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层上的盾牌(下):克罗地亚的百年“和平”往事

断层上的盾牌(下):克罗地亚的百年“和平”往事

原创 爱思考的盒子 爱思考的盒子

有历史学家将1815年拿破仑战争后的维也纳会议开始,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爆发这整整100年称为长“和平”世纪,因为虽然没有席卷欧洲乃至世界的大范围战争,但这100年内发生的战争和混乱一点也不少,所以和平是引号的和平。此篇收进《百年“和平”》合集。


下篇:破碎的蓝图:萨拉热窝的枪响与帝国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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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层上的盾牌(上):克罗地亚的百年“和平”往事

断层上的盾牌(中):克罗地亚的百年“和平”往事

当历史的时针拨向20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克罗地亚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诡谲的临界点上。

萨格勒布的街头,虽然依然飘荡着维也纳式的咖啡香气,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火药与焦灼的味道。

大家都以为,19世纪那种在奥地利和匈牙利之间“左右横跳”的博弈会一直持续下去。但实际上,随着1908年奥匈帝国正式吞并波黑,整个地缘格局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崩塌。

克罗地亚人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帝国边缘的“保安”,而是成了一场即将爆发的世界大战的风暴眼。


斐迪南大公的“阳谋”:三头鹰的梦想

就在克罗地亚人为匈牙利人的高压统治感到窒息时,皇储斐迪南其实有完全不同的政治思考。

斐迪南政治信念的三大基石是教权主义、反民主观点和反匈牙利主义,其世界观的基础是“政治只是统治者的事,而人民,群众,必须服从”。

弗朗茨·斐迪南经常抱怨匈牙利盛行对革命英雄拉约什·科苏特的颂扬、君主制原则的衰落以及共济会和犹太人的统治。

历史学家弗朗茨·斐迪南的评价存在分歧,一些人认为他对帝国的民族持总体上的自由主义观点,而另一些人则强调他的王朝中央集权主义、天主教保守主义以及与其他领导人发生冲突的倾向。

不管怎么评价,其实斐迪南对于塞尔维亚是持谨慎态度的,也对帝国境内的斯拉夫人持支持态度(以便打压匈牙利)。

起初他支持三元帝国建议,即给帝国内部的斯拉夫人(以克罗地亚人为核心)一个独立的政治席位。(后来据说转变为联邦合众的想法)

三元帝国的构想有很多,附图为1909年提出的一版地图
三元帝国的构想有很多,附图为1909年提出的一版地图

按照他的构想,帝国的双头鹰将变成三头鹰:

奥地利(德意志人)

匈牙利(马扎尔人)

南斯拉夫(以克罗地亚为首的南部斯拉夫人)

对于当时的克罗地亚精英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们奋斗了百年,不就是为了能像匈牙利人一样,拥有平等的地位、自己的军队和真正的预算权吗?

在克罗地亚人看来,斐迪南是那个能让他们在不背叛西方文明的前提下,获得民族尊严的救星。


塞尔维亚的恐惧:最怕你给斯拉夫人“涨工资”

然而,这种温和的改良计划,在南边的塞尔维亚王国眼中,却是他们不想看到的。

此时的贝尔格莱德,已经成了“大塞尔维亚主义”(Velika Srbija)的策源地。他们的终极目标是建立一个统一的南斯拉夫国家,而这需要奥匈帝国内部的斯拉夫人(克罗地亚人、波斯尼亚人)揭竿而起,和他们里应外合。

19世纪最杰出的塞尔维亚语言学家武克·卡拉季奇(Vuk Karadžić )认为,所有讲什托卡维亚方言的南斯拉夫人都是塞尔维亚人。这是塞尔维亚语—克罗地亚语在各地的方言分布图,主要属于什托卡维亚方言体系。
19世纪最杰出的塞尔维亚语言学家武克·卡拉季奇(Vuk Karadžić )认为,所有讲什托卡维亚方言的南斯拉夫人都是塞尔维亚人。这是塞尔维亚语—克罗地亚语在各地的方言分布图,主要属于什托卡维亚方言体系。

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并不怕奥匈帝国的残暴压迫,他们真正怕的是奥匈帝国的开明改革。

如果斐迪南大公真的搞成了“三元帝国”,让克罗地亚人在奥匈帝国内部过上了体面、自治且富足的日子,那么谁还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搞革命?谁还会去投靠那个当时经济落后、政局动荡的塞尔维亚王国?

