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与选票04:美国福音派的五百年暗线-王权与祭坛

天命与选票04:美国福音派的五百年暗线-王权与祭坛

原创 爱思考的盒子 爱思考的盒子

写这个系列的起因还是这幅照片:

在伊朗系列的图片中提到过福音派占美国选民的25%,但篇幅有限且以伊朗叙事为主,所以没有展开。波斯钟摆(下)—— 众生、铁腕与硬化的祭坛(霍梅尼时期)

实际上当你搞清楚来龙去脉以后,你会发现,美国福音派是坚定支持以色列的,这不仅是政治立场,也是宗教信念的一部分,想要把这个说清楚,需要追溯到新教的历史。

本系列已发文章:

天命与选票01:美国福音派的五百年暗线-序章

天命与选票02:美国福音派的五百年暗线-撕裂垄断

天命与选票03:美国福音派的五百年暗线-上帝的精算师


王权与祭坛——英格兰的“半吊子”改革

壹:亨利八世的“下半身”革命

1534年,当加尔文还在巴黎的阁楼里修订《基督教要义》时,海峡对岸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Henry VIII)搞出了一个震撼全欧洲的大新闻。

油画:亨利八世

这位亨利八世的一生都被“渴望男性继承人”所驱动,这导致了他有六次婚姻。

他的第一任妻子是阿拉贡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Aragon),他们的婚姻问题,最直接的矛盾就是:他们的多个孩子夭折,唯一活下来的,是女儿——玛丽一世,即后来的“血腥玛丽”。

而在16世纪的欧洲,没有稳定的男性继承人 就等于 国家随时可能爆发内战。英国人对这个问题尤其敏感,因为就在几十年前刚经历过玫瑰战争,由于王位继承混乱,直接打了三十年内战。

所以从“国家安全”角度看:亨利八世确实非常焦虑——他需要一个儿子来稳住都铎王朝。

油画:阿拉贡的凯瑟琳

但问题是,阿拉贡的凯瑟琳不是普通的公主,她的亲侄子是当时欧洲权势最显赫的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

查理五世不仅统治着今天的德国、奥地利、尼德兰,还控制着意大利的大部分地区。对于凯瑟琳来说,离婚不仅是情感的羞辱,更是对西班牙王室和哈布斯堡家族名誉的践踏。

再细究一下,这个问题更是死结中的死结,就在亨利八世紧锣密鼓闹离婚的几年前(1527年),查理五世的军队刚刚洗劫了罗马。

AI根据油画还原:查理五世

当时的教皇克莱门特七世处境极其尴尬:他曾被查理五世的军队围困在圣天使堡,本质上成了皇帝的“政治肉票”。

教皇必定寻思,如果我批准了亨利八世的离婚,就等于公然打查理五世的脸。查理五世的军队就在罗马城外,只要皇帝不高兴,我的小命儿都保不住。

而远在英伦三岛的亨利八世虽然凶悍,但他的手够不到罗马;而查理五世的剑已经架在了教皇的脖子上。教皇只能选择得罪远方的亨利。

除了威胁的远近问题,还有个致命问题,凯瑟琳在嫁给亨利八世之前,其实是他亲哥哥亚瑟的遗孀。

古代欧洲皇室,尤其哈布斯堡的近亲结婚问题请见这两篇:

欧洲王室的血缘纠缠

哈布斯堡下巴:欧洲最贵的“家族遗传病

当时为了让亨利能娶寡嫂,罗马教廷专门由前任教皇发布了“特许令”,宣布这段婚姻合法。

现在,亨利八世为了离婚,要求现任教皇宣布当年的特许令是“错误的、违背圣经的”。

如果克莱门特七世承认当年的特许令是错的,那就等于承认“教皇也会犯错”。在马丁·路德正疯狂攻击教皇权威的节骨眼上,教皇如果自打嘴巴,整个天主教的威信就会彻底崩塌。

油画:教皇克莱门特七世

教皇想保命,所以不得不拒绝亨利;

查理五世想保面子,所以强压教皇;

最后,无奈之下,亨利八世想保继承人(儿子),他决定掀桌子。这位暴脾气的都铎君主一拍桌子:“既然教皇不准,那老子自己当教皇!”

