思平

虽然最后终老一生，89岁高龄逝世于美国，但曹汝霖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总是有这样的前缀：亲日的北洋官员，二十一条的参与者，卖国贼。他自己虽然释然了，认为唤起了多数人的爱国心。但读历史，尤其是人物传记史，就像亲历了一遍这个人的一生，一个饱读诗书还具留学资历的高官大员，在日占时期颇显民族傲骨，出资并筹款维持医院的运行，这样一个人，被高喊卖国贼，最终自己卖过的爱国学生焚毁家宅，并被钉在卖国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着实令人唏嘘。

1919年的世界

人生无常，唏嘘的同时，也感慨和赞赏曹本人说的，所幸唤起了多数人的爱国心。这确实是整个五四运动的主基调。爱国学生们群情激昂，官员家被烧，这只是世界政局的涟漪波及到了这里。其实不管是学生还是官员，都只是这个世界渺小的沧海一粟。

图片为AI彩色修复后的巴黎和会四巨头（从右至左：威尔逊、克里孟梭、劳合·乔治、奥兰多）

图片为《凡尔赛和约》英文版

1919年，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伊始的时候，巴黎和会，本应是一次和平的盛会，理应开启世界的和平与安宁，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英法苛刻要求下的战败国德国，希特勒于9月加入了德国工人党，就是日后纳粹党的前身，确定了毕生两大主题：反犹主义与撕毁《凡尔赛和约》。

在列宁主导下，3月在莫斯科成立的共产国际，要向全世界输出十月革命模式。

作为战胜国的日本，由于想把种族平等写入国联盟约被英美澳等集体否决，而对西方世界抱有怨恨。

世界上一大批的殖民地和民族开始觉醒，朝鲜爆发了三一运动，阿富汗爆发了第三次抗英战争，印度也掀起了反英高潮。中国的五四运动，同样，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巨石杂碎了欧洲的湖面，巨浪向四周波及，本就摇摇欲坠颤颤巍巍的刚刚成立的中华民国，虽然押对了宝站对了队，但根本不配坐在餐桌边，只允许放在餐桌上。

在波谲云诡，国家民族屡屡受挫的大势下，在1919年的当下，你是认同胡适的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还是认同李大钊的要先有阶级斗争和根本主义；你是认同杜亚泉的东西方文明要相互融合，还是认同陈独秀的要全盘西化。抑或是认同辜鸿铭的，用中体西用式融合？看起来谁都是对的，各方大儒在辩经，出发点都是希望中华崛起。两年后，南湖那条船上带来了新的希望。

图片为AI彩色修复后的陈独秀

图片为AI彩色修复后的胡适

图片为AI彩色修复后的李大钊

1840年以前的中国史，我们只看我们自己，大一统和藩镇乱世交替，中原文明和外来文明交替。1840以后的近代史，我们不幸成为了餐桌上的一盘菜，所有的轨迹都能找到世界大局势影响的痕迹。当我们站在2025年的当下，曹汝霖是否会更加释然和欣慰，自己有一顶卖国贼的帽子又如何，换得了民族的觉醒，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