对于激进组织“黑手会”(Crna ruka)来说,斐迪南大公必须死。

他们必须在那声枪响中,亲手掐灭克罗地亚人留在帝国内部的最后一点幻念。

AI上色,早期黑手会成员。
AI上色,早期黑手会成员。

1914年,黑手会拥有数百名成员,其中许多是塞尔维亚军队军官。其目标是通过训练游击队员和破坏分子来实现统一塞尔维亚人聚居区的目标。“黑手会”的组织形式是基层小组,每个小组由三到五名成员组成,由地区委员会和位于贝尔格莱德的中央委员会监督。中央委员会的十人执行委员会主要由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维奇上校(绰号“阿皮斯”)领导。为了确保秘密性,成员们通常只知道小组内其他成员和一名上级的信息。


1914:萨拉热窝那个被误读的下午

1914年6月28日,在这个对塞尔维亚人具有神圣意义的圣维特日(Vidovdan),斐迪南大公出现在了萨拉热窝(Sarajevo)的街头。

AI上色:1914 年,在梅特科维奇港,将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和索菲亚王后的棺椁装上达尔马特号游艇。
AI上色:1914 年,在梅特科维奇港,将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和索菲亚王后的棺椁装上达尔马特号游艇。

塞尔维亚激进派认为,解决了斐迪南大公,克罗地亚和其他奥匈帝国内的斯拉夫人,一定会配合自己实现大塞尔维亚的统一梦。但如果你把目光转向当时的萨格勒布,你会看到完全不同的画面。

当暗杀的消息传来时,萨格勒布并没有爆发欢呼。相反,愤怒的克罗地亚群众冲上街头,砸毁了塞尔维亚人的店铺。对于克罗地亚人来说,普林西普那一枪杀掉的不是一个奥地利皇储,而是他们走向民族自治的最后一条阶梯。

紧接着,多米诺骨牌开始倒下。

奥匈帝国发布了动员令。 那些曾经梦想着通过“三元帝国”实现斯拉夫联合的克罗地亚士兵,不得不穿上奥地利军装,开往塞尔维亚前线。

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为了保卫自己的“自治梦”,他们不得不去毁灭另一个南斯拉夫兄弟的“统一梦”。这场名为“大战争”(The Great War)的绞肉机,首先绞碎的就是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语言认同感。

AI上色:克罗地亚第28本土团军官
AI上色:克罗地亚第28本土团军官

帝国的葬礼:从自治王国到迷茫的新国度

1918年,随着奥匈帝国的土崩瓦解,四分五裂的克罗地亚人终于“自由”了。

但这自由来得极其仓促且苦涩。

作为战败国的一部分,克罗地亚人面临着意大利军队对达尔马提亚(Dalmacija)沿海地区的疯狂蚕食。在恐惧与迷茫中,萨格勒布的精英们仓促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加入塞尔维亚王室领导的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王国(后来的南斯拉夫王国)。

那一刻,克罗地亚人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兄弟的怀抱,告别了那个嚣张的匈牙利“副经理”。

然后是之后的故事……

组成南斯拉夫的各个实体的合并时间
组成南斯拉夫的各个实体的合并时间

尾声:火药桶上的“预习”

1914年的硝烟已经散去,但克罗地亚这面“盾牌”上的裂痕,却从未真正愈合。

从罗马帝国的分割线,到哈布斯堡的军户制度,再到斐迪南大公那个胎死腹中的三头鹰梦。克罗地亚的历史,始终是一个关于“在巨大的文明断层上寻找立足点”的悲剧。

他们说一样的语言,却写着不同的文字;他们共享一个地理空间,却信仰着不同的神。

而那声在萨拉热窝响起的枪声,仅仅是一个漫长世纪的序章。真正的风暴,正转向那个被克、塞两家共同视为“故乡”却又反复争夺的苦难之地——波黑(Bosna i Hercegovina)。

在那里,奥斯曼遗留下来的新月标志,将与这一红一蓝的两个十字架,碰撞出更令世界颤抖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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