通过《至尊法案》,亨利八世宣布自己是英格兰教会的最高首领。

所以,英国的宗教改革不是由底层修士发起的灵魂觉醒,而是由王权强推的政治脱离。他建立的英国国教(圣公会,Anglican),在教义和仪式上几乎完美保留了天主教的华丽外表:主教还在,法袍还在,甚至连圣餐礼的神秘感也还在。

他只是把“教皇”那个远方的牌子摘了,换成了自己的王冠。这是一种极其功利主义的、半吊子的改革。

顺便说下,亨利八世追寻男性继承人的六段婚姻:

阿拉贡的凯瑟琳: 被废黜。生下玛丽一世。

安妮·博林 (Anne Boleyn): 被处决(通奸和叛国罪)。生下伊丽莎白一世。

珍·西摩 (Jane Seymour): 病逝。生下爱德华六世(亨利唯一的合法儿子)。

克里维斯的安妮 (Anne of Cleves): 被废黜(亨利嫌她长得丑)。

凯瑟琳·霍华德 (Catherine Howard): 被处决(通奸罪)。

凯瑟琳·帕尔 (Catherine Parr): 幸存(陪伴他直到去世)。

也就是说,亨利所有幸存的子女都继承过王位:爱德华六世——玛丽一世——伊丽莎白一世。


加尔文种子的“走私”进场

虽然王室只想搞政治脱离,但加尔文的《基督教要义》却像“精神毒品”一样,通过归国的留学生和流亡者,大规模“走私”进了英国的精英阶层和知识分子心中。

这群人在剑桥、在牛津读到了加尔文的逻辑,他们恍然大悟:真正的教会不应该听国王的,而应该听上帝的!

他们开始嫌弃英国国教太肮脏、太花哨、太像罗马的走狗。他们要求彻底“净化”教会。 这就是“清教徒”(Puritans)这个名字的由来——它最初是个贬义词,意思是这群人有“宗教强迫症”和“道德洁癖”。


血玛丽的火刑与“日内瓦流亡者”

1553年,坚定的天主教徒“血腥玛丽”(Bloody Mary)上台,开始疯狂屠杀新教徒。

大批英国精英被迫流亡到加尔文的地盘——日内瓦。这几年流亡生涯极其关键。他们在日内瓦亲眼看到了加尔文如何管理城市,如何建立长老制。

他们在日内瓦翻译出了著名的《日内瓦圣经》(Geneva Bible)。 这是第一本带“注释”的圣经。这些注释极具煽动性,比如它公然宣称:如果国王违背上帝,百姓可以反抗。

它是如此地具有反叛精神,以至于后来的詹姆士一世国王极其痛恨它,甚至专门组织人手重译了一本《钦定版圣经》来抵消其影响。

但这颗反叛的种子已经种下:信仰不再是效忠国王的工具,而是审判国王的标尺。

这本书后来也成为五月花号上人手一本的必备品。

油画:血腥玛丽,玛丽一世


谁是真正的“老大”?——伊丽莎白一世的中庸陷阱

当玛丽死后,著名的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I)上台。她是一个务实到骨子里的政治家。为了不让国家陷入天主教与新教的内战,她推行了一套被称为中庸之道”的平衡术。

权力的外壳: 她继承了“最高首领”的地位,掌握着教职的任免权。

实际的操盘手: 她任命坎特伯雷大主教 (Archbishop of Canterbury) 作为教会的“首席执行官”。

这种体制下,教会成了王权的延伸。牧师在讲台上说什么,大主教说了算;大主教听谁的?听女王的。

这种“王权即神权”的结构,对于那些崇尚加尔文主义、坚信只有上帝才是唯一主宰的硬核信徒来说,简直是生理性的恶心。他们发现,罗马的“老虎”被赶走了,但英国王室这头“狮子”又坐上了祭坛。

油画:伊丽莎白一世


当地壳开始碰撞

当伊丽莎白一世在都铎王朝的余晖中优雅地维持着那种“半天主教、半新教”的平衡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政治上的权宜之计,正在英格兰社会的底层酝酿一场史无前例的精神地震。

这群“清教徒”在体制的边缘咬牙切齿。他们看着那些穿着丝绸法袍、由女王指派的主教,仿佛看到了旧时代的僵尸在伦敦复活。这种压抑了半个世纪的愤怒,在伊丽莎白去世、斯图亚特王朝试图进一步强化王权时,终于由于王权的傲慢而彻底引爆。

下一篇预告:当和平的改革已经绝望,当砍下国王头颅的斧头已经磨利,一场在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召开的“神学巅峰对决”正式登场。这一次,清教徒们不仅要反抗国王,他们还要亲手写下那套塑造了未来美国法律与灵魂的——“灵魂宪法”。

(下一章:致命的辩论——威斯敏斯特与美利坚的“灵魂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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